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虎妖正同洪荒众人激战,白衣人只在一旁袖手旁观。前者见状,作势诈死,后者无法,唯有上前应战,只见她凭空唤出一柄长刀。
罡目光一凛,当即大叫不妙,她抬手示意众人撤退,朔方还要背水一战,正摩拳擦掌着,却见一道刀气照面斩来。钧大步跨向前方,双臂交叠迅速作出格挡。她是体修,又有金岩两行护体,可谓将防守打磨至巅峰。
又是一阵烟尘四散,血肉烧焦的气味于空中弥漫,只见那陨铁般的右臂之上赫然出现一道灼痕。狰狞灼痕深可见骨,直将肌肤燎得黝黑碳化,炽热炎气不断侵蚀血肉,层层蔓延,寸寸深入,将呲铁折磨得牛喘不断。
钧浑身被毛皆为冷汗沁湿,罡面色暗沉。
“别经时……”
岁莫看向牙甘,后者似乎莫名其妙显现出一股母性光辉。
白衣人轻佻地耍了个花刀:“看来还算识货——尔等这般兴师动众,此番前来,可是胜券在握啊?”
牙无餍心想:这家伙不开口跟自闭症孤儿似的,一开口怎么这个鬼样子,什么情况?听语气似乎隐隐还有些耳熟……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是烛九阴!我等数人合力亦非她敌手!速速撤退,休要恋战!”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群山之间大肆轰动,看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顷刻间闹得沸沸扬扬。
“龙神殿下果真现世了么……”
“龙神殿下此番亲自出马,这些外族人可是要有去无回了!”
“哼,气焰这样嚣张,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牙无餍瞠目结舌,自己居然没把小烛认出来!……虽然她也没认出来自己,但直觉告诉她,此事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为妙!
场面一度失去控制,牙无餍趁机欲要脚底抹油开溜,转头发现结界始终没有解除,且由最初的无色透亮变作了赤红朦胧。
此时此刻倘若无其事地跨出场地,定然会引起时我步的怀疑。若是任由事态发展,她势必会被揭穿——那在小烛心里,她岂不是成了换身衣服、染个头发,就认不出来自家小孩了的便宜老妈?!
不行,无法接受。
牙无餍:“那个,小……烛九阴大人啊,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出去避避难呢?”
时我步瞥了她一眼,摩挲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说道:“好啊。”
“感谢大人网开一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吾观汝颇有能耐,想来是主君不知何年何月落在何处的遗孤,既然这般有本事,不若自力更生吧。”
?
本以为小烛人帅心更善,怎料她语出惊人。
真的是太不仁义了,牙甘的遗孤又是什么鬼?私生子吗!这家伙忮忌心这么强啊?难怪和小清关系不好!
牙无餍在心中为那莫须有的孩子打抱不平,子嗣之间竟水火不容至此,真是世态炎凉。
她痛心疾首地蜗居到了校场一隅。
时我步再无遮掩,只见她身上敝衣骤然变换,自上而下化作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峥嵘赤角自发顶显现,璀璨晶石似玛瑙镶嵌其中;遒劲鳞尾自脊根抽生,炽热火簇作被毛飘摇其上;长发蜷曲,墨殷混染,眉宇之间英气毕露;金眸竖瞳,剑眉星目,浩瀚神威不彰自显。
她远远朝着北面高山睢盱一眼,视线与伫立其中的幕篱青袍之人交汇。
何其迟滞。
她张嘴作出口型,一字一顿。
远方看台的人不禁颦眉,轻蔑地冷嗤一声,旋即拂袖折身,绝裾而去。
篡音与巡合力试图破坏结界,磅礴灵力暴射而出,宛若泥牛入海,没入结界便再无半点声息。
钧先前硬生生承受别经时一道刀气,炙热的灵力宛若附骨之疽,深深灼痛着她的右手,朔方正在一旁为她疗愈,然而收效甚微。
巡汗颜道:“大人,退路被堵死,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罡沉吟良久,决定再与烛龙交涉一番,她们是洪荒中的精锐,万不能止步于此。
朔方怒从心起,现出真身欲要背水一战:“休要再同她废话,五对一,还怕她不成,大不了鱼死网破!”
