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半阖眼帘,侧过身子,用手腕支起额角,倚在罗汉榻上。
岁岁瞧她这般,嘴角嗫嚅了下,终是没在劝慰。紫阁上神,还是自求多福罢。
殿内暖和,般若又才沐过浴,难免有些热腾,便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扇了几下。她为叫自己显得端庄老成些,惯常穿着宽大的袍子,瞧不见身线,现下侧身躺着,衣摆贴在身上,倒将腰间勾勒得恰到好处。
透过素屏的影子也可瞧出——正是一副颓靡的姿态。
紫阁信步走来时瞧的便是她这柔若无骨的样子,不禁有些唏嘘。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女人突然这幅模样,准没好事。
但紫阁也算有备而来,午后听紫芸阁管事的仙使说,阁子里的顽童些将般若给吓跑了,待青轩阁事务结束后,自己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生怕般若反悔。
看看,准要提这事儿了。
般若细弱的嗓音从屏后传出:“紫阁上神,真是稀客啊。”
她掐着嗓子,听起柔柔弱弱,紫阁却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般若素来唤他紫阁,有时端着礼数唤他紫阁君,像今日这般戚戚怨怨叫他紫阁上神还是头一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拱手做了个揖以表礼数,礼毕还用袖口揩了揩额间的冷汗,方才道,“尊上,您这是要唱哪一出?”
般若扔了团扇,只招呼着:“上神坐,岁岁,奉茶来。”
岁岁应了一声,将泡好的雪芽放在案几上,般若起身端起杯子,拨弄了几下盖子,并未喝一口,又将它放了回去:“上神,还记得,你我好友多少年了吗?”
“是许多许多年来...”紫阁实在有些坐如针毡。
“多年好友,上神何苦又要为难我呢?”她不等紫阁说话,顾影自怜道:“我不过尊者莲池中一株小白莲,数千年才修得人形,到玉京天来求一方安隅之地,何德何能帮上上神的忙。那紫芸阁,怕是去不得了。”
紫阁掰着玉扳指,情景他来时便有所料,自然早也想好了一套说辞。
他翻了手掌,便幻化处一叠书经来,看着破旧,应是有些年份了。岁岁将此物拿进去呈给般若,又听紫阁在外道:“尊上,先前允诺的这东西,我今日特地给您送来了。”
般若接过那一塌子书,随意拨弄了几下,便瞧见紫阁径直起身。
般若正想说话,便听他语速飞快道:“我也知晓紫芸阁一事确实繁杂,教书育人嘛,自然要操心些,不过尊上现下收了礼,小神便权当您答应了,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今夜叨扰尊上,实在失礼,兄长那厢还有事,小神这便告辞了。”
语罢做了个揖,迅速掐了个诀摇身离去。
“我还没说要收!哎你!”
般若着急,一下便从罗汉榻上起身,可奈何紫阁跑得更快,此时已经不见了踪迹。般若咬牙,扭头叫岁岁:“若日后那叫紫阁的再来莲华宫,门也别开了,直接将他轰出去。”
岁岁只觉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讪讪应是。末罢又迅速收拾好茶盏,来为般若梳理那方才还未全干的发:“尊上莫要再恼了,紫阁君这一作态确实叫人腹诽,只是将人轰出门这事,叫那些个不明事理的小仙知晓了,倒要觉得我们尊上小气。”
岁岁梳着她柔软的发丝,浅浅劝慰道,“您说是不?”
