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进入亲王妃内殿时,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沉闷悠长。
殿内很暗,分明是白日,四周的帷幔却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烛火,在角落里幽幽燃烧。
亲王妃躺在软榻之上,肩头起落,带起几声艰难地咳嗽,又时不时发出痛苦地呻吟。
般若看不清帷幔下的面容,只有一只瘦到皮包骨头的手被丫鬟们牵引出来,放到了脉枕上。般若顺势坐在床侧的矮凳上,把住了脉搏。
近乎稀薄。
她想望闻问切一番,可看亲王妃这个状态,怕是什么也问不出了,般若便请示拉开帷幔,征得同意后,丫鬟们支开了层层叠叠的纱帘。
就算在常年病痛的折磨下,仍能看得出亲王妃是个极其昳丽的美人,只是此时,她唇色发乌,面如灰土,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活人该有的红润,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
般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接着对丫鬟道:“请将亲王妃平素的方子拿来,我要看看。”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来药方,般若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药名,全是温补的路子,一味比一味稳。
般若想,若是自己第一次接手病人,怕是也会开这样一个求稳的方子,可亲王妃的病已经加重了,她便不能仅仅求稳,更是要稳重求进。
般若删改完亲王妃的方子,对着一旁站着久久不言的元涅道:“我没有把握保证能治好你母亲,但是元涅,我想我能让她恢复些精神,过得更舒适一些,请相信我。”
元涅眼底是浓浓的悲伤,他对着般若苦笑道:“那便足够了。”
般若抿住唇,没有再多言,只将开好的方子重新撰写了一道,递给元涅道:“亲王妃的药先按这个方子吃上两副,我会在加以施针排浊,一日一次,亲王妃的身体若有变化,我们再做调整。”
般若想起方才在殿上的争执,又颇为贴心道:“这个方子可以请太医看看,先过你父亲那关。”
元涅心头涌上一股热意:“谢谢你,阿若。”
般若摇了摇头:“医者本分。”
*
亲王妃的病治得艰难,她大多时间都不省人事,脉搏也一直很虚弱,有些时候判不清身体状态和变化,般若只得根据多年的经验来用药,施针判断亦是小心谨慎,十分耗费心神。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亲王妃的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苏醒那日,连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般若吩咐,亲王妃受不得寒热,但寝殿必须在太阳起时透透气。便也恰是这个光影澄澈的早晨,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淡金的光芒,帷幔后头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亲王妃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丫鬟们喜极而泣的声音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镇北亲王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他几步走到床前,俯身去看王妃,喉结滚了滚,才哑声道:“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话说此处,泪水便滚下来了。
紧跟上前的元澈亦是满面泪水,他伏在母亲床前,话都有些说不出。
亲王妃望着他门,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安抚道:“没事的。”
一家人团聚,是多么温情的画面,连王府内随侍的丫鬟都跟着潸然泪下,却无人在意门后站着的那个落寞身影。
是元涅...
他站在最远处,站在门外面,不知该不该进去,或者换句话说——他有些不敢进去。
从有记忆起,他就不被允许靠近母亲,这大抵成为习惯,一年又一年,他早就学会不去打扰,即便是这种时刻,在远处默默看着,便已是心满意足。
但不知为何,这一回,亲王妃突然从丈夫与儿子的温情中抽出,突然转而问丫鬟:“今日是三月初几了?”
“禀娘娘,今日是三月初三,正是上巳节。”
亲王妃若有所思,缓缓笑道:“嗯,那真是个极好的日子。”
亲王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似想说什么,亲王妃却像预料到了一般,轻轻拉住他的手,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王爷,妾身想见见二郎。”
亲王踟蹰道:“你才刚刚好一些。”
“妾身知道。”亲王妃看着亲王,目光平静,“妾身只是想跟自己的儿子说说话,今日是他的生辰。”
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殿内里只剩下了亲王妃与元涅两人,外头春光依旧明媚,鸟鸣声隐约地传进来,衬得殿内愈发的寂静。
亲王妃朝着他招了招手,元涅便忙不迭地伏跪在床前,却木讷地不敢说一句话。
亲王妃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与紧抿的双唇,看着他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处安放的仓皇与愧疚,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都长得这么大了。”她轻声开口,“这么些年,吃了不少苦罢,是母亲不好。”
只一句。
只这一句,元涅心中那道勉强维持的堤防便轰然崩塌了。
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是孩儿不孝,让母亲受了苦。”
今日是他的生辰日,亦是亲王妃受难日,是长达十余年病痛的开端,每到这个日子,元涅的心口就似针刺般的疼,他想起自己缠绵病榻的母亲,恨自己无能为力,甚至恨自己不该出生。
亲王妃眼中滚下了一滴热泪,她握住了元涅的手,坐起身来,艰涩道:“这么多年,有些话,母亲一直想好好和你说。”
元涅低头藏着泪,却紧紧反握住了亲王妃的手:“孩儿听着,母亲请讲。”
“我们母子不常相见,你父亲,你父亲是个顽固的人,他认定了什么事便不会改变,二郎,你可以怨他,母亲却请你不要恨他...”
