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8. 我把她弄哭了?
    紫阁事忙,盼着他快些回来大概率不可能,于是般若在紫芸阁的事务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日复一日。

    不过不太幸运,紫阁的兄长芸良君病情本已渐缓,可夏日一过,秋风来袭,不知为何又倒下了。少时芸良君对般若多有照拂,紫阁亦还在帮忙修撰典籍,她怎么说也得去拜访一番。

    这日课后,般若唤岁岁备好礼,再次前往了芸良君的青轩阁。

    殿中的侍童告知般若,芸良君病卧床榻不便见客,般若只好将随礼递给小侍童,转到后院去寻了紫阁。

    紫藤花下,紫阁的样子几乎一点没变,仍然埋首于案上苦作,小山堆般的书册几近掩住他大半身子。

    般若莲座徐徐移去,她问紫阁:“我记上回来,芸良君身子已渐转好,怎么突然又病倒了?”

    紫阁叹息,倒茶给般若:“你又不是不知我兄长的脾性,他哪里放心将这些事务全交由我来做,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还有力气骂我笨手笨脚。”

    般若随意翻起案上的书册,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脑仁疼,她呢喃:“我瞧还是等芸良君病好些,给帝君呈个折子,再唤些人手来吧。”

    “也并非没叫,是兄长自己放心不下,又将人撵走,他这个人啊...”紫阁说罢,低低咳嗽起来。

    般若拧眉看向紫阁,才瞥见他苍白的唇色。她上前抓住他的手,摸到脉搏,眉头蹙得更深:“你自己都这样了,怎么照顾你兄长?”

    紫阁讪讪笑道:“我...我能有什么事...”

    般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要真倒下了才会觉得有什么。”她说罢,已经从莲台上起身,拿过紫阁手中的书册,又推开他:“行了,你去休息,这儿我来接手。”

    “般若...”

    紫阁心中涩然,忙说不用,紫芸阁之事本就麻烦她了,怎好这处也...

    般若执起狼毫,眼底是无可奈何:“好啦,决定了,如今就先把紫芸阁的课停一停,藏经阁有侍者把守,我也就是个挂名闲职,至于师父那儿,就请个假,反正我也不想背书,帮你分些典籍整理,咱俩都轻松。”

    紫阁摇摇头:“我已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般若弯起眼来:“谢什么,咱们什么关系,再说以往师父罚我抄经书,紫阁君不是还帮我写了大半吗?承着您的恩呢。”

    *

    紫芸阁停课,元涅是第二日前来才知晓这事。

    宋琏半眯着眼瞧那门前告示,打了个哈欠,被元涅托着来上了一个月的课,今日可算能够休息了。

    转头看近日来不知打了什么鸡血,颇爱学习的好兄弟,这人竟是一副如释负重的表情,将那本折得皱巴巴的书册拍到他胸口,转身阔步离去。

    宋琏回头喊他:“去哪呀?上我家演武场玩去,这两天老爷子不在!”

    “回去睡觉!”

    *

    日薄西山,蟾光渐稀。

    已近戌时,般若才带着岁岁回了莲华宫。

    她仰了仰酸疼的脖颈,朝岁岁道:“以往只觉得芸良君忙,现在才晓得这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

    岁岁在前给般若掌灯,点头应是,她今日守在一旁,也实打实地感受出了工作的繁琐。般若帮着忙活一日了,岁岁便想让她好好休息,提议到:“不如今夜咱们回去看看话本子吧,岁岁也想陪着尊上看呢!”

    “不看了...”

    般若恋恋不舍地道:“如今事务繁杂,但课业也不能荒废,上次已经在师父面前承诺了,不管如何,都得抽出时间温习。”

    岁岁知道般若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也没有多劝慰她,便说:“那岁岁先去给您备水,您沐浴完,岁岁再将昨日花神娘娘送的酥酪端来,您慢慢温习功课,可好?”

    “嗯嗯。”般若弯着唇点头,岁岁最是会体贴她的人,在她的一番描述下,课业这事都变得不那么痛苦了。

    月上梢头之时,般若吃着酥酪,翻看着晦涩的书册,总觉得今日遗漏了些什么...

    忘了些什么呢?

    *

    天气甚好,心情甚妙。

    只要不念书,元涅瞌睡都少了。午后应宋小五的邀约,前来战神府吃酒。

    大白日吃酒,也就只有宋小五这个活宝想得出来,直到抵达,才听他絮叨缘由:“元涅,快些快些,我听了消息,爷爷去渠山,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想喝他新得那坛好酒,只有趁现在了!”