飞廉鹿身雀首,翼展若垂天之云,甫一振翅,气流纷飞,罡风四溢。所及之处地动山摇,砖石俱碎。獬豸见状欲要阻拦,蛊雕先她一步接踵而至。
却见烛龙不躲不避,赤光一凛,手起刀落,刹那将那飞廉截杀,蛊雕亦不免于难,苍青双翼齐根折断。
“——烛龙殿下!”
獬豸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纵使双眉紧锁,却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认栽:“鄙人自认理亏,既是如此,我等负荆请罪,撤出此地便是。烛龙殿下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非要将我那小友置于死地!”
“哦?”
时我步闻言不禁嗤声:“吾并非未曾予尔等机会,焉知尔等非但不知珍惜,反倒与旁人串通,将算计打到我的头上!”
她手腕急抖,刀柄在指间翻飞旋舞,赤芒团团闪烁,倏尔顿腕,将手中长刀稳稳横架身前,粗砺的指尖轻轻抚过刀刃,说道:“尔等可还记得万年前是如何约定的?——犯我九州者,杀无赦。”
此话可谓漏洞百出,且不说洪荒异兽已然渗透进了九州各个角落,就连商皇那天命之子的身份,亦是烛龙亲口所认。尽管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几人知晓她同羽族构怨颇深,是以出手毫不留情。两大神裔其实不甚在意凡人死活,倘若离开双方既定的管辖范围,二人素来只会置之不理。
换而言之,所谓“庇佑九州”,不过是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借口。
烛九阴自诞生以来便同三青鸟分庭抗礼,前者因为属行压制而始终棋差一着,直至在创世神陨落后的万年时光中,呕心沥血锻造出了宝刀“别经时”,方才使得这杆天秤有所回转。
在外人看来,烛九阴此番现身,排除异己只是一个幌子,其真正目的是争夺神兵。
三青鸟超然物外,向来不愿参与凡间事宜,然则思及她与烛九阴那重重恩怨,此番未必会坐视不理。兴许伊人此刻便混迹于人群当中俟机而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罡自然能猜想到这一点,蓦地抬首与烛龙对视。她将手臂斜横胸前,欠身鞠躬,企图用诚意打动对方:“此次神兵现世,鸾神殿下定然不会置之不顾。龙神殿下不若放我等一条生路,倘若殿下许可,我等必定誓死追随殿下,竭尽所能,助您成就宏图伟业。”
时我步未曾直视她一眼:“亡命之徒的忠心,吾并无半分兴趣。”
莫要说笑了,西天黎庶不可胜数,争先恐后将她侍奉膜拜,又何愁缺这一星半点的追随者。
衔烛龙的信徒遍布半壁九州,其势力已然蔓延至了天竺。她不是不知道“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的道理,自然不会以身涉险,去接纳一群随时可能反水的野心之辈。
“更何况,吾与伊对上尔等小人,无异于砍瓜切菜。”
别经时沉寂了太久,以至于世人忘却了最初她的主人是如何将之挥舞,万年前又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击退洪荒万众。
眼见着熊熊烈焰自长刀攀升,时我步作势要挥刃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高喝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殿下且住——”
来人是南溟太子姜昶。
万邦武祭由鹏皇主办,倘若洪荒一众人殒命此地,待烛龙离去,南溟必定难逃其咎。若是能成功自伊手中救下一行人,它日能与大荒交好,亦未可知也。
姜昶拱手作揖,垂眼并不与她直视:“尊殿莅临,我等迎候迟缓,深感愧意。自古来者皆是客,恳请龙神殿下高抬贵手,放几位道友脱身,在下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
凭烛九阴的本事,去留与否只在一念之间,她不必顾虑任何后果,亦不必忧心她人报复,允诺与否只在于对方手中的博弈之资。
果不其然,姜昶接着说道:“若是殿下有意,敝邦可将神兵‘通杀’献上。”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当即便有异乡客挥舞着拳头大声抗议,越过看台欲要奔上前来,看众们七嘴八舌,不乏非奉神国国民而不知就里者,震惊于烛龙的排场竟如此之甚。
“岂能说给便给!”
