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48.杏花吹满头
    亲王妃的病虽不是大好,但也算有了起色。

    每日里大半时间是醒着的,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也能被丫鬟推去小院里晒晒太阳,同家人们一道多说说话。

    亲王大喜过望。

    这话说出来其实算轻了,镇北亲王是什么人,纵横沙场、万军之中面不改色的性子,连日来,竟是屡屡红了眼眶,他对亲王妃,是真正的铁骨柔情。

    不日,几大箱财帛珍宝便被人抬着进了若水堂。

    炽翎张大了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眼巴巴看着般若留了用作进药和周转药堂的钱,其余全都退了回去,总觉心里拔凉拔凉的。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模样。

    若水堂照常开着,般若也依旧挽着袖子在堂前忙忙碌碌,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若水堂的门槛,被某个人踏得勤了些。

    “阿若——”

    这不,又来了。

    彼时,般若刚看完今日最后一位病人,收拾着堂前的药具,闻言头也没抬:“二公子,给亲王妃新开的方子,昨日你不是亲自包了药带走了么?”

    元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弯眼打了个哈哈:“只是恰巧路过,顺道来看看,给弟弟送点糖吃!”

    般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炽翎走了过来,接过元涅手上提着点心,熟稔地拆开喂到嘴里,这个杏子糖,他这个月已经吃第八回了!元涅想用他当借口来找般若,也不知道多费点心思讨好他!还有还有,谁是他弟弟啊!没大没小的臭红莲!

    炽翎腹诽,嘴也不闲:“路过?从镇北王府到城北若水堂,隔了有十条巷子呢!二公子这路顺得可真够远。”

    元涅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耳根却悄悄红了。

    连日往若水堂跑,除了自己那份理不清楚的私心,也为来感谢般若。

    她先是救了自己,又是救了他母亲,这些事在他心底的分量,早已重得不知该如何衡量。

    父亲送了般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被她退回去了,元涅便知这条路走不通,女孩大抵喜欢朱钗首饰,可他见般若头上常常簪着一只素莲簪,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带,日常衣裳也穿得简单干净,从不繁琐。

    她似乎内心自足自洽,什么都不缺。

    那喜好呢?她喜欢什么?

    元涅想从炽翎这探探口风,可炽翎这人说话从来没个正形:“般若喜欢什么啊?这我可也得好好想想,有了!般若喜欢睡觉,但她总念叨着自己要勤快些,般若喜欢养花,唉不对,她老是把花养死!那她喜欢看话本,但...她最近又说要把这个毒害人的东西给戒了。”

    炽翎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说:“你要问我她喜欢什么,我也说不准,她还是最喜欢上寺庙祈福,或许是太久没见师父,心底想念吧...那她最喜欢的,因该是她师父才对!”

    元涅已经被炽翎绕晕了,要如何郑重感谢,想了又想,想得脑仁疼,也想不出一个妥帖的方式来。

    春日渐深,城外的杏花开了一片,元涅想起这个时候,山寺门口那棵老杏树应该也开花了,可是邀般若去礼佛,这到底算什么感谢?元涅犹豫了好几日,来若水堂时欲言又止,终于在今日开了口。

    他说得磕磕绊绊,一会儿说母亲的事想有话当面对她说,一会儿说城外杏花开得好不去可惜了,最后才憋出一句“若得闲,我想请阿若去山寺走走”。

    般若木木讷讷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爽快地道了一句“好啊!”

    他们一道去了山寺,于般若于元涅来说,这都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般若抵达寺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她望着那扇重新漆过的大门,隔着山门望着内堂那尊隐约可见的、被修缮一新的佛像,一时有些怔愣。

    她问过小沙弥,小沙弥只说是京中一位善心公子知晓寺中遭遇了难事,捐来的善款,再多的事般若便没问了,她已知晓是谁了。

    般若同元涅一起跨进了佛堂。

    堂内光线幽暗,唯有佛像前长明灯的微光浮动,映着低眉垂目的金身。地上并排放着两个蒲团,两个人便这样虔诚地跪了下去。

    般若双手合十,阖上了眼睛。

    ‘弟子般若,久在凡尘,不能侍奉师父左右,愿师父身体康健,长宁安乐。愿炽翎,大智若愚,常乐自足,也愿自己…’