    说着便被宋琏扯住,两个少年鬼鬼祟祟进了战神殿下的酒窖。

    战神宋尧平生之好唯二,习武,饮酒,如今玉京太平,品酒之好便成了他每日必做之事,故这酒窖,也是战神老爷子最宝贝的地方。

    大白日做些偷鸡摸狗之事,元涅总觉脊背有些凉嗖嗖的,他轻声道:“你确定酒窖里没人?”

    宋琏闻言不屑:“怕啥,只要我爷爷不在,这战神府可不就是小爷我的天下,就算有,一群小喽啰有何畏惧?”

    元涅摸了摸脸颊,他自然怕的不是这些。

    以往他与宋琏在战神府嬉游打闹,打坏窗户吵到老爷子睡觉,那铁拳砸到宋琏脸上,看起来实在不太好受,而且他十分确信,再次调皮嬉闹,战神老爷子是一定会连他一起揍的。

    不过,二人今日行事还算顺利,找到了老爷子新得那醇香的美酒,偷了两壶又兑了些水,便迅速回到了宋琏院中,小酌起来...

    宋琏自小便在爷爷的酒桌边摸爬滚打,百岁年纪,连吃饭时也要拿筷子沾两口爷爷的酒盏,早就有了千杯不醉的本事。相比之下,元涅的酒量便显得浅薄了许多,几杯醇酒下肚,那醉意便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脸颊,染出两团明显的酡红。

    元涅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温吞吞的棉花,思绪变得迟缓,不过这感受很好,不至于丢掉意识,身体又仿佛躺在柔软的云端,让人不自觉想要放空。

    他很喜欢晒太阳,他挪开梨花木椅,跌跌撞撞走到不远处的草坪,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闭着眼,凤眼弯弯,像极一只被顺了毛的慵懒兔狲。

    宋琏也坐了过去,他瞧着他这副暴露本性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元涅这家伙一向装得很,初见他时,一副神神秘秘,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熟识之后,便觉得他脾气不是太好,嘴有时也像粹了毒。虽然毛病很多,但宋琏知道,元涅看着冷冷淡淡,但心却是热的。

    无相海养精蓄锐,封锁三千年,期间内乱不止,四百年前的凶兽暴动,为祸凡尘。而他们的初识,正是于四百年前,讨伐无相海凶兽的战场上。

    宋琏听过元涅的传闻,自然知道他是那个被众仙议论的逆反天命之人,他对这些传言并不感兴趣,只是远远看了眼那个红色衣袍的少年,觉得他孤僻过头了。

    营中,他们撞见过一次,元涅踩到了他最爱的金饰,而他扯破了元涅最喜欢的绛红色衣袍,两个人打了一架。战神殿下并不偏私,两个人一起罚了,那个时候的两人谁也不服谁,谁也看不惯谁。

    而正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在摩擦中意外地成为了朋友,时至今日。

    宋琏不知是想起了过往什么趣事,咧嘴一笑,这笑或是太过灿烂,元涅睁开一只眼,看向背着光的宋琏,道:“傻乐什么呢,宋小五?”

    “我想起之前我们在无相海外边打架的事,怎么那么蠢呢?”

    元涅冷哼一声:“你还知道?”

    宋琏没回答他,突而感慨道:“元涅,你说多久咱们还能去打凶兽啊,不过无相海现在封锁得这么严,应该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罢。”

    元涅转身背着光,良久没有接他的话,直到宋琏都要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闷声道:“小五,如果有一天我离开...”

    宋琏将草根咬在嘴里,嘀咕道:“你要回菩提界么?”

    元涅半晌没说话,宋琏突然有感而发:“你知道吗?元涅,虽然我听过旁人说你的疯言疯语,什么违逆天命的话,但我一直想对你说,管旁人说那么多,难道逆反天命还不够帅么?”

    “哈?你喝多了吧宋小五?”元涅肩头起落,爽朗地笑起来。

    宋琏斜眼看他,满是不屑:“你才喝多了,说什么煽情的话!”

    “不过,你说你要回菩提界,我还有些相信。”宋琏摸了摸下巴,开始回忆起元涅这段时日不正常:“这一整个月,你为什么这么规律地去紫芸阁上课?般若尊上为什么对你多有照顾?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不会偷偷去结识了般若尊上,就是为了回菩提界吧!还是说...我的天呢!”