“一众武者岂非枉来一遭!”
“噤声!胆敢非议殿下?尔等活腻歪了么!”
“尔等要寻死便自行赴死,休要将我等连累!”
牙无餍目瞪口呆,岂料逆子也是为了神兵而来——话说,那把刀原来叫通杀啊?
忽闻一阵雷鸣电闪,却见天地骤然昏暗,重重乌云于弹指之间遍布穹野。
南溟亲王姜宇振翅而来,扶摇直至万丈高空,双臂大张凝聚出浩瀚灵力。她两手高举,青白光束自掌心散射而出,顷刻便将远方群山笼罩,进而化作一道坚韧的光壁,将无数看客尽数隔绝于内。
时我步漫不经心地睢了一眼来人,手指摩挲着下颌。
南溟所许条件,看似丰厚无比,实则多此一举。倘若青鸾袖手旁观,在座众人没人能在她手里撑过一招。时我步本身不喜羽族,若是北溟鲲皇作东,她早就二话不说赏脸放人了。
所幸烛龙并非为了通杀而来,又有南溟第一高手姜宇出面坐镇,鳞龙一脉生性倨傲,对于她人的奉承可谓情有独钟。再者,自己倘若在此刻出手,势必受到那青鸾的阻挠。
时我步固然不惧与之缠斗,只是二人一交手便天崩地坼、晨昏割裂,三番五次惊动扶桑树下那头生门兽,如今主君神魂归位,更是径直要将本尊引来了。
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既然贵国如此有诚意,吾便不再追究了。”
她随手打了个响指,那巍然不动的结界瞬间消散一空。洪荒一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拱手频频道谢,旋即捎上同伴的尸首落荒而逃。
“至于那柄刀,尔等姑且留着吧。”
姜昶闻声怔愣,似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轻易松口,方预备谢过,却被对方的高声宣言打断。
只见时我步敞开双手,那柄骇人宝刀悬浮在她左肩。烛龙环视群山一周,肆意震声宣告道:
“名刀有主,彼人自会寻来。天命有归,敬请诸君——拭目以待!”
众人原道她是利欲熏心,焉知此行竟是诚心前来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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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外敌的。一言既出,八方喝彩,群山声浪前仆后继,宛若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龙神殿下万岁!”
“誓死追随龙神殿下!”
“万岁!”
牙无餍不禁嘴角抽搐,感情这家伙唯恐天下不乱啊!她越来越笃定对方是自己亲生的了。
她还在这里暗自诽谤,殊不知危险悄然逼近,身上忽然降下一道阴影。
时我步居高临下道:“吾不管你是何等来历,母亲的刀,自当由她亲身取回。奉劝你好自为之,休要待在外头替她丢人现眼。”
“呃……她小孩很多吗?”
时我步漠然不应,一拂衣袖,灼烈的炽风扑面而来,燎得她身上虎毛焦黑一片。始作俑者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这臭脾气……”
虎鼻子边上的针须被炽风燎得萎缩蜷曲。她余光瞥见其上火星子乱飞,赶忙伸手将之掐灭。牙无餍抖旋着脑袋,由衷感到抓狂。
回到看观台,岁莫忧心忡忡地慰问她是否无恙,后者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转头又同牙甘打了招呼。她神秘兮兮地凑到后者耳根子底下,悄声耳语道:“牙甘……你还有别的什么私生子吗。”
“什么?”
“就是没有公布的小孩!后代!”
