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是一个下雨天。
莲花不喜欢下雨,不喜欢那连绵不断的雨滴敲打在花瓣上的滞碍感,周遭的世界被讨厌的雨声充斥着,只余下一片空洞的喧哗。
雨水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停下来,但在那个时候,持续不断地捶打却消失了。
他想,或是一把纸伞堪堪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因为他听到了来人顿顿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比雨声更加汹涌的啜泣。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她应该蹲在他身边,举着伞,靠得很近,与平常小百灵鸟般清脆音调不同,她的声音里此刻充满了悲伤。
“师父说,我心绪不宁,外物易扰,说我根本没有好好用功,可是,可是我...”
她的抽泣声止不住,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落进莲花的“耳”中:“我知道师父要求严苛是为我好...可是,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的努力呢?永远都是这样,一点也不近人情的师父!”
她的语气带着倔强,更多的却是委屈。
莲花并不明白她的执着,他从未听过她哭,觉得和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她太不一样了,他只能静静地听着,听着她只敢在无人雨夜倾诉的真实。
“可是...”
“我真的,好想成为师父的骄傲...”
她的伞下,莲花的世界里,扰人的雨声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少女的眼泪化作更大的雨点,落入他的身体中。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
自那天后,她有好几天都没有来找自己说话了,莲花猜想,一定是那个雨夜让她染上了风寒,因为三日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中。
不过,今日的她心情很好,说着马上中秋了,要和师父一起做桂花酥酪、去蟾宫拜访月神娘娘的事,除此之外,还给他讲了好多这几日生病难受的事,说自己再也不要淋雨了。
嗓子都哑了,还聒噪得不行。
不过看来,她和师父的矛盾解开了。
他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其实偶尔莲花会觉得,孤寂的时光有她陪伴,有她逗趣儿解闷——
好像也不算坏。
*
十月初旬的这日是个响晴天,元涅推了宋琏去演武场的邀约,百般痛苦地拿起一本经书,瞅了眼上头单字简单,连起来就不知作何释意的文字,毅然决然地跨步出了宫殿。
青轩阁后院,紫藤花架下,般若占据了往常紫阁的位置,独自呆在院中。
她今日似乎没有怎么打扮,只着了件浅紫色的交领,发丝也盘得很简单,上半部分拿簪子稳住,下半部分便全散开来,随意地不行。
足下没有莲花,而是曲着腿缩在躺椅上,一手执狼毫,一手执书册。
彼时日头正盛,紫藤沉寂下的一圈圈阴影,落于她不加修饰的粉白面颊。般若眉梢的倦意渐散,懒懒舒展开手臂,指尖触摸到芬芳的紫藤。
元涅前来便见此明丽之景。
般若亦瞧见了他,便朝他招手,顺势隔空将一方小矮凳移到了自己身侧。
元涅行过礼后坐下,此时一个大块头缩成一团,就比般若矮了一个脑袋,颇有些滑稽。
他仰头望般若,踟蹰问道:“直接开始吗?”
般若点点头,瞧他俊俏的面容上泛起一丝为难,莫名好笑道:“嗯,你应该都背熟了吧。”
一本薄薄的经书,就这么开始被元涅磕磕绊绊,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背诵了。
这么一遭下来,般若大抵明白师父为什么总爱让她背书了。
她也喜欢听元涅背书,见他为难,反举着书册在面前,不想背却又不得不背的样子,般若觉得有趣得紧。且每次元涅磕磕绊绊一个字都说不明了,想偷看又不敢多模样,甚是好笑,而自己只得权当没看见,无奈又严肃地给他提醒下一个字。
好不惬意。
是时间,因为不听般若好言相劝,此时已病容满面的紫阁走了出来,他似乎不解这情况,挑着眉望向般若。
般若瞧见他就蹙眉,这病号,让他休息偏还到处乱窜,径直向他摆了手,意思是——哪儿凉快哪待着去。
紫阁讨了个没趣,咳嗽一声,病怏怏地又走了。
元涅已经被这经文折磨得快疯了,他昨日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蠢话?而般若竟还记得的一清二楚!
“你昨日突然跑到我的宫殿来,一脸决绝地说,今后一定会好好修行,都给忘了吗?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做派。”
她像是拿准了他,如是说道。
这真的是他说出来的话么?
是的,元涅并没有断片的习惯。
般若,这个娇气的爱哭鬼,又用两滴泪水,将他唬住了。
般若一开始十分严格,元涅无比痛苦。到后来她被案上的典籍拖住了心思,不停地圈写,便也分不了多少神来管着元涅,以至于他偷偷瞥着经书念叨,般若都没发现,只时不时点点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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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示意他继续背。
日影渐衰,般若连连打起了哈欠,待元涅终于将经书磕磕绊绊地背完,再次抬起头来,般若的笔杆轻磕到案台,人已经偏着脑袋,阖眼趴于书案了。
这人...
元涅合上手中书册,站起身想要离开,却又在看向案几上堆如小山的典籍时,怔怔出神。
早出晚归,忙于整理典籍。
紫云阁停课,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脚步微顿,视线再次落到了般若的面颊上。
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檀口微张,吐气如兰,已经睡熟了。是时风起,秋风裹挟着寒意,他听到般若浅浅的低吟,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这么下去,青轩阁的病号就要迎来第三位了。
元涅解开外袍,搭在般若她单薄的脊背上,并没有再离开。
他盯着她漂亮的侧脸,轻轻嘀咕着:烂好人一个。
分明是来帮朋友的忙,怎也将自己弄得这般辛苦。
他难道是在心疼她么?
真是有些无可救药了。
*
般若又做梦了。
一个怪梦,很怪很怪。
分明是寒冬腊月,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素净的银白,院落中央却有一株樱桃树不合时宜地盛放着,树下立着一个身影单薄的少女,寒风拂过,她的裙裾微微飘动,无声地颤抖着。
有人从她身后缓缓走近,脚踏着雪,却未发出丝毫声响,他停在她身侧,将一件带着体温的、质感厚实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两人相依,望着院落中央的樱桃树,说起了话。
般若想要再靠近一点点,试图看清他们的容颜,听到他们的谈话,却在那瞬间,天地间骤然起了大风,裹着雨雪的寒风一点不近人情,那株绚烂的樱桃树首当其冲,脆弱的花瓣被尽数卷起、扯落、纷飞,如同一场仓促的落幕,瞬间淹没了树下的人影。
般若眼睫轻颤,从那场奇怪的幻境中挣脱出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慵懒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入元涅在一旁安静忙碌的身影。
他虽不懂撰写,却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书册整理归类。
这么听话的小师弟...
般若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是在做梦吧...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衫,一股清冽的莲花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与梦中那件外衫带来的暖意重叠了。
是啊...还是在做梦...
再睡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