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16.没有他的一千年
    其实对于莲花来说,泪水和雨水砸入他身体里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分别,唯一撼动他的只是声音,雨水是哗哗的滞碍,而泪水却是长久的静默。

    他习惯了小百灵鸟在耳边清脆的鸣叫,但那一天,她不再哼鸣。

    与般若擦肩而过的瞬间,元涅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压迫。他的视线穿过月洞门,看见了院中长身而立紫衫男子,两双眼睛对视的片刻,元涅明显从他的脸上察觉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不再关注伽蓝殿的不速之客,而是转身迈开步伐,去追逐前方那个雪白的身影。

    避开旁人,便也意味着可以肆意释放情绪,般若的泪水扑簌簌地落,连带着她的耳朵都闷堵了,全然未听到身后的呼唤。

    她跑啊跑,跑入一处内殿。

    这是她幼时的寝殿,这世间最让她安心的栖身之所。

    般若的腿有出生便带上的旧疾,她幼时爱乘莲,染上了不穿鞋袜的毛病,元君便在这殿内铺满了绒毯,千岁年纪,般若早已搬去了莲华宫,这里的陈设却一丝一毫都未变。

    她一入殿,便紧紧掩上了门,失力般跌落。

    给她一点点时间,她很快就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只要呆在这里,不会有人擅闯,在伽蓝殿,唯一会担心她呼唤她的,只会有师父。

    “...师姐。”

    而现在,

    或许多了一个人。

    元涅站在门外,听着内殿若有若无的低泣,斟酌了许久,才将手指轻轻扣在门上。

    “般若...师姐,你怎么了?”

    他有些木讷地开口,斟酌着用词:“我,我听说你最近生病了,严重么?我...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

    今日是十五,元涅一定是撞见她那失态的样子,才担心得忍不住追了过来。

    般若将头埋在膝盖上,她的眼泪已经收住许多了,她知道元涅找了她几日了,她并不想让他担心:“我只是不愿去宫宴,没什么事。”

    般若开了口,声音有些沉闷涩然,她害怕元涅会问理由,便想说个另外的理由给他,可话一出口,却有些变了味,既像在陈述事实,又想在说服自己:“我这样生而为神,却神力微薄,位登上神之位已是侥幸,再者身有旧疾,孱弱多病,又何必去那诸神之宴闹个笑话...”

    她的话真假参半,带着自卑自嘲,让门外的元涅沉默了。

    元涅做莲时便一直知道,般若的身体有旧疾,腿脚的毛病偶尔发作,她便常坐莲台,元涅也知,她生为上神,神力却并不强悍,但除了为神神力,她还善医善学,也并非是一个自怨自艾之人。

    她说出这番话,无非是有些事,她并不想告诉他。

    元涅的心口有些闷堵起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会趴在池边,对着他这株初生灵智的莲花絮絮叨叨的小女孩,连一些不敢对谛殊元君讲的小心思,都会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想来,他或许是除元君外,陪伴她最久的存在。

    但有一年,他彻底离开了她,那没有他的一千年,是无法得知的空白。

    他对她生命中这段沉重的过往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带给元涅一种无力又焦灼的茫然。

    但不论他再如何不通世事,也隐约猜得出,能让般若如此失态,甚至说出这般自我贬低之语的,一定是因为伽蓝殿的那位不速之客。

    从春日宴的不正常开始,又在朝会之际出现,那人,想来便是传闻中的扶桑上君罢?他与般若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元涅没有再问了。

    师姐的旧事,他没有资格过问,现在要做的,最好是帮她转移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坐在檐下,讲起了宋小五的笑话给她听。

    “说起宴会,我昨日来莲华宫找师姐,本有一件趣事要说给你听。”他顿了顿,刻意模仿起春日宴那时,仙神们登台讲故事、卖关子的腔调,虽显笨拙,却又格外认真:“战神殿下去赴宫宴,独留宋小五在殿中看守。宋小五不能去参加宴会,本就满腹怨怼,而前夜战神老爷子许是宴上仙酿喝得多了些,兴致极高,回来后拉着他的宝贝孙子宋小五便开始细数宴上的珍馐美馔,说得是天花乱坠,活色生香。”

    元涅的声音刻意高扬,模仿着战神当时可能有的醉态:“尤其是那道‘八宝炙虾’,老爷子足足形容了一炷香的工夫,说是入口即化,食之三日唇齿留香...”

