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15. 只道当时惘然
    暮春时节,莲华宫的后院中,几树晚樱已谢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落下一圈粉白,裹挟着淡淡的香气,落入残存的春光中。阳光被交错的树枝筛过,在她身上、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般若倚在躺椅之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正垂眸看着一卷摊开的话本子。

    这话本里讲的是一位官家小姐与一位将军的故事,说那小姐苦等将军三载,最终却得到他早已另娶的消息,官家小姐不言不语,只在某个清晨再次踏入他们初遇的竹林,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只蝴蝶翩然消散。

    故事止于此,而落尾处,是女子秀丽的簪花小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惘然…

    般若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后院内都风都静止了。

    她轻轻抬起了执扇的手,却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玉色蝴蝶,悄然悬停于团扇的绢面之上。蝶翅扇动,分明与她执扇之手相隔甚远,却让般若感到一丝微乎其微的悸动。

    正是此时,岁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了。

    “尊上,真的不见见么?元涅小神君都寻您几日了,岁岁瞧他的眼神,怪担心的呢。”

    “再过段时日罢,近日心绪不宁,元涅来温习课业,我反倒影响他。”

    岁岁有些担心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躺椅边,贴近般若道:“那尊上今天可还有不舒服,心口还疼么?要不要岁岁去找药神殿下来帮您看看。”

    般若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摇了头:“只是为不去宴会扯了个谎,并不严重。”

    岁岁的嘴唇嗫嚅了番,她并不知道尊上为什么不愿去宴会,昨日她去天门观礼,那些有关扶桑山的疑惑,全部被她吞下肚子,岁岁便转换话题:“明日十五,是要去伽蓝殿听课的日子,尊上不愿出门,元君那里还要去么?”

    日影渐斜,般若抬起眼看了良久,放下书册站起身,像是稍微来了些精神,朝着岁岁递去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正事还是不能耽搁,明日照常。”

    一直被他人影响了心绪可不好,般若想,明日去师父那里,那些关于扶桑山的旧事,或许需要和师父好好讲讲。

    *

    伽蓝殿。

    凌淞捧着一张金纹拜帖,恭敬地呈上大殿。

    “是扶桑山的拜帖,请明日前来拜会。”小童子的声音如珠玉相撞,十分清冽。

    谛殊元君手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尚且沉浸于书册之中:“代笔回一封,推了便是。”

    “只是...”凌淞欲言又止,在得到元君首肯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送信的仙使说,若是元君拒绝,便会递来第二封第三封,请元君看后再三思。”

    听闻这话,元君便已知这拜帖是哪位递来的了:“他见不到人,便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

    元君接过凌淞递来的拜帖,一目十行看着帖上的拜词,落款处那四个滚金边的大字,似乎还带着不容拒绝的、灼人的温度。

    扶桑上君...

    看来是不得不见了。

    *

    暮春十五,伽蓝殿内,檀香幽微。

    午时过后,般若早早来到了伽蓝殿,一袭简单素衣,坐在元君下首的蒲团之上。元君问她为何今日来得这般早,般若垂首答道:“近日功课有所懈怠,所以要打起精神来。”

    元君的目光在她眼下的淡青上一扫,声音温和:“你的心思不在这。”

    般若微微俯首:“弟子知错...”

    这孩子...

    元君轻轻喟叹:“有什么事,若想讲给师父,师父愿意听,若不想,师父也愿意陪陪你。”

    “这几日,有些睡不安稳,常常做梦。”般若揪着裙摆,手指绕来绕去:“也偶有,心口疼的厉害的时候。”

    她很想鼓起勇气与师父谈起扶桑山旧事,却迟迟开不了口。

    “师父,阿若...”

    正当此时,凌淞快步前来,躬身禀道:“元君,客人到了。”

    般若有些疑惑地问道:“今日,有什么人拜访吗?”

    “他见不到你,便来见我了,阿若,在屏风后暂避罢。”元君朝她递去一个抚慰的微笑,温声道:“不管在扶桑山发生过什么事,师父都在这儿。”

    般若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点了头,依言起身,走向殿侧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在她身影没入其后的片刻,殿门外光影微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已迈步进殿。

    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那陌生又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足以让她一阵心悸。

    曜离已在殿中,绛紫长袍上的暗金日纹,闪烁着细碎金芒,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向谛殊元君这位菩提界的尊者,收起了些上位者的孤高,颔首一礼:“谛殊元君。”

    元君亦是颔首,待此人入座,凌松奉茶来,才悠悠开口:“扶桑山来朝是盛事,上君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曜离有些似笑非笑,他垂眸拨开茶沫,轻抿后道:“元君如此聪慧之人,还需要我与您兜圈子吗?”

