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雪花飘,雪地红梅似樱桃。”
“雪地跑,雪地闹,雪上红装新娘笑。”
稚嫩的童声吟唱着歌谣,她被引去目光,视线穿过繁花堆砌的窗台,庭院早已被大雪覆盖。
在那里,披着红色外袍的女孩雀跃地在雪地中奔跑,欢笑余音绕耳,恰若银铃。
背后传来杂乱的关切,侍女们焦急地朝中庭呼唤着什么,却没能让女孩停下脚步,她拖着被染湿的长袍,在雪地里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雪水浸湿了鞋袜,她却因欢快而感受不到寒冷,反倒开双臂,朝着庭院尽头自由奔走。
但听一清脆的“咯嘣”声,女孩似乎踩到了掩藏在雪地里的枯枝,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意外地,前方并非寒冷的冰雪,而是极为温暖的怀抱。
一道身影环住了女孩。
那是谁?
从窗柩后极力想要看清,却被忽来的大雪模糊了双眼。唯有耳朵还要清明些,将将能听到那两人的交谈:
雪花将女孩的头发染白,笑着呼出白雾弥漫在空中,她弯着眼,说——
“尊上...”
“尊上!!!”
焦急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般若艰难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扯过被角翻了个身:“唔...再睡会儿。”
床沿边梳着双髻的小丫头面露难色,推了推床上人的肩头,又急又无奈:“要迟了尊上,再睡就赶不上了。”
“今日不用去师父那儿,岁岁你记错了。”锦被中的人咕哝着,顺势用被子捂住了脸。
“不是...是紫阁君托您的事,您给忘到九霄下边去了吗?”
...!
躺在床褥中的女子一个激灵,顿时惊坐起来。
“快...快!”
平日也就算了,今天是去授课的日子,她怎么能睡得过头了呢!
原本静谧的寝殿中兵荒马乱起来,般若胡乱扯开锦被往床下走,一个不察差点磕到床沿,小丫头扶住了她,继而轻笑道:“若不像平日那般再赖上小半个时辰,就还有一阵子,岁岁帮您梳发吧。”
般若长舒了一口气,顺势将头埋在岁岁怀中,闭了眼:“幸得有你,岁岁。”
“真的不能再赖床啦!”
般若细细洗漱完,坐在妆匣前由着岁岁给她梳发,才分出暇心来放空脑袋。
近日多梦。
美梦有,诸如庭中桂树开了花,采花制成了糕点,甚是美味。
噩梦也有,又如距离师父讲课前一个时辰,才想起忘了背晦涩的经书,被罚抄了整整十遍!
只是...般若心不在焉地回忆起睡梦之中,她早已很久不做那个梦了。
窗台雪色映繁花,雪地红梅似樱桃。她是最钟爱花草的,寒冷的大雪天,窗台哪来的花?
真是个怪梦呢。
近来不仅有怪梦,怪事也多。
玉京天上大多地方惯是清冷,要说热闹,屈指可数——紫芸阁荣登一处。
原先的紫芸阁向来清净,可听说今日这要来一位新的授课先生,倒是“门庭若市”起来了,叫人好生疑惑,也不知这位先生是哪家的仙君?有什么样的大来头?
般若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究竟脑中哪根筋没转过弯,帮紫阁接下了这门苦差事!她揉揉眉心,颇为懊悔地叹了一口气。
内堂的孩子们像是对她这番作为不解,一小仙愣愣发问:“尊上可是身体不适,可要先回去稍作休憩?”
这声关怀的确情真意切,叫她都要忘了这群小崽子们是有好生让人头疼。
般若摆摆手,端正好样子,朝那小仙正色道:“无妨。”语罢又拿起书,朝着这吵嚷的内殿清了清嗓子,接着授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一早忙活到现在,从寝殿中睁不开眼再到紫芸阁更是两眼一黑,今日的这烂摊子,还须从头捋一捋来由。
紫阁上神同芸良上神统管天界文书,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又有文曲君后人这一身份在,是以各仙家向来喜欢将自家纨绔小儿送到紫阁这厢,打着 “修行”的旗号,恭请上神指点一二。
说实在话,无非是想找人管教管教自家兔崽子。
好友紫阁是个来者不拒的性子,一听旁人恭维的好话便什么都忘了,故而他这紫芸阁里,可有好些游手好闲的天界纨绔。
可般若哪晓得这事?
她的据点有三,大半日子窝在藏经阁里读书修行,按着时辰去伽蓝殿听师父讲讲课,再不济便躲在自己一方安隅的宫殿中,养养一院子花朵果子,过得逍遥自在。
谁又知,竟在被紫阁几沓经书套进狼窝了...
数日前,玉京藏经阁。
“真是巧了,尊上今日竟也在阁中?”
方在阁内坐下,便听远处传来道朗朗之音,时间像踩准了,紫阁出现在她面前。
他明知晓般若据点在此,若不是有事寻她,可不会一大早到这处来,又何来巧了一说?般若便知,这人保准是又要托她什么事了。
她将手中书册搁在案上,抿了口茶,向殿门前那人看去。
紫阁今日着了身烟青色直裰,摇起了折扇,还在般若抬眸的瞬间,风流地勾了勾唇角。
般若瞧他一番挤眉弄眼,微微打了个寒颤。
紫阁是面容清俊,身为上神身份尊贵,也总是众仙讨论的“冷峻先生”,只不过现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准没好事!