    “结果,那馋鬼宋小五听得是抓耳挠腮,捶胸顿足,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最后竟‘哇’一声,竟哭了出来!边哭边跺脚,嚷嚷着要立刻去面见帝君,质问他为何只宴请上神,漏了他宋小五,是不是看不起他小战神这个准预备上神!”

    元涅说到这里,终于听见门后传来了一声难耐的笑声,般若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明媚:“小五,真是个活宝。”

    元涅偏过头听着她的轻笑,自己也忍不住低低笑了,他看向自己手边,从步入伽蓝殿时便带着的食盒,对般若说道:“宫宴上的珍馐美馔我没有,不过我带了你爱吃的芙蓉糕。”他把食盒推到门前的缝隙,也不期望般若将门打开,只轻轻问道:“要尝一些吗?”

    殿内的动静停了好半晌,直到般若的肚子传来一声“咕噜”叫,这几日确实都没有好好吃饭,这不合时宜的叫声,顿时让她红了脸。

    般若端着她那点在元涅面前所剩不多的脸面,轻轻拉开了门缝,于是元涅便见,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伸出门外四处摸索着。他觉无奈,便贴心地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推到般若手下。

    看来她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没有好好吃饭,不过半晌,那食盒已经见了底,元涅收走了盒子,听着殿内的呼吸声还带着些浓重的鼻音,却也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犹豫了许久,开口道:“你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吗?还是...”

    “再陪我一会儿吧...”

    “还是我陪你一会儿?”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门内外皆是一静。

    随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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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元涅紧绷的肩终于放松下来,因她的情绪而惶惶不安的心,也重新归于宁静。他依言坐在门边,背靠着那扇并未完全敞开的门扉,恍如过去千年,他始终扎根于她的池畔。

    日影渐斜,将殿内和廊下都染上黄昏的颜色,光与影的界限在绒毯上变得模糊而温柔,而两人的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

    短暂忘却过往,时间便流淌地快了一些,为期七日的扶桑山来朝,也逐渐接近了尾声。

    凌霄殿传来了两方会谈的结果,玉京天与扶桑山将继续缔结万年友好之盟,金乌溯光,灵脉同源,两方气运相连,福祸相依,命运再度紧紧交织。

    而在今日的迎松阆苑,扶桑山仙神暂居之地,两方君上正在交涉典籍交接之事。

    正籍史册的交接,一向是邦交仪典中的核心要务,关乎法统承续,其意义非同小可。以至于暹麟帝君早在一年之前就让典籍文官开始修撰这浩如烟海的史册。

    文官一一清理入册,而扶桑山掌令仙君便择其重要的书册,恭敬地呈到扶桑上君面前。

    扶桑上君翻开书册,修长的手指在书册秀丽的小楷上停留了良久,突而合书轻笑道:“帝君费心了。”

    内殿之上,暹麟帝君与扶桑上君同坐,气度不减,他虚指着殿内收录在册的典籍,寒暄道:“本是分内之事。史册体量浩大,待两方文官清点入库后,还请上君再细细看看,有无缺漏。”

    扶桑上君将手中书册放置于案几,指节规律性地轻轻敲动,若有所思:“说起来,本君确实有段万年前的史册,想找帝君讨要。”

    “上君但说无妨。”

    “无相海圣君瞿华正本纪及稗史。”

    扶桑山掌令仙君闻上君此言,脚步一个踉跄,差些跌倒。毕竟扶桑山上,无人不知那段过往。暹麟帝君也自然暗熟于心,不过面上不显,偏头对身侧的文官道:“上君所言的史册在何处,遣人去取来罢。”

    玉京文官查阅典籍目录,毕恭毕敬回禀道:“瞿华圣君正本纪正在省经阁中,即可遣人去取,这稗史因涉及诸多辛秘,存于藏经阁中,只是...”

    帝君道:“但说无妨。”

    “稗史众说纷纭不知真假,且体量庞大,不知上君所需究竟是何种?”

    暹麟帝君闻言,尚在考量,便见扶桑上君已起身道:“不劳帝君费心,本君要何种书册自己清楚,藏经阁走一趟便是了。”

    暹麟帝君做足了礼数:“怎好劳烦上君亲自去,藏经阁向来人员丁零,怕怠慢了上君。”

    “无妨。”

    “那本君遣派十二文官与上君同去?”

    扶桑上君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不耐,不过旋即收敛,多谢了暹麟帝君点好意:“说起来,我和藏经阁的般若上神还算旧识,帝君就让本君与她,叙叙旧吧...”

    暹麟帝君也不好再说什么,吩咐身侧文官道:“那便通知般若上神接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