    他这句话,倒让殿内的氛围顿时冷冽起来,元君也看明此人来意,看来说些迂回的话赶他走是不行了,便直言道:“若是为了阿若的事,上君便请回罢。”

    “元君,我想见她一面。”曜离也直言:“她躲了我有些时日了。”

    “上君既自知她不愿见你,何必强求?”

    “并非强求,只是有些事须得有一个结果,你们菩提界,不是最讲究一个圆满么?”他的指节轻轻敲击在桌面上,袖口渐渐下滑,手腕处赫然显现出一串檀木珠。

    真是讽刺,杀人如麻的修罗竟带着檀珠,竟还拜着菩提。般若在屏后看着他那串与自己手腕颇为相似的檀珠,攥紧了袖口。

    谛殊元君语气有些转冷了:“阿若那时年纪尚小,在扶桑山叨扰,若有得罪,我这个做师父的替她赔不是,她今日不在,上君又何必执意见她?你与她之间,旧事不提也罢。”

    “她今日在的。”曜离的语调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目光扫过殿后的紫檀木屏风。

    元君弯起了细长的眼:“她不在。”

    曜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元君不要忘了,千年前,是您有求于扶桑山。”他似笑非笑,颇有些隐隐相逼的意味。

    元君却亦面不改色:“上君也不要忘了,般若是菩提界的孩子。”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曜离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威压如潮水般释放在殿内,甚至让般若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在,他就是刻意要逼她出来。

    “那不如,我给元君讲讲我与般若在扶桑山的旧事吧,让最深明大义的元君来给故事判个结局。”曜离的语气带着讽刺,他微微放松了身体,似真有要将来故事娓娓道来的意思。

    他真是个混蛋!这样的提议,何尝不是要将般若拼尽全力想要埋藏的记忆,袒露在最敬爱的人面前,曜离最知如何拿捏般若的软肋,也最知如何逼得一个涉事不深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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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寸大乱。

    般若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她终于推开了屏风,也终于看清了曜离那张自始至终噙着笑意,万般熟悉的故人面容。他的眉宇间甚至仍带着那点游刃有余、近乎残忍的喜悦,仿佛在欣赏她终于被逼出巢穴的窘迫。

    般若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师父,我与上君之间的事,我会自己与他说清楚。”

    *

    “玉京天的太阳,温吞地如同隔纱观影,总有滞碍,而扶桑山的日光却总是热烈,一寸寸散落在皮肤,万物在其下无处遁形...你说在扶桑山最爱的便是日光,它无私地照耀着所有人,你喜欢那样的太阳。”

    伽蓝殿内院,曜离负手而立,看着撇过头去的般若,轻轻弯了唇:“真的忘了?”

    “早便忘了。”般若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距离,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上君费尽心思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恕我——”

    “你变得爱撒谎了。”

    曜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有些不悦:“你费劲心思躲我,又是为何?”

    “我没有...”般若略一抬头,便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擒住,她气不打一出来:“明知故问有意思么?”

    曜离摇摇头,面上泛起一丝真假难辨的苦涩,他沉默片刻,复又开口:“你离开的日子我总在想,过去你年纪小不懂事,但我不该...有些事...或许真的是我错了。”

    般若有些怔然,他这般自负的一个人,口中竟能说出“错”这个字。但这动摇很快便被她的理智压下了,面对曜离,面对这张时时刻刻令她恍神的面容,般若时刻提醒着自己:“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事发生了便发生了,上君沉溺于我们之间浅薄的过往,不过是不习惯我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

    曜离注视着她那双故作坚强的杏眼,眼底流露了些不知真假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他翻过手掌,其中赫然躺着一支银莲簪子。

    那簪子并不好看,很是粗糙,却看得出被人珍惜地保存着,被岁月雕琢的痕迹很少,且依旧散发着灿然光芒。

    簪子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中,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烫红了般若的眼圈。她执拗地看着簪子,又固执地盯着曜离的面庞,强装的镇定与冷漠,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她夺走了银簪,声音已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早该还给我!”

    千年前那个夜晚,她仓皇离开时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的狼狈...记忆伴随着这支银簪,汹涌地在脑海中回溯。

    眼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小若...”

    曜离上前一步,指腹轻轻抚过她湿凉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和过往万般相似的温柔,而他的话语,却仍是上位者孤高的掌控:“你会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般若被刺痛了,她偏头躲开曜离带着寒意的手指,将两人之间距离拉得极远:“旧簪蒙尘,尚可拭去,而心若蒙尘,便连映照日光的勇气都已失去。上君,你我之间,便请只道当时惘然,让它尘归尘,土归土罢。”

    庭中阳光正好,却早已照不进二人之间横隔千载的光阴。

    曜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中那份不容忽视的疏离,以及决然奔走的背影,怔愣了。

    好奇怪,分明是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而来,分明一切皆如所料地将她逼出,可此刻,他心口的旧伤,怎么又开始怵怵发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