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芸阁门外的两个少年大眼瞪小眼,先破防的是宋琏小神君:“你还好意思说!若非你起不来我能迟到吗?”
“是我的错。”元涅摆摆手,道歉的态度端正,朦胧眼眸中却藏着些幸灾乐祸。
宋琏摇头,咬牙愤愤道:“我就想来看看谛殊元君唯一弟子,传闻中的般若尊上!怎么这么难?特意起了个大早,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涅见他实在气恼,也不明白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便扭了头,示意身后:“你说的是那个?”
宋琏循着他的视线,不远处,是瞧见几点腾空的渐稀残影——白袍素衣,座下莲花,又才离开紫芸阁,定是传闻中的那位没错了。
宋琏在追上前满足好奇心和行为太唐突的思考之间来回横跳,直到人彻底不见了踪影。
“白来了。”他瞧了眼身旁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年,顿时有些恼怒:“尊上什么时候和我们擦肩而过的?元涅,你看到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你走太快了。”元涅哈欠连连过后,也总算来点精神,一句话将宋琏堵得无可反驳。
他的确闷着脑袋往前冲,连方才困倦的元涅能瞧见的人都没注意到。
宋琏顿了片刻,也没气馁,复又窜到他面前,满眼期待地问道:“那你可瞧见正脸了?是不是比梓蕖仙子还漂亮?”
什么谛殊元君唯一弟子,
又什么传闻中的般若尊上...
这个不正经的臭小子,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涅后退一步,宋琏又追上前来。
他无奈回忆,方才从碧梧林中钻出的身影,又在眼角处掠过的清丽面庞,只一眼,并不真切。元涅略微仰起头,实话实说:“只感觉到碧梧林内蹿过一股气息,没太留意,你知道的,我早上太困了。”
宋琏无话可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花神娘娘宫里的二亩地,是你昨夜去犁的?”
元涅被他的打趣逗笑了:“我真身是株睡莲,自然嗜睡,天性使然,这有什么办法?”
“...莲花?”宋琏明显被噎住:“人家莲花仙都娇滴滴的,哪有你这么生猛的?”
“不信算了...”元涅转身打算走了。
“哎呀,等等我嘛!”宋琏连忙跟上前,也终于讲起了今日来此的一番缘由:“元涅,你知不知道枳雨?就是成日风流,喜欢梓渠仙子的那个?”
“知道,水神的次子,跟今天这事有什么渊源么?”
二人原路返程,元涅当听个闲话,也未打断宋琏的絮絮叨叨。
宋琏口中的枳雨,是玉京天上出了名的纨绔。
前些日子,水神殿下去听谛殊元君开坛讲经,非得将枳雨捎上,那时候的枳雨一门心思扑在梓蕖身上,恨不得日日往人家跟前跑,可父命不可违,他只得被灰溜溜地被提去了元君的迦蓝殿。
锦芜宫的梓蕖是月神的侄女,玉京天上公认的美貌,素来扬名在外,其人又自持清高,哪里肯理会枳羽这等纨绔之辈。
可枳雨这人吧,得不到美人的正眼,越是心痒难挠,每日变着法子讨人家开心。
但自打枳雨从谛殊元君那回来后,日日魂不守舍,竟也不去纠缠锦芜宫那位了,众人以为是枳雨知难而退了,又或是元君讲的讲经真的将他点拨了。
反正这事儿吧,周遭好友都觉得奇怪。
宋琏自四百年前讨伐凶兽后,被帝君亲封了个小战神的名号,天上这“纨绔”圈子里,来恭维他和战神殿下的人数不胜数,玉京天无事,他成日又闲得发慌,和络绎不绝的人接触中,便染上了个爱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毛病。
听闻枳雨这事后,自是要去慰问一下,这不便抖出一番缘由。
“你们一天没事找事,不觉得无聊么?”话听一半,元涅毫不吝啬地开口。
宋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哎呀,你听我讲嘛,刚到正题呢!”
