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在上一位驻擂者主动离场后,牙无餍跃下了看台。她环视四方群山一周,抱拳道:“不知大荒之众可有在场,本人前来应战!”
时至今日,众武者中实力突出的几位已然为观众所牢记,这虎妖虽位列其中,然则她那次次险胜的经历,与投机钻营的技法,使得众人并不看好她。这一幕落在看众眼中,无非是斯人自不量力,得意忘形。
“此人莫不是疯了?”
“倘若一战败落,未免贻笑大方。”
“勇气可嘉。”
正当群山熙攘,议论纷纷之时,艮方山崖间忽有一胆大好事者,拢手作筒呼喊道:“勉之!”
看众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说到底,虎妖起码是九州当地人,那大荒作为异乡客,再怎么强悍,众人亦不希望她们获胜,又岂能倒喝彩,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又有不少妖兽人族接声道:“勉之!”
“怎的不见人影——洪荒诸辈,莫非不敢应战?!”
“许是怕了咱也说不准,哈哈哈!”
“赶紧滚出九州!”
山崖喧闹间,一道身影飞掠而来,轻盈点落校场。
来人通体玄黑,虎首生一巨硕长角,牛身附一蓬毛狮尾;颈项覆盖浓密鬃毛,四肢却是鳞甲遍布;怒目圆睁,善辨曲直;身躯强悍,威压毕露;行止间,雷弧若隐若现——那来人竟是一罕见的雷行獬豸!
伴随着那人到来,结界迅速展开,空中光幕上映现出她的讯息——外海,罡。
“哎呀,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镗锣敲响。玄虎朝着那橘虎抱拳颔首,而后瞬间摆开架势。罡敛起肘臂,周身游走丝丝蓝紫雷弧。她步履飞踏,雷光随奔掠之势炸响,掌心持续翻涌奔雷,骤然袭向正前方那虎妖。
却见那虎妖身形一矮,刹那变作一只香獐。凌厉掌风自她耳尖擦过,后者趁人惯性前倾的空隙,猛然扬蹄向后一蹬。
香獐虽矮小,速度与力量皆为上乘,饶是她有雷行术法加持,也不过堪堪反应及时。罡交臂格挡,为那对后蹄所命中,竟瞬间被踢出数十丈距离,踉跄着稳住身形。
山崖间看众见此,气势大涨,纷纷振臂高呼。
“打得好!”
“让她们知晓咱的厉害!”
朔方振翮凌空,朝着身旁那英招抱怨道:“这些土著到底在得意些什么,擂决方才开始!”
下方武场,唯见獬豸身形腾空,周身紫蓝雷弧暴窜,伴随“轰”的一声炸响,惊雷裂昼!
她意图速战速决,踏风疾冲,掌心雷光层层炸绽,漫宇细碎电蛇噼啪乱响,竟突然显现一道天雷。天雷拔山盖世,锐不可当,直直冲着那矮小的香獐劈落。
香獐身形当即消失在雷光之中,众人大惊,西方看台,姚娇亦拍案而起。
“这家伙……”
眼见着光束散去,电弧游离,四下不见香獐身影。罡心有所感,迅速旋身抬手,果不其然,虎妖闪现身后,一击飞踢正中她的前臂。罡倒退数步,稳住身形,反手一道雷光轰出。
虎妖却摇身变作白鹭,双翼舒展,扶摇直上。被她躲过的狂雷一往无前,锐势冲散沿途风云,撼中远方结界,霎时间,惊天雷霆炸出撼地弧光,茫然结界竟被轰得微微摇晃,莹光逸散,地动山摇,雷震四野。
白鹭俯冲而下,旋身飞驰,躲过自下方奔来的道道雷光,在近地时分化作一幢犀牛,借助落地冲势猛撞而来。罡抬手唤出一道雷墙,犀角在触及的一瞬炸出刺眼电光,巨犀却浑然不受此影响,径直突破屏障向那獬豸坠去。
罡仓促抬掌,雷光轰然撞上犀首,蛮横力道扑面而来,势不可挡。她一路直直向后退去,踵跟在地面犁出两道深长沟壑,碎石顺着足痕不断迸溅。
犀牛横冲直撞,獬豸节节败退。眼见着拦她不住,罡骤然沉腰发力,身躯凌空腾起,翻身掠向半空。巨大犀角擦着她的鬃尾狠狠冲过。
二人你来我往,场上狂雷暴窜,电弧四散。又有一人时而变作飞禽,时而化作走兽,不见丝毫属行法术,单凭蛮力巧劲硬刚那雷兽。
又是一息过去,虎妖此刻作一尾鲤鱼躲过雷霆一击,忽见她身形急剧变幻,细鳞翻涌抽生万寸鳞甲,胸鳍招摇变作狰狞趾爪。一声龙吟震彻旷野,一条狰狞游龙现身眼前!