般若觉得岁岁讲得甚是有理,她既担了旁人一句尊上,当了一长辈,是该拿出一番大气的做派。况且这数千年来,她作为元君唯一的弟子,在旁人眼中素来庄重自持,颇有元君的风范,可不能因这小事将形象毁了去。
般若权衡了番面子利弊,踌躇道:“好吧,那便不赶他了。”
岁岁偷笑了声,果然这招最是管用。
般若将方才紫阁送来的书放在腿上,摆了手:“好了,岁岁,你歇息罢,不必再弄这恼人的头发了,今夜本尊要秉烛持盏,好好研究这一榻子经书,说不定有望悟彻大道,位登菩提界,明日谁还管他那紫芸阁劳什子破事。”
岁岁笑意绵绵地点了头,为她掩了门窗后便离去了。
昨夜是没有开悟了。
诚然当般若睁开眼,顶着一头杂乱的发从锦被中探出脑袋时,她便晓得自己不切实际的希冀落空了。
授课时间很早,般若有些起不来,但为了避免路上与那些“顽童”碰面,她收拾好后,便坐上莲花火急火燎飞去紫芸阁,在内殿与管事的仙使畅谈起来了。
当仙使谈到管理阁子里这些学生的难处时,不禁一步三叹,哀声连连,又问般若有无同样困扰时,叫她眼皮三跳。
她端坐于莲台,双手交叠放于膝上,朝着仙使扬眉淡笑:“虽说孩子们活泼了些,但却十分好学,他们求知若渴,且颇具慧根,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为人师长嘛,想来这点辛苦也算不得什么了。”
仙使一片释然,朝般若拱了拱手,正色道:“尊上好气量,果真是我等小仙遥不可及。”
般若受用,颔首道:“仙君谬赞了。”
日头升上了半边天,祥云翻滚,殿内霎时间亮堂了些,紫芸阁外也开始闹腾,来听课的小仙三五成群结成一团,闹闹哄哄地往里走。
般若透过帷帘瞧人来得差不多,才姗姗从内殿里出来,乘着莲台端坐于授课台前,和颜悦色地笑了笑,众仙也扬着眉与她问好,今日的授课便开始了。
不似昨日那般闹腾,这些孩子今个倒是乖觉了不少,偶尔有个把个插话的,但也无伤大雅。但一堂课顺利开始不过多久,便听殿外有一清越的男声催促着快些快些,越发靠近殿堂内。
般若分去注意,普一抬头,便看见门口一光彩照人的——
金闪闪?
不知是独特的喜好还是什么?这少年穿着实在是璀璨夺目,恰是日初时分,倾斜的朝阳穿过花窗,径直照射进殿内,恰好打在这少年身上,使得身上的金饰更加灼目。
来人正是昨日跑空的宋琏,还有身后被掩住半个身子,那个叫做“元涅”的少年。
金闪闪自知来迟,颇具礼数地行了个礼告罪,身后的红色衣裳仙君没瞧着脸,却亦有模有样行了个礼。般若没有过于计较,略微点头示意他们二人入座。
前排已无座,两人只得穿过狭长的走道,坐到殿尾末端去。
宋琏嘻嘻一笑,手肘撞了撞元涅,侧目低语:“我说好看吧,昨日没见着是你亏了。”
早起的元涅依旧哈欠连连,随性敷衍地应了声是。
待这二人等落座好后,授课得以继续。不过没熬过半刻,殿中又像昨日一般,闹腾起来了。有小仙引了个头,便开始向般若“求问”。还有趁着殿中吵闹,说起小话来。譬如坐在宋琏前方的小仙君,他未将话头指向台上苦恼的先生,倒是与身后二人搭起讪来了。
“小战神怎得今日也来了。”
宋琏是战神的独孙,讨伐凶兽博了个小战神的称号,很是欢喜,但还是故作谦虚,叫旁人唤他小名。
说话的人他也认得,和枳雨混到一起的小散仙,叫做楚昱。
“自然是来学习的嘛!”他展开手中经卷,末了往台上一瞥:“总得来听听尊上讲经。”
楚昱立刻心神领会,拱手道:“同道中人。”
他转眼看了一旁红衣的元涅,续问:“这位是?”
宋琏也瞧了一眼元涅,这人今早遭自己扰了清梦,可又不得食言,被拖着来了紫芸阁,此番大爷似的倚在靠座上,懒散地打起了盹。
宋琏递给楚昱一个“别理这煞神”的目光,他也没再问,继续与宋琏攀谈了。
般若很苦恼,分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开始闹腾了。
且更苦恼的是,这闹腾还分多种,有争着向她问些与课上不沾边的问题的,有三两说小话的,她轻飘飘地向后瞥了一眼。
那扎眼的金闪闪身旁的红衣少年...
