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14. 正中红心
    春日宴后三日,扶桑山来朝的消息便如投入湖中的巨石,在玉京激起了千层波浪。这是数万年未有之大事,虽不知两方会谈的结果是喜是忧,但玉京上下皆是严阵以待地筹备了起来。

    从神霄降阙的迎松阆苑,到接迎轿撵的通天御道,从议事的典籍文书,再到宴会的佳酿馐珍...这段时日,玉京上的仙神皆是忙得脚不沾地,踏一朵祥云便是要跑遍整个天界。

    而踩着暮春的尾巴,扶桑山与玉京终于敲定了会谈的最终时日。

    正是今天。

    玉京天上,仪仗煌煌,自天门一直排到凌霄宝殿,向前望去,扶桑山仪仗渐次显现,三十六名神官,身着金色的长袍,袍上太阳云纹仿佛自有生命,随其步伐生生流转,他们手中所执非戟非戈,而是缠绕着日晖的桂枝,所过之处,皆带着来自太阳的光华。

    “哇,春棠姐姐!”岁岁挤在嘈杂的人群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扶桑山的排场可真大呀!”

    仪仗两侧围满了玉京小仙,像岁岁和春棠这等喜好热闹的小仙娥,更是一早就来守候,想瞧瞧那扶桑上君的轿撵,看能否窥得一丝尊颜。

    岁岁拉着春棠的袖子,伏在她耳边悄声说:“除了小帝君降生的庆典,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宏大的场面,差点以为扶桑山就是几座偏远的山头呢!”

    “笨岁岁。”春棠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跟着般若尊上,都没有认真多看些书么?小心你这话让有心人听去,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岁岁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跟着尊上,话本子倒是看了不少,春棠姐姐,你最是见多识广啦,你就给岁岁讲讲嘛!”

    岁岁虽然见识不多,哄人的本事却是一流,显然春棠也很受用,娓娓道:“这扶桑山叫山,是缘于撑起日轮结界,支撑太阳的那座主峰,名为‘扶桑’,其辽域实则更为广阔无垠,是为矗立万峰之上的一座巨大仙岛,类比于所属玉京的仙岛蓬莱,扶桑山的地界,可比三个蓬莱还要大呢!”

    “三个蓬莱?”岁岁睁大了眼睛:“那不是都要堪比玉京啦!”

    “话是如此,但是比起无边无相海,扶桑山还是要小的多啦,不过扶桑山贵在人杰地灵嘛,有了太阳源源不断滋养,它可成了这天上地下福泽最为绵延的宝地,据说近万年来,凡尘的修行者飞升成仙,都是更愿意去扶桑山,而不是玉京呢!”

    “不过,扶桑山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春棠压低了声音:“我听花神娘娘讲过,扶桑山最是看中血统,内部派系皆是世家大族,血脉相连,盘根错节,如今上君下设二十四山君,山君之下,又设七十二位 ‘掌令仙君’ ,这七十二位掌令仙君,名虽为‘令’,掌的却是扶桑山各方实务与地界。非嫡系血脉或累世功勋之族,连山门的内围都进不去,更别提位列其中了。”

    岁岁听着春棠的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仪仗,轻声道:“可是看中血脉...我听说扶桑上君并不——!”

    话说一半,岁岁便被春棠捂住了嘴:“傻岁岁,祸从口出!那扶桑上君可是我们能议论的?”

    春棠对着她摇了摇头,岁岁也下意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认错似地点了点头,心想看完热闹,还是赶紧回去照顾尊上吧。和春棠仙子拉着手一同回宫的路上,岁岁再次回头,看向了渐渐消失在日光中的轿撵。

    扶桑山的仙神们,怕是已经到凌霄殿了吧,那位扶桑上君,是否真是传闻中所述那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呢?

