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工资零福利甚至饭费水电费还要倒贴的临床实习的用途终于在此刻显现出来了。虽然实操上手还是第一次,但最起码观摩过。托地魂的福,她的过往记忆就像是一个个压缩包,要用到时即刻解压便能随心调度。
先前在实验室疯狂给兔子做人工气道膀胱插管也是让她十分熟悉割开肌肉的手感,外科结系打更是不在话下。
现下唯一的问题便只有,该如何精确地控制力度,避免死别完全将人治愈的同时又防止自己把人给弄死?
「阿甘,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信君之才,勉之。」
牙无餍:……
牙无餍强装镇定,对着旁人道:“患者需解衣诊察,烦请暂避左右。”
虽说这大妖已经允诺合作,给出的药方也颇见成效。奈何宰父胥心系幺弟,不愿轻易离去:“在下亦是男儿身,又是苕儿之亲兄长,还望上仙通融。”
这是给她整了个地狱级副本啊,不成功便成仁,只不过陪葬的是宰父一大家子人众。
牙无餍恐再推脱下去遭对方疑心,干脆没搭理他。宰父胥只当她默认,垂拱而立,自觉退至稍远处静望。
只见那大妖将锦背掀至一旁,又解开幺弟一身轻薄的亵衣。纤弱的胸脯映入眼帘,其肌肤之雪凝,竟是比皓兔都皎洁上不少。她又四处检视了一番,最终牵起幺弟的腕桡,将衣袖撩开,视线落在那紫绀发黑处。
什么鬼,牙无餍找了半天,发现淤毒居然在左前臂外侧近心端。由于一直以来脉诊都是在右手,衣物又只褪一半,恰好掩盖了患处,她将整体轮廓看遍了方探查局部,是以良久才有所察觉。
牙无餍以为从正面罹受攻击,胸口应首当其冲。静言思之,大抵人在攻击抵达前都会下意识抬前臂阻挡。
这一幕落入宰父胥眼中,便是这大妖明知故看。重明鸟有滔天的本领,定然从一开始就知晓伤势关键处,却仍旧要将幺弟那亵衣褪去,四处摸索一通。思及那园中偶遇,及大妖暧昧不明的态度,想来先前借故将自己引开亦是别有深意。
宰父胥心中浮想联翩。牙无餍对此却是一无所知,自顾自把手伸入暗兜,实际是去召唤死别。只见她从衣服里掏出一柄匕首。
「麻药呢,阿甘,这我总不能干切吧。凭小夫婿这身体状况,一刀下去能让他痛得驾鹤西去吧!」
「勿须顾虑。」
言出法随,牙无餍只觉衣兜一沉,忙伸手掏去,抓出一瓶白色粉末来。
「这是局麻药吧?」
「是,外敷便可。」
「剂量呢!」
「你且悉数抹了。」
不愧是牙甘,想必是料到她每次称试剂都会手抖,干脆一瓶一份分装齐了送过来。
她将药瓶搁置在旁,对宰父胥吩咐道:“命人取水盆、火烛、毛巾与纱布来,另打一桶清水。”后者忙不迭应许,派遣一众小厮端来相关用品。
牙无餍将麻药敷毕,尖刀置于烛火烤炙。无菌操作铭记于心,她对死别深表歉意,希望对方不要像往生记恨牙甘那样记恨上自己。
刀锋划开淤紫的皮肉,墨黑色毒血随之淌入铜盆,一股腥浊气息自创口处弥漫。皮肉向两侧分开,白骨显露,其上附有一层青灰毒垢。牙无餍小心控用着灵力,死气附着刀尖的同时,利刃轻贴骨面来回剐磨。
窸沙声响不断传出。牙无餍不禁回想起自己在牙科手术椅上补牙的一幕,不由自主口齿一酸,果然共情能力强永远不会是好事。
死别自带的灵力涤荡了相柳留下的陈毒,牙无餍又将之置换为自己的死气。直至桡骨重显本色,她将刀刃水洗拭净了,伤口也自然而然地愈合。擦去残余的污血麻药,纱布层层缠绕,便算作是大功告成。
牙无餍如释重负。她抚了抚死别的刀身,将之好生收入衣内,坐起身。身旁的宰父胥见状忙不迭道谢,又给予她装满银子的荷包。
牙无餍见钱眼开,摆摆手示意举手之劳。
“那方子再用些时日,其余倒没别的事。我乏了,先行回归。”
“在下愿为仙人送行。”
“不必了。”
-
另一边,皇城,明瀛宫。
正值巳时中,群臣朝会之际。牙甘屹立重檐龙虎殿殿顶斗角处,居高临下,神识覆盖四方。
未上朝之时便听闻宫中官吏窃窃私语——近来内廷频传东宫旨意,不少调令绕过六部。众人皆知镇国大将军武京和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宰父进隔阂日深,今日朝会难免再起争执。
且说这边东宫太子常济川例行公事,甫一报毕奏折,朝廷百官寂静无声。掌印大太监宰父进侍立她身侧,目光扫过群臣。
大殿东面武班林立。为首的镇国大将军武京和一身绯色大红武臣公服,胸前另织黄金麒麟纹样。麾下数名战将紧缀身后,其中一人着绯红色薄罗武臣公服,在一众战将中尤为显眼。斯人乃是车骑大将军晁炀。
且说这晁炀,虽位高权重,足有八阶之能,却是一男儿之身。他早年寂寂无闻,纵有些许过人之处,亦因身份缘故而迟迟不得重用。幸得于一年武斗大会中施展拳脚,为宰父进所相中,颇受后者青睐。而后经过层层提拔,步入了这位居探花的车骑大将军之位。
宰父进与晁炀视线交汇,后者迅速低下头。前者见状则不再犹豫。只见他上前半步,躬身启奏道:“启禀殿下,东宫开支渐紧。各镇军饷可暂减两成,钱粮收归内廷,由东宫统筹调度,以解眼下所需。此策微臣已草拟文书,恳请殿下准允。”
