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昨日噩梦扰人,但今日晨间,元涅早早便起身了。
他穿上绛红色袍子,发束得利落干净,千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颇有些稚气。他的长相不似宋琏那般润秀可爱、叫人想要亲近的乖巧。元涅一双凤眼尤其漂亮,眼尾微扬,澄澈黑眸中像是含着一泓清泉,细看之下,眸光深处自带疏离,隐隐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傲气。
晓色微茫之际,他踏出了宫门。
今天,是他百年一次,面见菩提尊者的日子。
菩提极乐界,澄澈如天成的琉璃,金绳结道,城阙宫阁,说不尽的庄严肃穆。
元涅一路行来,经过层层通牒,最终引路的金光渐收,他驻足,仰首望去,一棵巨型的菩提树映入眼帘。
树根深扎土地,树冠广大入云,这便是菩提尊者觉悟之地,寂静中蕴藏着无穷的智慧,只是静立,便已令人心生敬畏,万念俱寂。
每一次抵达,元涅的心都会悸动得厉害,仿佛这处地界,藏着永不容他探寻的、最深的秘密。
于是,他又问出了那个每百年都会重复的问题——
“我是谁?”
千年来,他未寻得答案。
玉京的书册,他翻来覆去看了数百遍,却将心中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红莲红莲,血色之莲,被称为“域界恶果”的他,究竟是因何种缘由,才会降生于菩提。
“尊者,还是不愿告诉我答案吗?”
他高声向穹顶之上呼喊,回答他的唯余风动。
得知询问无果,元涅便再次决然道:“那就让我离开,我要离开玉京,去往无相海!”
“因缘未熟,果报不生。”
穹窿之上,又或地心深处,传来了菩提尊者慈悲的答复。
又是这个答案。
元涅攥紧了拳头。他从出生便背负着众人目光,至今已有千余年了。
一个遭遇天罚、不属于这里的人,缘何要囿于此地。他有些受够了,就算早知无相海封锁多年,他也执拗地想要去寻找答案。
“让我走!”
凭着少年人的冲动意气,他飞上直插云霄的菩提树冠,想要触及那不可亵渎的存在。但指尖在触及菩提叶的瞬间,一股极具压迫的力量束缚住他,回首看,两位凭空出现的童子已用法器将他压住。
元涅失力,无法与之抗衡,眼看就要重重摔落,意料之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到来。
是菩提叶落,支撑着他缓缓落下。两位童子已然消散,元涅望着高耸入云的菩提,面上满是不解,而在此时,天空之上又传来了悲悯之音。
“外界纷扰,心境蒙尘。”
“元涅,你年岁尚小,心绪未定,禅修辛苦,但会让心境清明。谛殊常居玉京,今日起,便到她座下清修,悟道之时,便有解答。”
说实在话,元涅并不喜欢菩提界人说话的调子,那声音里仿佛天然裹着悲悯,总能先于意识被其指引,诚然如他现在跪坐在伽蓝殿的蒲团上,也只得毕恭毕敬俯首倾听。
殿中熏香袅袅,却嗅不出是何种香料,只觉那气息清冷得很,一丝丝往鼻腔里钻。谛殊元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如玉石相击,每一下都敲在心口,让人不自觉绷紧了的脊背。
“元涅,避目而视,非谛听之礼。”
元涅依言抬头,只见座上的元君一身素衣,座下金莲吐息般缓缓浮动,一双细长的眼睛,沉静如古井之水,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能将他那点竭力压下的不安与躁动看得一清二楚。
那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并没有审视与压迫,却依旧让元涅觉得无处遁形。
“修习之事,始于蒙昧。”元君的话没有丝毫寒暄转折:“从菩提界降生至今,可有过静心禅修?”
元涅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回元君,未曾,弟子...年少顽劣,只知嬉游,甚从未有过禅修之欲。”
元君缓缓扳过手中的念珠,似乎在思索要从何处入手开始教授这纨绔小儿。
同般若一般,从蒙昧之始启发?
罢了,如此年岁,又是如此性格,不如...
元君闭目沉思,听到了渐渐靠近的轻脆银铃声...
“不如...”
“不如还是告个假不去了吧,你觉得呢?岁岁。”
自上午从紫芸阁回宫,般若一直恹恹不欢,并非阁内的小孩又惹她不快,只因她忘记了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授课事忙,她把师父布置的课业全给忘到九霄下边去了,而今日未时,正是她师父检查课业的时候。
般若愁啊,愁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可聪慧如师父,她缘何告假,又怎会不知晓。
岁岁在一旁也愁眉苦脸起来,她可盼着尊上必须去伽蓝殿呢,不然依照她那倔强性子,事后准得后悔,便宽解道:“尊上去紫芸阁帮忙,说到底是极好的事,您实话告诉元君,不是故意懈怠课业,准没事的...况且...”
“嗯?”
岁岁见她如此模样,保准是听进去了,便又使出杀手锏,谄媚笑道:“况且,元君是最最喜爱尊上的,不是么?”