“没有。”
牙无餍松了一口气。
“如何突然谈及此事。”
“小烛居然怀疑我是你的私生子,这也太离谱了吧!”
牙甘忍俊不禁,见虎头虎脑的家伙还在狂揪自己那对圆耳朵,于是安抚道:“我于你身上施下惑识术法,凡是与你相熟之人,观感皆会产生偏差,纵然察觉异样,亦会自圆其说,却不会疑心到你的头上。”
“这样也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小烛表面上母慈子孝,私底下居然虐待姐妹!”
“莫要怪她。”
“对,一定是做娘的小时候没有教育好,看来我们都难逃其咎!”
-
洪荒一行人自退场后,火急火燎地传送到了一处开阔平地。
衔烛龙只是略微一出手,便将几人击得溃不成军。钧与篡音身负重伤,朔方战死身亡,巡望着飞廉的尸首,沉痛不已。负伤的二人灼痕仍在蔓延,罡见状,用雷电凝聚出一柄匕首,走到二人跟前,硬生生用电刃将那烧灼处的血肉剜除。
匕首电弧附着,具备麻痹效果,奈何二人伤势过重,收效甚微。钧拧着眉峰一声不吭,篡音却是险些痛晕了过去。
待到领队手中的电光消失,静候已久的巡方开口规劝道:“大人,事已至此,只能回去了。”
钧伛着肩背,缄默不语,篡音倚在她身畔潸然泪下。罡面色凝重,沉声说道:“此事皆由沧一手挑起,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她须给我等一个交代。”
她摸出一方传讯符,绀色灵力注入其中,符箓震颤,发出阵阵乐鸣。俄顷,一方光幕铺展半空,一藏青长发的女人显现其中,八尾细蛇蛰伏发间,金色竖瞳寒芒闪烁。
罡正色厉声:“烛九阴出手了,情况与你此前说辞大相径庭,我等损失惨重,此事,你难逃其咎!”
两万年前那场洪荒之战太过久远,传说代代相承,早已背离最初的真相。长者皆云昔日烛龙与青鸾力挽狂澜,仅凭二人之力便击溃洪荒万众,族中晚辈却不以为然。
世间生灵,十阶本是不可触摸的穹顶。阶位之间隔有障壁,却能通过人海战术弥补不足。旁人只道两位神裔联合九州黎庶,方才将大荒之众堪堪击退,加诸二人久不斡旋凡尘,愈发让众人笃定传说不可置信。
蛇发女人轻笑一声,说道:“世人皆谓判官大人明辨是非,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如此。”
罡皱眉,语气愈发斥责:“将传送阵打开,我等须回归。”
沧食指按揉着太阳穴,似乎有些为难:“判官大人在外执行公务,奔波劳苦,我自是希望您早日归来。只可惜,现下要务繁忙,得要委屈您在外边多待一会儿了。”
“哼,休要搬出这些莫须有的托词——我等若是在外遭遇不测,祁主定不会轻饶你!”
“是么?”
“果真这般,当初她缘何遣你奔赴此地呢?据我所知,你们眼下大抵已然生出变故。”沧觑起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笑:“是也不是,朔方?”
不远处的巡额角沁出冷汗,篡音双手捂着樱唇,小脸浑然煞白。罡明白眼下几人已是被抛弃的棋子,不由得十指收拢。然而她身为云沂判官,断不能让这个疯子再将旁人卷进来送死。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祁主,此间危机四伏,断不能令族人涉足半步。”
“判官大人当真心系黎民。”
沧切断了通讯,转身步入水府渊窟之中。穿行过百丈之高的甬道,抵达一处深邃而湛蓝的大殿。她抬首瞻向那远道而来的高大来宾。
对方凝望她片刻,口中吐出一串晦涩的言语,其身畔少年沉吟须臾,说道:“她问你做什么去了。”
沧莞尔轻松道:“处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什么打紧的。”
洪荒之战的相柳存活至今,那倒真是一桩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