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夏日,京都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若水堂内院树木葱茏,一片浓绿荫庇了半个院子。
天气热起来,小鸟儿也泛起了懒,炽翎搬了张竹榻搁在树底下,整日里正事不做,就趴在上头打盹,被般若揪着耳朵拎起来了好几回。
被般若理骂,这小鸟儿也不觉自己错了,撅起的小嘴能挂起一串油壶:“不是有人成日来帮忙吗?有我什么事?”
是的,从那回春日游之后,元涅往若水堂跑得愈发勤了。起先还寻些由头,后来干脆理由也不想编了,休沐时,就说害怕般若忙不过来,过来打打下手。让镇北亲王家的二公子来打下手,般若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若水堂委实有些消受不起,不过她更纳闷呢,这人一天没事干了吗?
般若起先也客气,后来使唤的顺手了,张口闭口便是喊元涅。
元涅一一应下,从不嫌麻烦。
他最爱的时光,是午后病人稀少的时候,般若同他们闲聊这巷子里的八卦琐事,她说起这些事,仿佛不知疲惫,嘴巴一直停不下来,炽翎打着哈欠吐槽着好无聊,天天都是这些家长里短,般若便数落他不懂人间烟火,两人又开始吵嘴。
元涅就撑着脑袋在一旁笑眯眯地听,觉得有意思极了。
般若还喜欢看话本子。诚如炽翎所说,她的确想戒掉这个荼毒人的东西,但是华丽丽地失败了。
什么才子佳人、市井传奇、狐妖鬼怪,各色各样的话本她都爱看,元涅发现了以后,便开始满京都地搜罗各式各样的话本子,隔三差五地送一本来。
般若每每都捧着书眉开眼笑,看样子,是送到心坎上了。
闲适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这两日,元涅因为皇城司事务繁忙,没有来若水堂,般若得闲时,又翻出了她那本写着命数的册子,感慨道:“在玉京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小师弟这么乖巧过,不会回了玉京之后,再也不会对他师姐这么毕恭毕敬了吧,怪舍不得的。”
般若掰着指节算着日子,时下七月,距离镇北亲王府出事应该还有小半年的时间,虽然自己心有不舍,但她无法改变这段命数,这是元涅凡尘劫中必经的难事。
炽翎正好走过来,般若张口便想和他商量搬离京都一段日子的事。
“般若,你不觉得很怪吗?”
没料想这小鸟儿率先开了口。
般若合上册子,不解道:“怎么了?”
“那个臭红莲,是不是喜欢你啊?”
喜...
喜欢?
般若放在册子上的手顿了一瞬。
“喜欢我?”她语气讶然地看向炽翎,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只是感谢我罢了。”
炽翎像是在思考,一时也没说话,般若便像是给自己找补似的,把册子收起来,振振有词地分析起来:“虽我不觉得有什么,但我的确先是救了他,又诊治了他母亲,他心存感激,一直都想郑重地感谢我,所以待我殷勤些,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解释十分满意。
炽翎“哦”了一声,语调拉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般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撑着下巴思索。
“不过你这么说来,”般若的语气变得狡黠起来,“若是喜欢我也正常,哼哼,本尊在玉京上受那么多人敬佩,又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谁不喜欢我?”
炽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前日来看病的那个小公子,不过给他开了两剂清火的方子,他就脸红到脖子根,还支支吾吾地跟我说什么姑娘妙手仁心,小生钦佩不已!我若听不出来这些凡人的话中之意,那我这当神仙的几千年便白活了。”
炽翎面无表情地评价:“你的臭屁倒是令人敬佩!”
般若伸手就要打他,炽翎往旁边一躲,两个人在药堂里追了一圈终于停下来,般若对着炽翎说:“话虽这么说,但元涅肯定不喜欢我,我看过他的命数书了,命中的女子还未出现呢!”
