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这日,花神宽阔的院落中,已然是另外一番光景。
穿过月洞门,跨过竹影摇曳的幽幽小径,便可见藏在繁花深处那方别致的台子。
一园圈尽天下色,月洞门后原本就独特的院子,因这一方小小的台子,变得愈发精巧。
芙玉在设计时,仿着凡间说书台的模样,仅让人放置了一桌、一椅、一醒木,简洁却大气,而在整体搭建上,又保留了花神宫中的设计,台前台后布满繁花,平添了几份野趣。
台下错落安置着席位,也已摆满了琼浆玉液,珍馐美馔。
渐至未时,宾客们也陆续抵达,与花神寒暄起来。
宋琏一进门,便熟稔地凑到了芙玉身边的席位坐下,笑嘻嘻地讨要了第一盏茶。
般若来得不算早,待到宾客们都来得差不多,才悠悠从莲华宫赶来,顺势捎上了在她那儿温习功课的元涅。
那日,元涅本是帮宋琏去花神宫中搭把手,算不上什么大忙,面对芙玉的邀请,本已推辞了一番,但今日般若却说,若是他不与她同去赴宴,便要待在莲华宫等她回来后检查课业。
师姐命不可违,如此一来,元涅还是知趣儿地选择了前者,去春日宴听个乐子。
般若今日穿了一袭雪色的春衫,眉眼弯弯如新月,又似盛着三月的春水,清澈中透着灵动,岁岁给她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并不繁琐,却显精致。
般若今日没有乘莲,破天荒地和元涅一同步行到花神宫殿,见到芙玉,屈膝一礼,盈盈笑道:“今日阿若带师弟前来叨扰娘娘,小小薄礼,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芙玉朝她投来一个嗔怪的表情,让春棠接过礼,上前道:“快进去罢,盼你好些时候了,就坐主座后那个舒服的位置,我已遣人将酒盏换做新茶,放心吧。”
般若颔首:“多谢娘娘。”
般若穿过雕栏玉砌的宫殿,一路前行,被好些个相熟的仙家叫住寒暄了一番,有问谛殊元君近日可安好的,有说要找个时日来莲华宫拜见的,更有甚者问起了跟着般若一同前来的元涅,至于一些并不熟识的仙家,也有些向她投来好奇目光。
她分明选择不乘莲,便是不想张扬,怎么反倒适得其反了呢?
般若并没有意识到,她与这红衣少年结伴而行,两人站在一处,本就惹人注目。
果然,自己还是不能适应花神娘娘春日宴的“社交强度”,一番下来,她早已是口干舌燥了。
元涅跟在她身后,倒是神清气爽。落座之后,他气定神闲地给敬爱的师姐倒了一盏茶,般若端着在外的礼数,轻抿了一口后,又吃了一口元涅推到她手边的马蹄糕,是时春日宴已经开场了。
花神宫那特意搭起的台子,一做说故事用,二也是用做歌舞献艺,这时在上方跳霓裳羽衣舞的,正是娘娘家的百花仙子,说是勤练多日,就为今日助兴呢!
而宴至酣处,说故事的环节便成了众仙期待的焦点。
只见一位水蓝色长裙的仙子轻移莲步上台,此人正是芙玉的闺中密友湘灵上神、水神殿下的夫人。只见她似笑非笑,未语先引人好奇:“近日听我那不争气的二儿子讲了一桩旧事,今日分享给众仙家,关乎咱们月神娘娘家中那位清俊的七公子。诸位可知,为何百年来的中秋赏月宴,总不见他踪影?”
湘灵上神素来知晓花神娘娘与月神娘娘不对付,今日头一个来讲故事,便讲死对头家的八卦之事,委实吊足了芙玉的胃口。
而她这一问,台下便立刻有仙家接话:“小仙听闻,这七公子乃金桂所化,面容甚是清俊,听说是月神娘娘为爱侄梓蕖仙子培养的夫婿呢!”
湘灵上神点了点头:“这位仙家说的不错,那为何如今这七公子不受月神娘娘待见了呢?”她稍稍停顿:“原来是三百年前,七公子下凡历练,于北境之地救下一只遇难的狐妖,那狐妖聪慧,也从无有过害人之心,伤愈后不肯离去,伴七公子走过百年云游岁月,而相伴的时日愈久,也难免生出了些仙凡话本里才有的爱恨纠葛。”
众仙皆露出会心的笑容,连芙玉也轻摇团扇,心道果然如此。
“可仙妖终归殊途,月神娘娘又怎能容下七公子身边有来历不明的精怪,于是便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戏码!可谁料得这狐妖性情刚烈,竟是散去一身修为,硬抗过飞升的劫难,成了掌管北境霜雪的司雪仙使,堂堂正正步入了玉京天!”