怎得还有睡觉的?
她虽知自己讲得课不如师父的万分之一,但也不至于那般无趣吧?
般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蹙起了眉,清了清嗓子,洋洋洒洒说了一段经书,便开始向众人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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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琉璃光有愿言,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在座诸位可有人懂得大意?”
般若这声明显提着一口气,殿内静上一静,有只白晃晃的小手举了起来,向下瞧去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着眼看去活泼可爱。
“本尊识得你,你是司命殿中的小丫头,对不对?”
这小丫头般若确实瞧着眼熟,大抵是因为藏经阁与司命殿离得近,她一来一往间常常与司命有过照应,故而熟悉。
“小仙名唤清圆,司命是小仙的舅舅,此番叫小仙好生来跟尊上修行。”
这小丫头没想着自个儿崇敬的般若尊上竟认得自己,顿时红了耳根,双腮上也染上两抹红霞,她续道:“此话大意应是说这位先生想要先修行自己,待到内外通透,再引以他人。”
般若闻言点了点头,递上肯定的眼神,只是小姑娘话还未停,反问道:“只是小仙不知,这位药剂师怎有这般远大的志向?”
般若耐心解释道:“药师琉璃光是位尊者的法号。”
堂内哄笑,小丫头反应过来,原是自己闹了个笑话,小脸迅速涨红了,般若轻笑着叫她坐下,而后又清了清嗓子:“不知在座诸位,可还有其他解释?”
“末排那位闭目冥想的仙君,或是有什么想法吗?”
她抿了口热茶,声却很冷。
“红衣裳那位。”
元涅睡着了。
他本体是株莲花,年岁不大,嗜睡是真。但今日的回笼觉睡得不是滋味,不知是否是周围太过吵闹的原因,半梦半醒间,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宋琏掐了他一把,看热闹不嫌事大:“尊上,这是元涅, 我,我叫宋琏!”
般若听他热络的介绍,无奈点了点头,她并不想知晓这金闪闪和红衣裳叫什么,只是想借他震慑纪律,找一个不守规矩的收拾一番,杀鸡儆猴,当是这理。
元涅被宋琏掐醒了,一双眼里还泛着红,半睁不睁看向宋琏:“干什么?”
宋琏恨铁不成钢,小声骂他:“你快起来!尊上叫你回答问题,你昨晚上又去犁地了吗?这么困。”
“问我?”
元涅顿时睁大了眼,一下来了精神,他被宋琏推起来,看到了莲台上端坐的般若尊上,她亦看他,一时四目相对。
般若知道他答不上来,但依旧问道:“元涅,有什么见解?”
宋琏也晓得他答不上来,但瞧他那样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用只有元涅听得到的声音说:“你就说这位药师琉璃光额...心胸宽广,嗯...乐于助人,志向远大...”
宋琏嘴叭叭个不停,用尽了他平素学到的所有词汇,为兄弟两肋插刀。
可元涅没听。
般若问他话时,他便愣住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挂在般若身上,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的眼中藏起的并不是窘迫,而是一股意外的错愕。
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神情,般若瞧不明白。
元涅与宋琏刚进来时,般若没说话。
方才授课,殿内喧闹,他也忙着补眠。
而般若抽问那刻,他已睡得深了。
所以算起来,这是元涅见她两面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般若的嗓音很冷,和她此时的表情一样,有种莫名的疏离。可他记得她的音色分明很柔软,又或是因为她现在正在生气,亦不会与这些小辈们放软调子。
作为上位者,她应当端庄自持,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的,那个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也只是很久很久的过去了。
理智不允许他长久地愣神,元涅霎时间收回了向记忆深处的探寻,时间不过片刻而已。
他低头问宋琏:“什么见解?”
宋琏扶住额头,他寻思自己方才说那一堆话这家伙一点儿都没听。
般若冷咳了声,扫了宋琏一眼,她漂亮的脸蛋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总归不是愉快,宋琏没敢再说,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好兄弟,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