炽翎觉得这话并没有说服力,元涅每天看着般若那个眼神,没有鬼才怪了,他刚想反驳,却突然见般若突然安静下来,靠在药柜上,手上拿起了一册话本子,讲得才子佳人的爱恋故事,正是元涅送她的。
“你说得对。”般若忽然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也觉得。”
炽翎一愣:“什么?”
“他就是喜欢我。”
炽翎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般若换上了一副天塌下来了似的表情。
“不行不行不行——”
她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搁,开始在堂内来来回回踱步,“这怎么行!这怎么能行呢?”
炽翎被她的阵仗弄得有些发怵,小声道:“也没必要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吧,虽然他现在是凡人身份权,但回了玉京不照样是臭红莲么?”炽翎摊开双手,一副宽慰她的语气道:“阿若呀,你不能因为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就不去接受新事物吧!虽然我与红莲好像有些八字不合,但我并不反对你们哦。”
炽翎捂着嘴痴痴笑道:“前提是他要一直这样讨好我,嘻嘻。”
般若怒瞪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的全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炽翎,你根本不懂,正是因为他现在是凡人,才有着既定不可改变的命数,若命数走偏,凡尘劫会不会失败?这一切会有怎样的后果,我都不知道...”
炽翎好像有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乱了。”般若把额头抵在药柜上,闷闷地说,“全乱了。”
“所以,”炽翎小心翼翼,“你是打算?”
般若缄默片刻终于抬起了头,她早已做出了决定:“我正想与你说搬离京都的事情,如今也正好了。”
般若向炽翎讲述了元涅命数中即将发生的事,也阐明自己实在不愿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又只能袖手旁观,所以打算借江南老家亲戚病重的理由,搬离京都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想回若水堂,便也不是不行,只是今后他与凡间的“元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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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正正不要再相见了。
般若说着有些悲伤,炽翎便说:“那也得好好告个别呀。”
般若点点头:“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
七月初七是个极好的日子。
般若翻黄历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个日子,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注着“乞巧节”三字。
来凡尘十年,清明、端午、中秋、除夕,祭祖、驱邪、团圆、守岁,这些日子都体验过了,旁的节日大多不认得。七月初七,倒是隐约听姑娘们提过,是什么乞巧拜月之类的节日。
她翻黄历的时候,注意到这个日子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宜会友,宜出行,宜宴请。
那便是个请客吃饭的好日子。
就这日吧!邀请元涅来家中一起吃个饭,顺便说说告别的事。
元涅接到般若邀请的时候愣了一愣,却是没有什么犹豫地应下来了,还向她确认,是定在初七吗?
般若道是,便见他开怀的笑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唇两侧,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对梨涡映得暖洋洋的,少年气十足。
他的眼睛晶晶亮亮的,他定定地看着般若,说他也有重要的话要对般若说。
般若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七月初七这日,从傍晚开始,若水堂的灶房便没有熄过火。
般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点地,做了一桌凡尘十年以来厨艺的集大成之作,七八个碟子,菜色丰盛,满满当当挤了一整桌。
暮色四合。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满巷,街头隐隐传来卖花灯的吆喝声,想是夜里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般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巷子深处空荡荡的,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是路上耽搁了。”般若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到院里坐了下来。
繁星一颗一颗地升起来,铺了满天,远处的街头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那一方院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传来。
元涅失约了。
般若心底有些焦急,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失约,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刚要跨出门槛,便撞上了个匆匆前来的侍者。
般若认得他,这是元涅身边的人,般若连忙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侍者拱手道:“般若姑娘,是二公子让奴来传话的,今日府中出了意外,公子脱不了身,不能来赴约了,真是万分抱歉。”
般若眸色一变:“发生什么事了?是王妃娘娘身体...”
侍者悄声道:“是大公子的事,如今事情还不明朗,奴也不清楚。”
大公子...
元澈。
般若脑中那根弦突然紧崩起来。
兄死府变!
竟是这么快便到这个时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