众仙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宋琏听得入了神,连声道:“好好好!这司雪仙使真是女中豪杰,后来两人如何了?”
“后来么...” 湘灵上神啧啧叹气道:“只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七公子不知是不得反抗月神娘娘的指令,还是真真忘了凡间百年的相守相伴,待司雪仙使与他再遇,便是一副凉薄模样,竟说与司雪仙使从未见过,听闻近日来,七公子又与梓蕖仙子走得近了,真是令人唏嘘呀!”
般若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点头,同一旁撑着下巴懒倦的元涅道:“这七公子一番做派实在令人腹诽,不过这位司雪仙使倒是个真性情,靠着自己立足玉京,让人敬佩。”
元涅懒懒打了个哈欠,又给她参了一盏茶。
接着,各仙家变依序讲起了故事,谁家的上神惧内之事,谁家孩子脚踏两只船,谁家小仙子与小仙君私会被长辈抓包了,诸如此类等等。
春日宴的故事,皆是取材现实,全然变成八卦大会了。
一番趣闻轶事过后,现场气氛愈发和乐快活,却隐隐让人觉得,似乎还缺了场一锤定音的重头戏。
而在此时,一直静坐品茗的北斗星君,终于缓步登了台。
北斗星君虽是现场年纪最长的一位老者,实际上却是个不正经的老顽童,从他嘴里的讲出的趣闻轶事数都数不过来,于是众仙家都十分期待,他会讲出如何精彩的故事。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北斗星君目光扫过台下众仙,在芙玉的面上略微停留,有模有样地将那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声音沉缓,自带一股故事的沉重感:“诸位想必都已知晓,扶桑山即将来朝之事罢?”
台下一片嘈杂,有附和之声,也亦有疑惑。
扶桑山立帜,夺昴日之权,执掌日升日落。扶桑山来朝,是关乎天界政局变动之大事,上一次会面,便是与帝君约定了万年不动兵戈的协议。
北斗星君此言不假,般若前些日子从紫阁口中得到的,为何着急修撰的理由,正是扶桑山即将来朝之事。
至于她为什么不愿意提起...
元涅发现,般若拿起糕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北斗星君不管席间作何反应,继续道:“恰逢此时,老朽今日便来斗胆说一说,如今这位扶桑山之主——上君曜离之事。不过老朽在此先行言明,其中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诸君且听个趣儿,不得尽信。”
众仙闻此言,皆是稍稍坐直了身体,听北斗星君将这段尘封的辛秘娓娓道来。
“说起这位扶桑上君,便不得不提到他那显赫又悲怆的身世。其母扶桑山神女云旸,乃上古羲和神女的嫡脉后人,拥有最为正统驭日神力,本该司掌太阳起落,为扶桑山之主,奈何扶桑山内部派系盘根错节,云旸神女处处受制,不得实权。”
“而曜离之父更是有大来头,乃是担守域界安土之责的无相海圣君——瞿华,相传瞿华圣君乃是无相海历代圣君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位,少时便展露出天赋异禀,是无相海押注数万年未有之希望培养的圣君。”
北斗星君此言一出,众仙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三界皆知,扶桑山与无相海乃是世仇,二人结合,实乃违背天命。
“云旸与瞿华,一者掌日,一者镇域,但两界却因上古旧怨,势如水火。这段缘分,最初便为天地所不容。有传言称,瞿华圣君是为重现日光于域界,刻意接近云旸神女,夺取其昴日神力;而亦有传言称,二人相逢于微时,互不知身份,待到情根深种再知真相,已难割舍。而真相究竟如何,早已随着旧人逝去一同泯灭。后人只知,云旸神女逆天而行,诞下一子后,终不敌扶桑山酷刑,香消玉损。而那瞿华圣君更是悲痛欲绝,在扶桑山上散尽修为,灰飞烟灭。一段情缘,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呐!”
台下一片哗然,众仙议论纷纷,有仙者为这段孽缘唏嘘喟叹,也有仙者斥责二人位居高位,却只在乎男女情爱,而北斗星君的故事还在继续...