    般若顿了顿,却忽然不知该许什么愿了,往昔她常愿自己早日悟道,回到玉京,可如今...虽然修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她觉得连日来的生活,很好,一切都很好。

    殿外那棵老杏树正在风里摇着枝条,雪白的花瓣簌簌飘下来,落在门槛上,落在青石砖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方寸之地上。

    元涅跪在她身旁,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长明灯的光落在般若的身上,给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阖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影,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而后闭上了眼。

    愿父母康健,兄长顺遂。

    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有些话,他只敢在心底说。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他只知道,他看见般若笑,自己心里也跟着亮堂,她一皱眉,他便想把那让她烦恼的东西通通搬开,她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看那双亮晶晶的、像溪水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多久都不觉得腻。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他心底那个最特别的人。

    这些心思,元涅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弥足珍贵。

    金身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将这一切敛于眼底,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并肩而跪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又起,杏花还在簌簌落着。

    他们离开山寺的时候还很早,元涅送般若回去时,便和她一道在京都的繁华地段逛了逛。

    春日暖风,幽幽吹过京都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小人间,巷口的春意盎然,正是杏花开放的好时节,杏花郎挑着担子,走在大街小巷中叫卖,这幅场景,让般若回忆起了初到人间的旧时光。

    她与炽翎在江南地界落脚,也恰是春雨初霁的澄澈日子,悠长的吴侬软语声声入耳,一派好风光。

    般若心情出奇地好,一边同元涅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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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一边在各处摊贩上流连,漂亮的朱钗首饰,新奇的逗趣玩意儿,她拿起来看看复又放下,就这么悠悠地逛着。

    般若步子走快了,再唤元涅便得不到了回应,她疑惑地回头看去,却不知这人什么时候,提上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此时正在摊前结账呢。

    般若走上前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方才摸过看过的东西,他竟全买下来了!

    般若无奈看着他,苦笑道:“你这是?”

    元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看阿若好像喜欢。”

    虽觉得新奇好看,但自己实在不需要这么多呀,她想让元涅退回去,却又实在不想辜负他一番好意,况且他这些日子天天往若水堂跑,一直藏着话呢,般若看得出来。

    她便欣然收了,也嘱咐他别再买了。

    二人行至一座廊桥,两岸杏花开遍,落在河堤之上,恰似铺了一地春雪。

    般若开了口,问起了他母亲的事:“亲王妃这几日如何?胃口可好些了?”

    元涅道:“好多了,前几日只能进些米汤,如今已经能喝下半碗粥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昨日还让丫鬟扶着,在廊下坐了半刻钟。”

    般若点点头,嘱咐道:“春日里可以多晒晒太阳,但尽量避免寒风,王妃身子还是很弱。”

    元涅应了好,他定定地看着般若,声音有些涩:“般若,我...”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想说什么。”般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知道的,治病救人,是我身为医者的本分。”

    “我知道。”元涅低眸看着她,“可我还是想郑重地谢谢你。母亲能醒过来,能与我说那些话,这是,这是我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是你让我有了这一日。”

    他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日子,母亲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我看着她能在廊下坐一坐,看着她能对我笑一笑,便觉得这日子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般若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她等他说完,才轻轻开口。

    “元涅,”她的笑容如春风一样和煦,“我见这日子越来越好,便是收到了最好的礼物了。”

    元涅望着她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忽然就不知该怎么说了,之后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头,一字一字地、郑重地对自己说——

    若是有朝一日,能帮得上你的地方,我愿用一生去回报。

    春日风又来,杏花吹满头,

    元涅看见几瓣花瓣正落在般若的发髻上,缀在那支素净的莲花簪旁,他抬起手来掠过她的鬓边,将那几瓣杏花轻轻拂去,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发丝,那样笨拙,那样小心翼翼。

    河上,一叶乌篷船正悠悠地穿过桥洞。

    船头立着一位锦衣公子,月白的袍子在风里翻飞,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岸上那两个人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侍者从船舱中探出身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瞧着,只看见满街熙攘的行人,和岸边开得正盛的杏花树。

    “世子,您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船舱里走,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弟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