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般若三日没来紫芸阁了,本是临时去北海水君处为师父取一尊宝莲,只是一趟子的功夫,但她一应水君的邀约,便收不住了玩性,捎着岁岁将北海玩了个遍,拖到第三日才回玉京。
故而紫芸阁再次开堂时,已是第四日日头初了。
这日,宋琏没心思“打扮”自己了。
他不太想去紫芸阁了,一是因上回般若说的一番话,叫他委实有些惭愧,更重要的是,般若的课实在太早了,他起不来。
元涅更是个懒鬼转生,睡神现世,肯定不愿意陪他。
他小战神何时也为这等小事焦头烂额。
正当宋琏坐在自己金石装点的宝座上苦恼时,晒得他懒洋洋的日光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瞧向自己大大敞开的窗户外,那里突然望进一双凛冽的眼眸。
宋琏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座上跌下来,破口大骂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元涅踩着宋琏装潢华丽的窗子,蹲下身来,两手搭在膝上自然垂下,降红色衣摆也垂到窗子里,腰封勾勒出上宽下窄的身形,恰巧那橙黄的日光落于他的侧脸,墨发高束,被照耀成浅淡的金黄。
他没有回答,手里捏着两本不厚不薄的册子,将其中一本扔到宋琏怀里。
宋琏拿起来看,疑惑道:“你要皈依了?”
“紫芸阁,去不去?”
宋琏更疑惑了:“你不是说再也去不得了么?”
元涅心酸:“是兄弟就一起!”
宋琏正为此事纠结,如今元涅撺掇,看来不去是不行了。
二人今日并未迟到,宋琏为了近距离向般若尊上证明自己并非纨绔之辈,三言两语将前边几个认识的狐朋好友推走,抢了前排,决心认真听讲,元涅虽觉得他这样耍嘴皮子没品,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册子,想起菩提尊者说过的话,心中暗暗给自己加劲儿——能听就听,听不了就睡,反正怎么都不亏,熬过这些年,能走就成!
宋琏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瞧着他那决然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左顾右盼后又嘟囔了句:“尊上今日怎么还没来?”
般若迟到了,外人看来,真是破天荒。
她昨日玩得忘了时辰,那比经书好看万倍的话本着实令人着迷,岁岁来催过好几回,甚至最后直接将她寝殿里的宫灯给灭了,般若又抱起一颗夜明珠躲在被窝里继续看,以至于第二日根本起不来。
等到日上三杆的时候,岁岁一脸担忧地将她推醒,提醒今日有课,她才急忙换衣梳洗,乘莲飞向紫芸阁。
殿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般若本想解释自己昨夜因研习经书,秉烛苦读,故而起晚了,却又觉这般说一遭有些欲盖弥彰,终归什么也没讲。
她一手捻着檀珠,另一只手翻开案上的经书,开始授课。
而普一抬头,便看见前排坐好的元涅。
他规矩地坐在软垫上,没曲腿,也没瞌睡,手指摩挲着书页上晦涩的文字,头微微低着,发冠束得懒懒散散,有几缕翘着垂下来,稍遮住了看不懂书而皱起的眉头。
还算乖觉。
般若说不出自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是什么感觉,第一次见他,他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第二次见他,他又窥见了自己窘迫的样子,还藏着掖着嘲笑她,委实叫人生气!
不过般若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这个元涅年岁这般小,师父又让她多多照拂,那便就当作新栽下的花种来照顾吧!
元涅似乎感受到了台上的灼灼视线,一抬头便对上了般若的目光,他看见这个奇怪的女人挤出了一个极为大度的微笑,莫名感觉背脊凉凉的,连忙避开眼神。
这善意的微笑也被宋琏瞧见了,他低头痴痴笑,还要拿胳膊肘挤元涅,悄悄说:“般若尊上对我笑呢。”
元涅觉得他没睡醒,皱眉道:“你早上吃多啦。”
宋琏只当他发泄妒火,没生气,还得意地哼了句:“你懂个屁。”
活脱脱一小人得志。
般若在紫芸阁讲的课大多都浅显易懂,时间一长也不大想再自己说了,大抵是当了先生的都要染上这么个习惯——提问,还要抽人答。不过也因她不识得几个人,又或是听进了师父前几日的话,要好好照拂某个人。
般若低头,见坐在第一排的元涅垂首凝神,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书页上,还甚有节律地点着头,心中泛起一丝欣慰。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还算孺子可教,师父说了一次,倒这般认真起来。
于是般若念了段不算复杂的经文,轻唤道:“元涅,你来解释。”
可方说完这句话,却见那颗脑袋渐渐歪斜下去,墨发垂落,呼吸匀长,竟又睡熟了!
