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日流火 > 5. 奇怪的人
    殿内一片肃静。

    元涅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倒也没被束缚,方才在课上睡觉的确是他不对,他拱手,向般若做了个揖,正色道:“恕小神愚钝。”

    般若方才被看得不大自在,但瞧他还算有礼数,终究没肯再为难他。

    唤元涅坐下后最终引入正题,她肃然冷声,明显已经噙上了怒意:“望诸位悉知,本尊既是来替紫阁上神授课的,那便也是诸位的先生,掌课教众仙神,若只是来紫芸阁戏耍,那大可不必,三界之中何处不是热闹之地。所以本尊希望,诸位既然身处紫芸阁,那便恪守本分,莫要再做无意义之事。”

    殿内一阵静默,却没人再说一句话。

    般若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今日的课便到这,诸位休息吧。”

    般若走后紫芸阁内便散了,小仙们渡过方才凝重的氛围,纷纷舒了口气。

    宋琏也松了口气,为的是他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他讪讪喊他:“走了,我家演武场玩去。”

    元涅没了瞌睡,也不多留,捉起案上的书册,随他一同出去。

    宋琏看元涅心思翩飞,开始语气为难地自言自语:“你说我明日到底来还是不来,来吧,可尊上方才把话说成那般了,成日斗鸡走狗的可不就是我吗?叫我心里好生愧疚...般若尊上,也太严肃端庄了些,端坐在那儿像尊佛像似的,嘿嘿,当然也是一尊极为漂亮的佛像。”

    元涅不知道宋琏成日在想些什么,他打断宋琏的话,径直问:“小五,你可否将这位般若尊上,再详细与我说说。”

    宋琏一听来了精神:“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元涅眼皮跳了跳:“你说便是。”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只晓得般若尊上三千年前自菩提界来到玉京,因是谛殊元君唯一弟子,众仙唤一声尊上以表礼数,尊上平素独来独往,深居简出,与她关系尚好的神仙,唯晓得紫阁上神。”

    “据说她悟性极高,平素里谈经论道,信口而出。估计紫芸阁这回这么多人,除了那枳雨在外传言人尊上美貌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慕名前来的,好奇元君弟子或是菩提界光景的。”

    “至于有什么喜好嘛,我晓得般若尊上喜欢种花,据说莲华宫里有一园子花草长势可与花神娘娘宫中媲美,都是尊上精心照料的。”

    元涅听闻最后脑袋下意识一缩,他觉得宋琏消息或许有误,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宋琏微微扬起下巴:“东家长西家短听的呗!你打听这些要干啥!”

    元涅摇摇头:“好奇而已,今日承诺兑现,这紫芸阁,今后我是万万不会来了。还有事,先走了。”

    他不等宋琏回话,一溜烟便没了影。

    *

    般若午后换了衣裳,前去拜访芸良君。

    紫阁这事倒并未刻意隐瞒她,芸良君的确身子不大好,数百年埋首于案台的老毛病终于压垮了他,此刻已近乎直不起身来。般若跟着师父学过许多年医术,替他看过后,也嘱咐他这旧疾必须静养。

    再次告别,她在后院找到了紫阁。

    彼时日头正盛,紫藤花架上方渡了层浅金,浅熏色的紫藤花影落于案几,最终抵达那处,正是位埋头于小书堆中苦作青衫神君。

    般若轻咳了声。

    紫阁抬头,许是没想到般若会到哥哥这儿来寻他,看见她时神色分明一愣。

    “怎么,紫阁君不欢迎我吗?”

    般若想着自己昨日与他置气,当下忸怩,有些不自然。而紫阁还记着自己哄她去紫芸阁教书的事,怕般若来寻他错处,忙道:“说笑了。”

    言罢想使个术与般若挪把椅子来,但顿又想起她本就坐莲台,便倒了杯茶给她。

    般若上前来,轻抿了口茶,她今日并非闲聊,而是来向紫阁说说紫芸阁今日之事。

    “尊上不愧是尊上,还有此等气量呢!”紫阁听闻般若杀鸡儆猴这事儿后,爽朗地笑出了声,“紫芸阁的一些个滑头小子,也是该被收拾收拾了。”

    般若顺着话题:“今日那被我捉起的小仙君,虽不守规矩,倒算知错便改,只是...总觉的怪怪的。”

    紫阁一边整理着书册,一边问她:“怎么了?”

    般若也没瞒他,回忆起晨间那双漂亮却又奇怪的眼睛,将疑惑说了出来:“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她抿抿唇,却也说不出究竟怎么个怪法:“反正就是与旁人不同。”

    紫阁没忍住,笑了。

    堂堂般若尊上竟也会为了一小后辈的眼神而苦恼,紫阁还以为她早六根清净了,原是自己多想了。

    他强忍住笑意,问她:“那旁人对你是什么眼神?”

    般若觉得他莫名其妙,拧了眉头,却又不好发作,便拢了拢袖口,挺直脊背,并不谦虚道:“自然是对本尊崇敬爱戴的眼神。”

    行吧,这人这性子,紫阁没话说了。

    般若觉得他扯远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紫阁认真地点点头:“那说来听听,那小孩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听那金闪闪的小仙君介绍,好像是叫元...涅...”

    紫阁手中狼毫并未停下:“元涅。嗯...倒是个同你的名字一般,有禅意的名字。”

    般若点头,若有所思,直到紫阁错愕地抬起头,疑惑起来:“等等...元涅?你竟不识得他么?”