元涅头埋得更低了,近乎贴在亲王妃的手掌上:“孩儿谁也不怨,孩子只怪自己——”
“胡说!”亲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眉目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哀愁,她用苍白的手轻轻捧起元涅的脸颊,声音盈满了悲伤:“不要这样想,孩子...你并非是个不被祝福的孩子。”
“当年,是母亲坚持要把你生下来的,你是带着母亲的期盼出生的,明白吗?”
泪水再次涌出来了。
“你的出生从来没有错。”亲王妃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温柔地向他诉说着,“你要记住,你和哥哥,都是母亲心头上的宝贝。”
“可我...”
亲王妃摇了摇头:“你成长得很出色,母亲听见了,前些日子听丫鬟们说,二公子如今在皇城司就职,年初的时候,还从山匪手中救下了一批人质。孩子,母亲特别特别为你骄傲。”
“今日是你的生辰,母亲希望你日日常乐,就请你这样,心怀善意地好好长大吧。”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元涅埋头在亲王妃的怀中,泪如雨下。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么多年,他日日谨记自己的过错,与其说是父亲不让他去见母亲,不如说是他自己根本不敢见母亲。可此刻,母亲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他是被期盼而降生的。
十多年的枷锁,就在这一刻,似乎轻轻地碎裂了。
殿门外,亦有一人偷偷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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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泪。
般若这几日暂住在亲王府,听闻亲王妃醒了,想来问问情况,却不料撞见母子二人解开心结。
她在门口听着那些动情之话,心底虽明白,亲王妃只是元涅渡劫中存在的一个凡尘人,却仍为这样的母子情谊感动,不禁潸然泪下。
只是说起来,原来是今日么...
他满十九岁了。
*
元涅守着亲王妃沉沉安睡后,默默离开了寝殿。
他回到自己的别院,想去告诉般若母亲醒了这个好消息,却怎么也没有寻到般若的身影,询问了丫鬟,才知般若去了院里的庖厨。
元涅忍不住去找她。
方进庖厨,便闻到了一阵扑鼻的香气。
般若正在站灶台前,一手执勺,一手端碗,将面条捞进碗中,舀一勺清汤浇上去,再摆一个刚煎好的荷包蛋,放一把葱花,正是一碗面出锅了。
般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哎呀,回来的正是时候。”她笑意盈盈地将碗搁在台上,“我听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便给你做了一晚长寿面。”
元涅怔怔地看着那碗面,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有些发潮。
“你特意为我做的...”他明知故问,声音有些涩。
般若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是呀,趁热吃!”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站着不动,便催道:“快吃呀,愣着做什么。”
元涅这才坐下来,挑起一面送入口中:“好吃!”他一边赞叹,一边吃着面,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囫囵吞枣,连汤底都喝完了。
“阿若。”他突然唤了她一声。
“嗯?”般若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情十足地好。
“多谢你。”元涅说道,声音不高,却是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往外吐:“所有的事,都多谢你。”
他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便不会说些其他的话了。他看着她,从心口攀上来的,那种被缠绕的感觉更为明显了,他总觉得,除了感谢,自己似乎应该再说些什么。
“阿若,我...”
话正要出口,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丫鬟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见了元涅便行了礼:“二公子,这是大公子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生辰礼。”
元涅微微一怔,站起身接过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把匕首,乌木为鞘,玄铁为刃,柄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丫鬟道:“大公子说,二公子可随身带着,防身用。”说完又是一礼,便退了出去。
元涅垂眸望着手中的匕首,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颗殷红的宝石,良久无言。
般若也看着,赞叹道:“真是一份漂亮的礼物。”
元涅点点头,喉头哽咽,他将方才想说的话压下去,只是低声道:“阿若的长寿面,与兄长的匕首,都是我收到的最为珍贵的礼物。”
般若弯眼笑了,此时艳阳恰好,是明媚春光,二人便结伴走过回廊,共赏院内好风景。
元涅的院子里种着几株丁香,是多年前从角落里移过来的。
那丁香生得瘦弱,叶子常年蔫蔫垂着,每年春天倒是会开花,只是花开得稀稀疏疏,怎么也缀不满枝头。
丁香结,丁香结。
花开五瓣,瓣瓣相扣,像是有什么心事,千回百转地缠绕在一起,说不出,解不开。
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几株丁香的花苞,竟然一层一层地伸展了许多。细细碎碎的紫白小花开满了枝头,在阳光下微微颤着,像是攒了许多年的心事,终于悄无声息地、一层一层地开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