般若强绷住端庄神色,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她声音清越如常,却故意将檀珠在案上轻轻一磕:“元涅。”
满堂寂然,元涅却纹丝不动,熟悉的场景又再次重现。
宋琏在一旁更是汗颜,觉得元涅实在是睡神转世,坐第一排也敢睡,太不把尊上放在眼里了,自求多福吧,兄弟帮不了你了!
诚然记仇如般若,这一次被抓包的结果,便是频频被招呼,这一堂课般若提了三个问题,便抽了元涅三次,回答不上来两次,走神被抓包三次,且罚他课后抄写今日的经文十遍!
今日的课结束后,般若应管事仙使的邀约去殿后吃茶,她一想到午后要去师父那诵经就脑仁疼,在后院与仙使闲谈了许久才离开。
殿内是极静的,人早便走完了,矮桌散乱,日头大得透过窗,散落几抹斜影落于案几之上。般若随性倚在莲座上,任由着它自己飞出去,懒懒打了个哈欠。
可尚未出门,她却在内堂后方的旮旯角落里,瞥见一个身影。
降红色的衣袍,很是扎眼。
紫芸阁殿外栽种着一棵梨树,二月间结起大抔雪白,借着春风,飘飘然跌落至窗台,一时万籁俱寂,般若便乘着莲座徐徐移来。
她的目光落于元涅面庞,温暖的阳光下,他纤长睫毛投下的一圈轻轻颤动的影。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睡觉,这两次课上,她都撞见他在睡觉。
般若回忆起,自己在他这个年岁,也惯爱睡觉,只不过因自己是株莲花,天性如此,这元涅又是为何,难不成是什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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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生物,白日里必须补眠?
元涅睡觉的时候像一只安静的小兽,这般看来,倒没有课上顽劣,他头枕着手臂,下面压着书册,还压着一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般若刚想低头凑近看看他写了什么,便见元涅眼睫微动,有欲醒之势。
般若连忙退却几步,装作一副途径此地的模样,见他睁开眼,便轻轻咳嗽,将双手交叠放于膝上,正色道:“你怎么还没走呢?”
“给你,我抄完了。”
才睡醒的嗓音很是懒倦,元涅扯出书册下压着的宣纸,递给般若。
般若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让他课后抄写的经文,便将信将疑地打开,心里嘀咕着:“抄的这般快...”
这十遍经书,说是笔走龙蛇勉强,这个人的字的确写得遒劲,但说是蚂蚁乱爬也不为过,因为实在是写得太过敷衍了。
很明显,般若的表情暴露出,她对这个人有些没辙。
元涅会为迟到睡觉赔礼道歉,会欣然接受惩罚,但态度总是不端正,总是一副做着不愿做之事,但不能被别人挑出错处的模样。
那么,他又为何要来师父座下修行呢?
她这般想,便也这般问了,正好元涅也并无隐藏之意,他留在紫芸阁等待般若,正是要与她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菩提尊者让我来的。”
他实话实说,般若却若有所思。
菩提界的小辈,都多多受尊者照拂,元涅虽顽劣,但年岁尚小,课上若仔细听讲,问题也能对答如流,算是有雕琢的余地。相比菩提界无药可救的另一位,或许他只是差个指路之人,尊者定然是这般考量,才将他送到师父座下,而师父又如此信任她,将这份责任压在了她的肩上。
元涅见般若迟迟不言,也暗自思忖起来:尊者之言于他犹如圣令,不得不从,现下,熬过这些年离开最为重要,依他做莲的千年间对般若的了解,此人虽面上一副端庄老成的模样,内心其实是个幼稚非常的丫头,不过性子还算不差,迂回地套套她的话,让她别多管他,应该不难。
元涅正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便见般若将他抄写的课业摔到了桌上,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对着自己决绝道:“今后,我会先替师父好好教你的!”
她甚至没有给元涅丝毫的反应时间,便替他做好了午后的安排:“今日下午,先和师姐一同,去师父那里诵经。”
“...什么?”
自那日起,般若便格外认真地担负起引导之责,不仅日日督促元涅诵经修行,更连他爱睡回笼觉的习惯也要修正,元涅本可不理会般若,可她已将这番打算禀明了谛殊元君,元君闻言含笑点头,似乎颇为弟子骄傲,道:“难得阿若如此有心,元涅也需认真听师姐教诲,潜心修行。”
元君此言无疑给般若吃下一颗定心丸,让她更有干劲。
元涅表面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却叫苦不迭,时常想方设法地和般若斗智斗勇,可般若好像从这之中品出了些许乐趣,越挫越勇。
这种在师姐“格外关照”下苦不堪言的修行日子,正缓慢持续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