般若抿着唇,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她点头,拿起案前书册,像是即刻就要出门去,却又是想起什么,端坐在梳妆台前:“岁岁,帮我梳个如今玉京上的仙子都爱梳的那个发髻,再帮我把那条藕色的纱裙翻出来罢。”她捂唇轻笑,面上染上一丝丝狡黠:“师父见我这副模样,我再撒撒娇,她保准舍不得罚我!”
若说了解元君脾性,般若称第二,那可断然没人敢称第一,毕竟她自小就被谛殊元君养在膝下,深知元君生人勿近的外表下,可是藏了颗玲珑般的心。
“师父,阿若腿有些疼了...”
般若跪坐在蒲团之上,听训听了半晌,默默开口道。
师父如今愈发唠叨了,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诸如此类的道理,她已经在耳朵里听起茧子了,她已保证过,紫芸阁一事了结后,她再也不会荒废课业了。
于是,般若就这般眼巴巴望着谛殊元君,直到元君率先破功,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般若再次倚坐莲台之上。
腿脚有旧疾,身体又孱弱的丫头,她怎舍得让她久跪。
元君乘着金莲转过身去,拿起了案台上的鱼饲,对般若道:“上回院里种下的那片绣球,似乎已经发新芽了。”
“真的?”般若的瞳仁闪烁起期待。
谛殊元君将鱼饲递给她:“今日莲池中的红鲤也还未吃食。”
“我去喂!”般若抢着接过鱼饲,痴痴笑着:“我去浇水。”
元君瞧着她欢愉的背影,发带轻轻飘起,带起银铃轻响,惯有些小时候的娇憨模样。
幼时岁月,般若常伴元君身侧,便是这幅打扮,般若出生便带着顽疾,那时身体很不好,腿也不能走动,日日乘着小莲花飞来飞去,最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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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中嬉游,提着铜壶灌水,或又是掐着阿罗汉草逗弄红鲤。
现在故作出一副端庄老成的姿态,也不知是为何。
不过元君心底深知,阿若千百年来只长了个子,脾性是一点没变。
后院花圃,般若摆弄了约莫一个时辰,自认已将这些个花朵果子照顾得服服帖帖,终于想起拿起鱼饲去喂莲池中的大肥鲤。她哼着小调将饵料撒入水中,看红鲤空游自在,忽然“咦”了一声——那条最肥硕的红鲤腹部圆润竟得异常。
般若左瞧右瞧,实在觉得它比旁的肥鲤鱼胖得太过明显,该不会!
她飞离池边,接着就要返回大殿告诉师父这个消息,红鲤见喜,这个是吉兆呀。莲台漂至殿门三丈前便停滞,般若赤足下了莲台,提起裙摆便往大殿奔走。
“师父!莲池的鱼儿——”
般若伴着银铃声慢下脚步,普探头一看,却发现殿内除了师父竟还有个跪坐的绯衣少年。
有,有客人在么?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瞬间,她已踏进了殿内。般若来不及端正好那副在外的模样,赤足上殿的样子便被来人尽收眼底。
那少年闻声回头,他目光掠过般若错愕的面庞,提起的纱裙,以及裸露在外白净的双足,却很快垂眸避开。
般若正对上元涅骤然抬起的视线,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般若有感自己的面庞因羞愤霎时红了,脚趾倏然瑟缩起来,慌乱中试图用裙摆遮掩,却听见念珠搁在案上的清脆一响。
“胡闹!”
谛殊元君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三分:“如今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般若怔怔望向师父,只见元君细长的柳眉微微蹙起,明显有了微怒。她忍住尴尬与羞愧,轻抿着唇,再乘莲花挪到元涅身旁的蒲团跪好,余光里看见少年依旧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双肩却忍不住颤动。
这人竟然在笑她?
真是...丢死人了。
“元涅。”元君的声音重新沉下:“方才本君便在想,你从未禅修,若是本君为你授课,未免太过晦涩,近日,本君的弟子般若在紫芸阁授课,阁内应多为你同龄之辈,般若授课尚且生涩,但从基础开始静心学习,也不失是个好法子。元涅,你意下如何呢?”
又要去紫芸阁睡觉么?那必须得把宋小五拉上,元涅在心中暗自忖度,面上却毕恭毕敬回答:“全凭元君定夺。”
旁人说什么话,般若全然都听不进去了,都是这个元涅,若是平日她赤足在殿内奔走,最多得师父一声唠叨,哪会像今日,不仅丢大了脸,等会肯定会被师父罚抄书的。般若搅着衣摆,好心情没了大半,一点喜没见,全见悲了!悲伤溢满心头,以至于元君唤她几声都未听见。
元君的眉头蹙起:“阿若,心神不宁!”
“啊,师父,徒儿知错!”般若回过神,不管三七二十一,认错为上策。
元君叹了口气,又回到方才话题:“菩提尊者遣元涅到本君座下清修,从今日起,元涅便为本君的第二位弟子,前往紫芸阁修行,每月十五十六,同般若一同到伽蓝殿听课,般若,作为师姐,在紫芸阁多多照拂元涅。”
元君话至一半,两人脑袋瞬间抬起。
师姐?
师弟?
般若有些懵了。
元涅则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兜兜转转,
又要落到这个女人手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