谛殊元君是菩提界尊者,伽蓝殿亦是玉京之上最为清净素雅之地,水神一行到时便自行跪坐在蒲团上,听元君讲解经义。偶尔提问,元君端坐于金莲之上信手指点,偶有风拂,发梢衣角,却无一丝摆动,闭目解疑,更无一丝不耐。
各仙自是全神贯注,可枳雨却坐不住,他偷偷抬着眼四处乱瞟,素雅的宫殿内,只看得到金莲之上的谛殊元君,侧立一旁的青衫小童,以及,以及...
不知何时来到元君身侧侍茶的白衣仙子。
只见那仙子同元君一般,座下莲花,凌虚而浮。
她一袭素白雪袍,未染尘世的繁复色彩,却勾勒出窈窕身姿。目光缓缓上移,便见那宽大袖口被精致襻膊优雅束起,小半截藕臂露出来,肤若凝脂,手若柔荑,引人遐想联翩。她持着玉色茶盏,放在唇下轻抿,热气氤氲,杏眸盈露,一举一动皆为风情。
仙子将方才泡好的茶倒了七分满,呈放于元君的面前,接着,她便唤起了青衫小童为各仙家侍茶。
有位上神赞了句,这是顶好的君山银针,难得难得。
还有人说了什么,不过枳雨都听不清了。
白莲之上的仙子似乎察觉到远方的灼灼视线,抬眸瞥了一眼后,很快收回了目光,她躬身请退,便离开了主殿。
那清冷的一眼,便惹得枳雨整日心神不宁。
待到元君讲义结束后,那位仙子早已离去了,枳雨找伽蓝殿的童子打听,才知晓她便谛殊元君唯一弟子,玉京天上人人敬唤一声的般若尊上。
这身份让他大吃一惊。
早闻般若尊上,素有小元君之称,据说她悟性极佳,若潜心修行,怕假以时日便能步入菩提。
旁人口中的夸词落到枳雨耳中,苦行僧形象油然入脑,与今日所见佳人实在是天差地别。
“枳雨感概说这便是一见钟情,还说尊上不日要去紫芸阁授课,此等机会,他定不会落下。”
消息便是这样传开的。
可以说,今日的紫芸阁如此热闹,有听了纨绔公子谗言想来瞧瞧尊上样貌的,也有因般若“小元君”之名想来拜会的,总之,来认真听讲的少之又少!
宋琏毫不掩饰地嬉笑着:“人家分明就只瞥了他一眼,我看这家伙又是心思不纯,光瞧着人尊上一副美貌了。”这话说完又觉隐隐不对,好像自个儿也是存了这般心思,才硬拖着元涅来此处凑热闹的。
元涅冷哼一声,故作高深地说道:“传言一贯不可信呢...”
宋琏抱着双臂,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个孤僻过头的呆子,你知道些什么?”
元涅摆摆手:“直觉而已。”
二人即将分道扬镳之时,宋琏突然拍了脑袋,“哎”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问起元涅:“我记得你也是菩提界出身,这三千年来自菩提下到玉京来的应当就你二人了,不去结识一下你的这位前辈吗?”
前辈?
元涅眉梢微动。
“不去吗?你去呗,结识了交由我认识认识,届时我再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炫耀一番,咱俩多有面儿!”
元涅不耐:“宋小五,你真的很无聊。”
虽元涅不想承认辈分上又被人压了一头,可其实宋琏的话也真。
般若自三千年前下到玉京天,且不说在菩提界待过的时日,虚岁至少也三千余岁,年级虽小,却也与紫阁、水神那般的上神为一辈,而元涅,宋琏这般将将千岁的“楞头小子”,自是应唤一声尊上,以表尊敬。
元涅皱起了眉,一想到前些日子随口答应,又因着这事被宋琏拖着起了大早,偏生他的话还叫自己无可反驳,顿时有些生闷气,愣是半天没冒出一个字眼,最后留了句,“我可做不得那般的苦行僧。”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宋琏少有见他吃瘪,有些幸灾乐祸起来,末了还不忘提醒已到远处那人:“元涅,明日上午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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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时啊,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听到没有!”