    般若摇摇头,很是诧异:“我该识得他么?”

    紫阁也觉得诧异,他放下狼毫,将案上合起的折扇展开,娓娓道:“若说你不该识得,也没什么问题,元涅只是个千余岁的小辈,数百年前我在省经阁见过他几回,不过迄今为止,并未接触。除却穿着样貌,此人言行都很低调,与老宋家那个花里胡哨的小子常走在一处,很好辨认,就连我这般自诩风流的神仙吧,也不得不承认,这年头的孩子长得愈发漂亮了。”

    “紫阁上神,可不可以请你说说重点。”

    “咳咳...说你该识得,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你可知元涅出身?”显然般若是不知,紫阁便顺势说出了那三个字:“菩提界。”

    “...什么?”

    菩提极乐界,是玉京之上的高境,是极光普照的圣地。菩提界难进,更难出。般若的师父谛殊,是菩提尊者座下弟子,谛殊元君不居于菩提界,常住玉京天,但也可以带着般若自由出入菩提界。

    这里所说的难以进出,便非指普通意义上的出入,而指新生。

    在菩提界万万年的光景里,位登之人少之又少,而新生更甚。

    般若不算年长,却得玉京天诸上神几分薄面,小辈们敬唤一声尊上,不单只因谛殊元君的庇护。究其缘由,还因她是菩提界万年来,唯二的新生。

    而紫阁现在告诉她,元涅自菩提界来,那么菩提界这万年来的新生,便有了第三位,叫她如何不讶异:“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紫阁无奈瞧她,“千年前,你不是去扶桑山待了许多年吗?”

    扶桑山...扶桑山...

    原来是那段时日么?

    般若晃了晃脑袋,她并不想回忆扶桑山旧事,将话题转回正轨:“那元涅...为何这么些年来,我连他的名字都未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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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呢?”

    照理说,玉京天将菩提界尊称为上上界,上上界出生,也不该在玉京天上是籍籍无名之辈。他与金闪闪小战神是好友,提起宋琏,般若尚且耳闻那是战神殿下的独孙,但元涅这名字,实在闻所未闻。

    “这事可叫你说到重点了。”紫阁有些唏嘘道:“般若,你可还记得多年前的十阙雷罚吗?”

    “记得。”

    那如今已快被玉京天众仙淡忘的劫难,届时尚在扶桑山静养的般若,也有所耳闻。

    “传言,那十阙雷罚便是元涅出生时所降,他命不在菩提,逆反天命才遭劫难,后来,菩提尊者不知因何缘由,将元涅安置于玉京,众仙背地议论纷纷,但碍在其身份在前,也不敢多言,元涅其人低调,此事便被渐渐没有被抬到明面上谈论了。”

    般若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她回忆起元涅那十分漂亮的眼睛,顿时有些唏嘘,同为菩提界出生,她和另外一位自小受着庇护成长,而他...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般若想罢,不再多问了。

    不过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把最开始的问题解决嘛!

    到底为什么那么看着她?

    真是个...奇怪的人。

    *

    夜凉如水。

    元涅嗜睡,早些便歇下了。

    他不爱热闹,偌大的宫殿中仅他一人,有种说不出的孤寂之感。

    这夜,元涅做了一个梦,在这千年来,寥寥无几的一个梦。

    梦中,他又变成了那看不着物,听不见声的莲花,他空守着一片识海,仅靠脆弱的身体感知外界。

    风雪无痕,他不知识海之外到底轮转了几度春秋,亦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这样的他,被送往一处净地。

    当灵泉吐露,漫上莲瓣之时,他知晓那人又来了。

    也知,净地不再静了。

    她是唯一闯入他识海的人——一个话很多的女孩。

    当又轻又脆的少女音调在他耳边萦绕了一圈时,他有些烦了,可他屏蔽不了识海,只得无奈听她絮叨。

    她今日说,玉京天的上神对她十分客气,小辈们也甚是恭敬,她觉得旁人将她抬上高位,自己也应当成为榜样,故而需好好听师父讲课才是。

    可她又抱怨师父讲得太晦涩了,她左耳近右耳便出,还不如自己背书,说到此处又心血来潮,背了段经书给他听,可书背得磕磕绊绊,半天也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若他能说话,早便唤她闭嘴了。

    可奈何他说不出,只能在心底暗暗抱怨,最后留下一句评价——

    此女思想矛盾,且颇为聒噪。

    然后便是日常惯例浇灌灵泉水,抱怨一句他怎么还不开花。

    其实莲花绽放并不需要浇灌,而且她只会一股脑地从上往下淋水,教他备受雨露捶打,不甚痛快。

    莲花觉得,自己在此人手里栽了千年,未被灵泉水掩没,也未被唾沫星子淹死,能活下来实属奇迹。

    回忆朦胧恍惚,还以为她在梦里也不愿放过自己。遇上此等梦境,元涅骤然睁开双眸,惊出一身冷汗。

    幸得窗户半支开,尚有些许微光透进来,心绪才恢复了平静。

    窗外漫天繁星,元涅将头枕着双臂向外看去,亦有光落进了他的眼眸,照亮了那一丝丝藏不住的笑意。

    传闻惯是不可轻信的,什么尊上不尊上的,褪去外界给她封的名号,实际上,也不过也是个幼稚至极的女人罢了。

    只是...

    她的名字就叫般若么...

    那个陪伴他一千年的,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