“父母皆亡,独独留下那稚子,他的处境诸位可想而知。这位扶桑上君自幼便在扶桑山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在权位斗争中被视傀儡,饱尝冷眼。这般境地下成长,也造就了他如今冷淡凉薄的性情,更有传言称,他的体内乃是一副残魂,不通世情,不辨悲喜,只有一身不屈的反骨。年幼的扶桑上君历经磨难,成长起来的第一件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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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遗弃其母云旸取自太阳、象征光明与希望的‘扶桑’之名,自号‘曜离’!”
话说此处,北斗星君声调陡然一扬,带着无尽唏嘘喟叹:“离曜者,乃背日而行!此名,便是他决然背离自身宿命的宣告呐!”
“而后来,继承神女云旸与圣君瞿华力量的曜离上君,逐渐显现出其非凡的神力,扶桑山与无相海僵持数十万年来的龙争虎斗,因他的出现,让天秤发生了巨大的倾斜。无相海醴都一役,他大败无相海新一任圣君,从此无相海封锁,曜离位登上君之位,他的名字响彻四海八荒,再不得欺辱冷眼!”
故事讲完,台下久久无声。
宋琏好奇这位扶桑上君是否真的像北斗星君故事中讲述的那般强悍,便扭头问花神娘娘。
芙玉倚靠在躺椅上,用团扇虚虚扇着风,说出的话也有些模糊不清:“扶桑山不会容许一个拥有无相海血脉的孩子登位,你猜他是怎么当上上君的?”
宋琏思考了片刻,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过他尚未将话说出口,便被芙玉点头默许了。
“实力强悍是真,阴狠手段也是真,至于他与无相海之间的事,小五,成王败寇的道理你还不懂么?醴都一役,扶桑山赢得实在不光彩。”
“师姐...师姐。”
连唤两声,般若都不得回应,元涅端起杯盏,明显看见身旁的她面色有些不自然,纤细的手指攥着雪色的春衫,不知攥了多久,指节已有些微微发白。
“般若?”
元涅放下杯子,声音带着一丝关切:“你脸色不太好。”
般若回过神来,对上元涅的目光,眼神有些慌乱:“嗯?没什么,我只是听得有些入迷了。”她声音已经变回舒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只是觉得,这位曜离上君,其经历倒正如北斗星君所言...可怜,可悲,可叹。”
元涅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并没有戳穿她的故意遮掩,反倒转移话题道:“昀莞上仙讲的那个脚踏两只船的故事倒确实精彩。”
元涅懒懒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浮现出来,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倦意,四下嘈杂,他竟大起胆子来戏谑般若:“师姐,你方才听的时候入了神,糕点吃的满嘴都是,不知道被旁人看见了没,若是传了出去,你那个端庄自持的‘小元君’称号可就保不住了!”
“什么?你怎么不提醒我。”
般若怔然,连忙拿出袖中帕子捂住脸颊,轻轻拭着嘴角,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抬眼又见元涅调笑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你戏弄我?”
元涅笑弯了眼,这个幼稚的女人,一说到她在意的那点形象,便是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般若见他竟是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礼数,掐了一把元涅的手臂,嗔道:“你如今敢戏弄你师姐了!”
元涅又笑又疼,哎哟了一声,连忙认罚:“我错了错了。”
话至此处,般若也没有再捉弄他,这段轻松的对话仿佛吹散了心头的阴霾,她脸上终于化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海棠的枝丫上残留着最后一丝太阳的浮光,微风轻动,吹落一片春意盎然,送入迟迟暮色中。一只金乌色的三足小鸟不知在海棠枝上停留了多久,它黑豆似的眼珠映入这一片春日之景,脑袋微微一转,便似被什么惊醒了,旋即振翅而起,化作天边一抹渐渐淡去的金色。
金乌飞跃天际,落入另一处古朴的别院之中,这里是某处书阁,从房内到大大敞开的落地窗,四下尽是些散乱的书册,书卷气混杂着浓浓的檀香,一并飘散至檐下。
卷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落日的余晖斜射入室,他实在不喜刺目的阳光,轻眯上了眼,那本是一双极为缱绻的凤眼,此刻却写满了疏离。
想来,是这横卧在散乱书卷中浅眠的男子,被清脆的鸟鸣扰了清梦罢。
他抬手接住了这只金乌色的小鸟儿,小鸟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身体在流光中迅速变大,收敛羽翼,伏卧在他身边。
男子轻抚着金乌流光溢彩的羽毛,目光却顺着它那双深不见的黑瞳,穿透了时空,落在遥远的彼岸。
檐下静默良久,他薄唇微启,淡淡一句。
“长大了。”
这句模糊不清的话语,不知是在说这金乌鸟儿,还是那镜花水月另一端,已然亭亭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