山崖观客骇然纷纷,人言籍籍。一幕篱青袍之人双目微凝。姚娇瞳孔地震:“你这家伙本事也太大了吧!”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东竟有这号人物!”
龙躯携狂风猛冲而至,硕首狠狠撞上那獬豸。后者周身雷弧骤然崩碎,根本无从抵挡,身躯如同断线飞石,被龙势一路蛮横推飞,直直撞向边缘那光障。
“轰”的一声巨响,獬豸重砸于结界之上。透亮光壁剧烈震颤,涟漪圈圈向外扩散,嗡鸣声响连绵不绝。游龙在她触界的瞬间扬长而去,化为一道流光注入中场。
“大荒之辈,不过尔尔!”
“趁早滚出九州吧,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
“万象卿,受我一拜!”
虎妖的身形凝现于校场,却见她垂首而立,浑然不顾八方那震天喝彩,自顾自摸出腰间录圭探查了起来。
眼见着录圭中的阶资跳转到意料中的数字,牙无餍撇了撇嘴,抱怨道:“果然只有一分啊……亏我陪她打了这么久。”
獬豸捂着心口从地上支起身,一蛊雕划空而来,于触地的瞬间化作罗裙美人,忧心忡忡将那玄虎扶起。
牙无餍一见来人,挥挥手招呼道:“呦,你来了啊。哎呀,真是可惜,你们领队差一点点就能打败我了。”
又有一飞廉振翼而来,手中长枪劲风翻涌,二话不说直取她项上虎头,唬得后者忙不迭闪身逃窜。
“干什么啊!不是说愿赌服输的吗!”
“该死的凡人,胆敢嘲讽我等!”
篡音依偎着那高大的獬豸,一双潋滟水眸不住地盯着她瞧看:“大人,您可有受伤。”
罡抬手示意无碍,对方自始至终未曾动用灵力。她如今这般修为,虽抵挡不住那股冲势,却不至于为寻常蛮力所中伤。
篡音眼中流露出一丝阴鸷,他狠狠地瞋向那抱头鼠窜的虎妖,见领队始终未有出声制止,愈发大胆,干脆踏步上前宣告道:“你这厮,我等好言好语相劝,你却执意不肯归顺。事到如今,休怪我等手下不留情面!”
“哇什么情况啊,当初你可不是那么说的啊!”
争执间,又是一道风枪破空飞来,朔方怒道:“斗不过那白衣人,还斗不过你么!赶紧给我束手就范,姥子抑或考虑饶你一命!”
山间那呲铁还要试图劝阻,然而领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显然已是将这行动默认。英招见此,亦飞身上前,此时此刻,这号称公平对决的擂场之上,竟是挤了整整四头洪荒异兽。
牙无餍回身一看,已然惊呆:“这就太不够意思了吧!做东道的,不打算出来管管吗?”
现场没有南溟上位者,男擂官碍于洪荒权势,选择视而不见。他眼神飘忽不定,心虚地解释道:“擂战规定自由角逐,先前亦有不少多对一的案例……”
“这算是哪门子规则!”
姚娇在贵宾台上义愤填膺。岁莫欲要上前助阵,却为牙甘所拦阻。
“阁下?!”
“莫要担心,她自会解决。”
山崖间喧嚣之声陡然消失,无数看客屏气凝神。万众瞩目之处,衣衫褴褛的白衣人缓步下台,灼痕斑斑的赤足踏上了擂场。
牙无餍余光偷瞥来人,边跑边在心中暗想:怎么感觉这姐们比之前更加寒酸了呢……
“真是下三滥。”
那人开口,声音尽显嘶哑。来人风尘满面,似有疲态,破旧的衣衫被飞灰熏染,不似初见那般洁白。
朔方自是觉察此人前来,心中警惕,赶忙收身飞回领队身侧。
牙无餍终于抽出一丝空档,借此机会试着同那救兵搭话:“这位道友,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白衣人:……
巡回首望向山崖。位居其上的钧与她相视一眼,轻轻摆首,别无它法,于是纵身一跃,庞然如山岳般的躯体訇然坠压在校场之上。
眼瞅着擂台上人员形同增殖的线面一般越积越多,牙无餍不禁感慨:“好多人啊。”
二对五,彼方五只洪荒异兽,无一不是九阶大能。群山观客绝大多数是九州人,见状不由得为二人捏一把汗。亦有满腔义愤者,当即扬臂大骂起来。
“尔等当真不知廉耻!”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牙无餍手搭凉棚,望了眼远方一行人,肘了肘身畔那叫花般的少年:“莫要担心,房主有神器。年轻人,我看你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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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堂堂,器宇不凡,要不要考虑来我这边买个外挂?”