    此刻的凌霄殿内,正是仙班罗列,瑞气千条。

    暹麟帝君端坐于高座,与扶桑山上君相互致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个与帝君平起平坐的身影上。

    世人总爱窥伺位于权力中心的至高者,揣度他们的过往,拼凑他们的故事,以满足自己那些隐秘的窥私欲,而关于扶桑上君曜离,世人却只猜对了一半。

    其人是心如罗刹,却非青面獠牙。

    他并未穿着多么繁琐的华服,仅一身素净的衣袍,却比满殿华彩更惹人注目。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风神俊秀。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轮廓,可其内里却仿佛凝结着万古寒冰。在他微抬下颌,与帝君交谈时,白皙得并无血色的脖颈一侧,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显现。那疤痕自脖颈向下蔓延,钻入他严整的衣衫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感。

    暹麟帝君的笑语回荡在殿中,扶桑上君微微颔首,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合乎礼数的笑。

    然而那双凤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沉寂。

    在扶桑山遥远的过去,有一首不敢高声语的歌谣,这样唱着他...

    “玉面覆血,脖颈蛇缠,生吞烈日,童骨遗骸。”

    曜离以雷霆手段登位扶桑上君之初,扶桑山上下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而如今的玉京天仙神,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眼,也亦觉脊背寒凉。

    那样的眼神,恰如一簇锋利羽箭破空而去,极其精准穿刺百步之外猎物——

    正中红心。

    元涅缓缓放下手中长弓,呼出一口浊气。

    “把我家靶子都打烂了,元涅,你能敛着点力气么?”

    不远处,宋琏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元涅并没有回头,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周遭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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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都滞重了几分。

    宋琏看他这幅模样,觉得奇怪:“怪哉,这两日不去般若尊上那里温习课业,你倒不习惯了?”

    元涅垂眸扯了扯袖封:“没有的事。”

    “那你就是没有受邀去参见宴会,心里不爽快了?”宋琏见元涅正专心致志挑选羽箭,没有回话,便突发恶疾地捶胸顿足起来:“你爽不爽快我不知道,反正小爷我是不爽极了,凭什么只有上神受邀在列,整整七日啊,一想到爷爷议完事后可以酣畅淋漓地喝个痛快,再吃数不尽的山珍海味,我便只想冲到帝君跟前,质问他,凭什么不能带家属!”

    元涅懒懒瞥了他一眼,笑道:“口腹之欲甚旺,没出息。”

    不过,原来是这个原因么,扶桑山来朝,帝君设七日大宴,只有上神受邀在列。难怪他那日去找般若时被岁岁拦下,说是请元涅小神君这几日暂且不用来莲华宫,看来的确参加宴会去了。

    他将羽箭搭上弓瞄准新的靶子,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过般若素来不食荤腥,也就爱吃些甜腻腻的糕点,估摸两日便回来了罢。”

    宋琏闻言,有些疑惑地撇了撇嘴:“般若尊上不是没去参加宴会么?我怎么听说尊上旧疾复发,告假了呢?”

    是时间,箭已离弦,元涅心神微颤,那箭矢远远偏离了靶心。他回首,眸中满是惊愕:“旧疾复发?”

    宋琏摊开双手,显然他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元涅便没有多问,放下弓箭,利落地扯开袖封与胸前的护甲,拿起外衫便往外走:“我去莲华宫看看。”

    去得风风火火,回得也风风火火,接连一遭,他扑了几次空。

    第一日,他告别了宋小五便直奔莲华宫,却只见殿门清静;转头又去藏经阁寻了人,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还得经阁内随侍的仙使一声抱怨:“般若尊上又是大几日没来经阁了。”

    第二日,他特意在莲华宫门前守了一会儿,撞见抱着花枝的岁岁,还未开口,岁岁便连连摆手:“元涅小神君,尊上今日不在。”

    待到第三日,正是十五,是他与般若照例要去师父那听课的日子,他踩着时辰到伽蓝殿,却仍旧不见般若的身影,他本想去问问师父师姐这几日到哪去了,是不是病得很严重,却在途径后院,刚穿过月洞门时,与一个匆匆奔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元涅没有看错。

    般若眼中噙着的泪水,在她侧过脸去的刹那,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清晰地划过脸颊。

    这一次,他看得如此分明。

    那滴泪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某人的心口,比任何离弦的箭矢,都更加精准地正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