般若拢起袖口,从倚靠的莲座上挺直了脊背。
她是惯常的装扮——
一袭素裙,一丝不苟,盘扣规整,长衫整洁。瀑布般的青丝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支乌木小簪固定住,几缕碎发不甚听话,垂在耳侧,勾勒出一张清丽小脸的轮廓。远山眉,杏仁眼,粉樱唇,一张素净幼态巴掌脸,唯有眉目间那颗朱砂痣稍显妍丽。
而她的身下,坐着是一方三十二瓣莲花的莲座,一吐一纳,恍若真的在呼吸。
般若显然不想与他兜圈子,径直问:“无事不登三宝殿,紫阁君这是?”
“尊上这话可就与我生分了。”紫阁将手中折扇一合,故作佯怒:“咱们好说歹说千年的交情,我怎么就成礼拜的小佛僧,走动不得了?”
得,一来就被揭了错处。般若自认耍不过紫阁这张嘴皮子,便倒了杯茶给他:“何事竟让紫阁君这个大忙人找到我这处清净地来了。”
藏经阁闲人免进,只不过般若与紫阁交好,替他消了那些繁锁的禁制。
“哎呀,不着急。”紫阁笑着收好折扇,又一口将这茶水饮尽,才切入正题道:“尊上啊,我这儿新得了几沓经书,你可要看看?”
般若一听便没了兴致,她垂下眼颇为疲惫道:“你那些经书,我看了权当没看,快别折腾我了,师父布置的课业还有一大堆呢。”
“话要听完嘛,别说我没告诉你,这回可是我从西海那儿得的宝贝,据说是某位尊者悟之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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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册,还有真迹呢!”
般若闻言,瞳仁已经微微亮起来。
紫阁知道鱼儿上钩了,也不愧他“教书育神”千年,嘴上功夫一绝,又说他为得这东西废了多大力气,一吹便是小半个时辰,可怜了尚且不谙世事的般若,竟被他诳了去。
不过依照紫阁的性子,断不会做这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话锋一转,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尊上您说,我又不做清修,拿这东西也没多大用处,自然便想着你我好友多年,给您拿来了,不过嘛,您想要,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般若一听顿悟前夕,早被说动了心,紫阁拿捏她的心头好,委实不想拒绝,可“权当没看”的大话又说在了前头,便矜持道:“说来听听。”
紫阁话听如此,心里明白这事快成了,却又故作起为难的样子:“家兄近日不大康健,他那厢琐事无人帮扶,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
般若见过好几次紫阁的兄长芸良君,是管理天界典籍编纂的上神,与她这个管经阁的也算半个同行,不过她成日闲得发慌,芸良君可是个大忙人。
思绪未深,又听紫阁道:“我这一走,紫芸阁那边便不好办了,我少有的好友中,不也只有尊上学识渊博,这不,便只好请你来帮这个忙了。”
将满未满,满而不溢,紫阁不愧是紫阁,这夸词说得恰到好处。
般若嘴角泛起笑意,不过一瞬,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唇轻轻咳了下,正色起来。
他的意思般若大抵明白了,无非是想让她帮忙带带那群孩子,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般若从未给别人授过课,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水平能当上先生,不免有些忧心,但紫阁劝慰她,不过是去随意讲讲佛法,静静孩子们的心便好。
如此一来,这事她便就应了下来。
但谁料到,这事权是被紫阁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套进狼窝了,她哪晓得这学堂里坐的竟是...这些个顽劣之徒。
才安静了不过半晌,这殿内此起彼伏的声音又愈演愈烈。
“尊上,您可是经常去菩提界,那里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尊上,坐在这阁子里颇为无趣了些,可要带我们出去研学。”
“尊上,出去玩嘛...”“尊上...给我们讲菩提界的故事,好不好?”
其实也算不得顽劣,就是太过闹腾,问的尽是些与课上不沾边的问题,般若不知紫阁在学堂时是如何,她可实在被这群孩子捉弄得招架不住了,临近下课,终于找了个由头,风风火火地开溜了。
走时也不忘端着师长的架子,吩咐他们自个儿研习,到了时辰才许离开。
而这个时候,阁外还有几路来看热闹的小神仙,正在往此处走来...
通往紫芸阁的旷阔砥路夹道栽种着碧梧,此刻日头正好,将枝叶映得极为翠绿。
宋琏顿住了脚步,日光将他身上金光闪耀的配饰照射得更加灼目,他抬手遮住头顶一片天,遥望紫芸阁的人潮汹涌而出,朝后招了招手,语气变得为难起来:“不是吧!咱就耽搁一刻钟,不至于下学了吧?”
身后没人说话,直到绛红色的身影撞上他。
宋琏回过头,见面前此人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忍不住拍了他一把:“元涅,干什么!站着也能睡着?”
元涅骤然睁开双眸,被这灿然的太阳晃得眼前闪白,一双漂亮的凤眼全是茫然,愣愣发问——
“是紫芸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