*
是时正午,莲华宫。
莲为福泽,华为期许。
这处地方是谛殊元君给般若择的住处,是个福泽绵延的宝地,宫内不大,也清静,大块地方都辟来给她摆弄花草,一园子争奇斗艳,叫人看着心情愉悦。
虽说般若喜欢,但其实她不大会照顾这些花朵果子,只会一股脑地往上淋水,大多时候,都是岁岁来收拾残局。
岁岁是照顾般若的小仙娥,也是莲华宫里唯一的婢女。
照岁岁的话讲,尊上若是每日能将自己顾好,她便要去尊者脚下拜一拜咯。
这不,方和隔壁花神娘娘宫中的小仙娥唠完今日趣事,岁岁便算着时辰,坐在莲华宫外的小石阶上,撑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等人,因许久也瞧不着归来的人影,无趣得打起盹来。
倏忽一阵凉意掠过,岁岁才一个激灵,立刻起身朝宫内跑去。
刚踏进内殿,便瞧见一团雪白毫无形象地趴在宽大的软榻上。
外衫散落在绒毯上,随性踢掉的绣鞋与罗袜,一正一反地堆砌在了上边。原先应是那人足下的莲花,此时也被遗弃在旁,蔫嗒嗒地垂着瓣儿,看着好生可怜。
岁岁忙迎了上去,幻化出一张锦帛搭在般若肩头,柔声道:“天还凉,尊上要顾着自己些。”
般若应了一声,嗓音带不出情绪。
岁岁不解,分明今日早晨离去时还舒展着眉头,怎么回来就闷闷不乐了?她踟蹰了一番,询问:“可是今日授课太累了?”
般若闻言叹了气,转过身子,一双琉璃似的眸子幽映着清辉:“今日一番,我还是头一遭觉得教书育人这行怪叫人受罪。”
般若说完这话便平躺下来,岁岁坐在床沿,为她添了个软枕,又捡起地上的外衫叠好,唔了一声:“是紫芸阁的小孩们惹了尊上不快?”
“也算不得,只是颇为活泼了些。”
她似是觉“活泼”二字用得极为得当,又难受得咕哝了声,也没再回岁岁,只将腕间的佛珠拿到面前摆弄。般若摩挲着这些个圆滚滚的珠子,蓦地皱起眉,愤恨道:“说起来,都是紫阁那家伙,绝交!这回谁劝都不好使!”
岁岁轻声一笑,尊上同紫阁上神说这话也好几回了,也不见哪次真成了的。
她为般若揉开紧皱的眉心,劝慰道:“尊上莫要忧心了,往日里元君日日为您授课,也未曾见一丝不耐。虽说紫芸阁的小孩难以应付,但若尊上悉心教导,定是会有改变的,为人师不就图这些么。再说啦,您不是说自个儿要像元君那般吗?”
听她提起师父,般若微微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却是难掩:“唉,真是庆幸师父有我这么个乖顺听话还好学的徒儿。”
岁岁晓得她又开始夸耀自个儿,便也陪笑着说是,般若很是受用。
不得不说,岁岁哄她开心的本事确实一流。
心情好起来时,便觉时辰也过得快。
这日下午般若得闲,去隔壁花神娘娘宫中讨了些鸢尾花的种子,在已经栽种得密密麻麻的小院中,又辟了一小块地方摆弄。
般若哼着小曲儿,倚靠着莲台浮在半空,接过岁岁递来的小葫芦瓢,一股脑淋在干涩的土地上。
岁岁心底担忧着花儿会不会被灌死,嘴上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时至傍晚,般若已是哈欠连连,换衣沐浴后,岁岁正在与般若梳头。
二人方说了会儿闲话,便听见殿外有叩门声。
岁岁匆匆前去瞧了一眼,踱步回来禀道:“是紫阁上神。”
般若已换寝衣,不便见人。
岁岁有些踟蹰,却见般若径直走向了殿中一张宽大的素屏之后,灯火冥迷只能映照出她绰约的身影。
“让他进来。”
她嗓音冷冷的,岁岁顿时觉得有些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