    他不知又脑补出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地凑到元涅耳边,悄悄说...

    元涅额角青筋直跳:“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的话!

    见他破防,宋琏便捧腹笑起来,正想再说些什么俏皮话打趣他,天却忽然灰暗下来,太阳被云层遮住,已有下山之势,府中侍女步履匆匆地走进院来,禀报道:“小殿下,莲华宫的岁岁仙子来了,说有事要寻元涅小神君。”

    “说什么就来什么,岁岁?不正是般若尊上身边的仙娥姐姐么!”

    宋琏意外地挠了挠头,琢磨着莲华宫来人的意图。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元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就要从草地上弹起来。起身太猛,甚至脚下一软,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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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踉跄了一下,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时,岁岁已经跟着侍女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面带红晕、身形微晃的元涅,微微皱起了眉头,却仍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元涅小神君,尊上让小仙来传话,明日功课照旧,请您午后未时前往青轩阁,将前日布置的经文背熟。”

    通传完毕,岁岁也不多留,转身信步离开。

    “背书...?”

    元涅的眼神还有些茫然,根本没反应过来岁岁说了什么。

    宋琏清醒着,拍了拍他,说着:“你的好日子来了。”

    好日子...

    不成,他的好日子。

    元涅终于意识到了,才短短两日,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想起这一个月的种种遭遇,上课战战兢兢被抽问,美美睡回笼觉被吵醒,比旁人还多的课业,以及般若那挥之不去、甚至还要萦绕在梦中的絮絮唠叨。

    从那天,从那个女人不知打了什么鸡血开始,日复一日,他真的已经受不住了,他真的已经快要被逼疯了!今日,就是今日!他一定要找她说清楚!

    元涅借着酒劲儿,说走就走,脚步虚浮却速度不慢,宋琏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哎!元涅!你可不要冒犯尊上呀?”

    莲华宫内,般若坐在院内的凉亭,正温习着课业。

    她刚刚从青轩阁回来不久,帮忙整理典籍的疲惫,让她已经有些困倦了。她强打着精神坐在案前,摊开书册,准备看半个时辰就去休息,奈何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哈欠一个接连着一个,迷迷糊糊间,忽听院中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元涅擅闯了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日急促,夜风非但没能吹散酒意,反而让他胸中的烦躁愈发明晰。他径直走入繁花似锦的后院,看见般若正依靠在案前。

    此时太阳已全然落下去了,院中冷风习习,带着一股初秋的寒意。

    “我,我不背书!”

    少年的声音因酒意和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顿顿开口道:“你到底要管我到什么时候?真以为做了师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这话明显带着刺,他平时说不出口,此时一股脑吐露了:“那些经文于我而言如同嚼蜡,到底学来何用?你日日拘着我,不过是仗着元君的话,去满足你管教人的心思!”

    他越说越觉得胸中块垒难消,语气也愈发冲了起来:“你若觉得无聊,大可去,去忙你的紫芸阁事务,何必总来盯着我?真是...多管闲事!”

    般若本就困得厉害,听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吵嚷,更觉得头晕脑胀。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站在那儿气势汹汹却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元涅。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到。

    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般若实在忍不住,抬手捂住嘴,打了一个泪眼婆娑的哈欠。

    这哈欠牵动了她疲惫的泪腺,眼角瞬间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般若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拭去那点泪花。

    然而,这无心的一幕却恰好被元涅看了个正着。

    此刻,傍晚的风又吹了来,拂过般若单薄的衣衫,她本就困倦,被冷风一激,鼻尖不由得微微泛起了红。

    元涅愣愣地看着她湿润的眼角、泛红的鼻尖,以及那张写满疲惫的脸颊,满腹牢骚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全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无措,一个可怖的念头划过他脑海:

    她哭了?

    是我...我把她惹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张攥住了他的心口,一路上组织好的、想要倾泻而出的满腹牢骚,此刻全都如梗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手臂抬起,似乎想做什么,却又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半空。

    “喂...你...” 元涅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又轻又缓,与方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对不起啊...” 他有些着急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妥协:“是我说话没有轻重...”

    般若低头揉眼睛,在元涅看来,仿佛还在擦拭着泪水。他的视线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回她脸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喂,你,别...别那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般若这时才抬头,还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便听元涅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奈语气,低声嘟囔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背书的。”

    话音落下,这院内便只余风声。

    一千年的朝夕相处,他怎么会忘了——

    她本来就是个娇气至极的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