“……?”
镗锣敲响,擂决正式开始。虎妖一个闪身向前突进,留下一头雾水的白衣人。
篡音化作原型,巨大苍鹰头生双角,携排山倒海之势暴冲而来。
牙无餍亦于空中化为鹰隼,青云直上,以非比寻常的冲击力,将照面迎来的蛊雕撞得七荤八素。她又猛地盘旋急转,利爪大张,直指下方蓄力瞄准的英招,于二人相距咫尺的瞬间变作巨硕野猪猛地一顶,以拔山盖世之力将人拱飞数丈之高。
白衣人原欲上前助阵,见此情形,反倒来了兴致,索性在一旁袖手旁观。
大荒五人激战正酣,更不情愿主动招惹这尊大佛,只想着速战速决,逐个击破。
呲铁体表攀附层层金岩,破空之声炸响而出,巨拳携撼天动地之势猝然砸落。却见那黝黑的野猪遽尔变作一只鲮鲤,拳鳞相接。拳锋砸落的刹那,地面砖石骤然崩碎,蛛网般裂纹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狂暴罡风自拳印处迸发席卷,碎石尘土掀得灰烟漫天。
周遭看众只觉地动山摇,余波铺天盖地暴散而出,将八方结界震得摇摇欲坠。风暴的中心,地面赫然出现一口陨坑,四周石砖化为糜粉,随滚滚烟尘向四方飘散。凡目之所及,方圆数十里地面悉数皲裂。若非有结界掩护,加之钧收敛力度,恐怕威力远远不会止步于此。
群山之间,不少看客遮住双目,或槌案痛心,或扪胸叹息。岁莫面露忧色,牙甘抱臂而立。
“这种招式……只怕是凶多吉少!”
“可惜,可惜,分明是一代天娇!”
“还有一人怎的干站着观望!”
白衣人单手叉腰,稍显懒散,倘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她足下那片地砖竟安然无恙。
浓尘散去,满座观客齐齐发出惊呼。只见那擂场深坑的中心深处,竟嵌入了一只棕色的甲壳,随着视野逐渐清晰,她舒展四肢,从地底摸爬了出来。
“怎么可能!”
“这当真是凡人能做到的么!”
“九州竟有如此能人!”
看众震惊于她不躲不避,竟硬生生吃下了这破釜摧城的一击!
又是几道风枪袭来,那鲮鲤迅速化作白鸥振翼而飞,躲开那连绵不断的攻势。风枪穿云裂石,为飞鸟所躲避,枪锋洞穿石砖,锐不可当,一往无前,连尾杆都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白鸥在空中冲着校场一隅的白衣人大喊:“怎么只有我在挨打——你是来赶热闹的吗?这可不是什么现场粉丝见面会啊——”
“观汝能耐,何须我出手?”
“硬撑罢了!”
似是要应证这番说法一般,被獬豸的蓄积已久的狂雷照面轰穿以后,白鸥径直自高空坠落到了地面,龇牙咧嘴,用双翼攥紧了胸口——却发现她不单没有牙可以龇,鸡翅膀子也不能用来攥胸口。于是摇身变回了原型,以堪称O斯卡影帝的演技踉跄几步,向后一个僵尸躺,直直仰倒在了地上。
“呃啊——我阵亡了。”
白衣人:……
姚娇忍无可忍,一个箭步飞身而下,揪起男擂官的衣领,质问道:“这都死人了,还不终止对决吗!——你这尸位素餐的歼官!”
“大人……这、这,小人也无能为力啊!”
“还不赶紧去把你那主子叫来!”
先前不是没有对阵双方出手狠厉,一时失手将人打死的案例,亦有人借此机会蓄意谋杀,公报私仇。
江湖是非多,光是南溟便有无数世家,明面上针锋相对,背地里暗潮涌动。万邦武祭更是将这一范围包罗整个九州。事到如今连外海洪荒都意图掺和一脚,鹏帝姜宥纵然想要管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衣人却微微怔愣,这番语气与行径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她又觉得这算是一种亵渎——尽管伊人大抵不会在意这些琐事,于是她失笑摇了摇头,褴褛衣袖之下的手倏尔抬起,一柄长刀凭空从中凝现。
长刀锐利无比,把柄漆黑如玄铁;刃柄相接处黑红交错,好似滚滚熔岩,繁复龙纹盘绕其上,赤金琉光若隐若现;愈往尖端,则渐变为明黄;雌煌炽意自刀身溢散而出,似烈炎灼心,若炙阳垂悬。
此器一出,众人只觉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然而这刀刃已有千年不曾出鞘,在场观客数以亿计,看出端倪的却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