一武将闻此,当即出声阻拦道:“沿海水兽作乱,粮草军械不足,恳请殿下增拨饷银。”
东瀛临海,不似北溟鲲灵宫位居海底,系一方水域霸主,能号令鳞鱼水兽;亦不比南溟鹏霄宫,承奇兽仙脉,令海中精怪望而却步。此方先皇早逝,阉人掌朝、挟天子以令诸侯,使得朝廷混乱不堪,可谓是内忧外患。
宰父进使了个眼色,晁炀心领神会,跨步出班,拱手朗声道:“臣附议掌印大人所言。如今府库匮乏,各处开支捉襟见肘。海患横行,修筑海防,安置流民无一不需银钱。暂且裁撤军饷乃是权宜之计,待风波平定,自当如数补发。各镇将士理当共体时艰,遵从东宫调度。”
镇国大将军武京和双眉一横,亦大踏步跨出武班,她目光凛凛,不卑不亢:“沿海守军日日直面水兽侵袭,将士凭血肉之躯镇守海岸,薪饷本就微薄。若是骤然削减两成军饷,士卒养家艰难,军心必然动摇。
“况近来九州动荡不安,洪荒异兽频频登陆,待到彼方起势,大举进犯之时,将士寒心,军心溃散,在场诸位,又有谁能阻挡!”
宰父进自有一套措辞:“我等世代虔诚供奉烛龙,一心效忠神尊,赤诚之心,天地可鉴。龙神殿下尊为九天神裔,法力无边,神威浩瀚。便是异兽来临,龙神殿下在上,定然不会弃我等于不顾。”
武京和不以为然,她目不斜视,甚至不屑于正面与之争论,只是对着东宫太子道:“殿下可曾见闻中原九黎王朝盛世?昔日彼方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却因异兽入侵,山河破碎,社稷崩塌。龙神殿下在上,对此却未置一词。岂不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疆防万不可松弛,愿殿下引以为戒。”
她虽不满那阉人信口开河,亦不愿过分诋毁烛龙,不过是实话实说,无可讳言。
宰父进自是不肯轻易放过这点纰漏:“微臣不得不劝谏将军。九黎不比我等,彼方早年便内患丛生,朝野离心,根基朽坏,已然是日暮途穷。
“再者,昔日熊皇以仙兽自居,妄自尊大,亦未对龙神怀有敬畏之心。举国上下,人心怠慢,信仰松弛。九黎之所以倾覆,想来是不曾竭诚侍奉神尊之故。
“将军言谓‘前车之鉴’,殊不知自己亦是在走前人的旧路。妄议神尊,是为不敬,若谣言播散,龙神降罪,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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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担当不起,还望将军三思后行。”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寂然。朝廷文臣面面相觑,武将怒不敢言。明事理者虽在心下认同武京和之理,却迫于掌印大太监之淫威,不敢公然触碰渎神之罪名,因而迟迟未敢发声。
依附阉党者则顺势出言附和,车骑大将军晁炀再度出班:“掌印大人言之凿凿,神尊一事,当心存崇敬,不宜妄议。倘若擅自揣测神意、自绝神恩,若龙神降罪,恐连累社稷。”
至此,风向彻底带偏。御座之上,太子到底尚且年轻,纷纭众说扰乱心神,踟蹰良久,终究出言准奏。
武京和双拳紧攥,额角青筋暴突,她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躬身遵旨。待到散朝,再不作停留,一拂长袖便愤愤离去。
-
未时,西跨院。
正值昼食之际,下人将丰盛菜品送入院中。先前常来的几个小厮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名绰约多资的侍男。不知是否为错觉,牙无餍总觉得二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略显古怪。
她不再多虑,径自走到回廊处,朝着天井一吹指哨。一只蓝背山鹧拖着长长的翎尾掠进了屋中,停驻在那八仙大桌之上。她回身静待牙无餍前来就坐,而后一人一鸟一道品尝起那新鲜菜肴。
“阿甘近来可有什么发现。”她将剥好的白灼虾掰作小瓣摆入盘中。
山鹧啄了一块虾瓣:“那阉人似与当朝大将军不和。”
“何出此言呢。”
“我观二人因军饷一事当朝争执。以及,将军那副手是一名男子。”
正所谓侽侽相护,副手偏向谁,自是不消细述。牙无餍擓了一勺蛤蜊蒸蛋,先给牙甘喂了,复又吃进自己嘴里:“大太监权势滔天,将军的副手又是敌方的间谍,看来胜负已定。”
阉人犯上作乱,满朝文臣袖手旁观,唯有镇国大将军堪与之抗衡。然而武班列次亦混入阉党,此番可谓腹背受敌,力不从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将军之所以倍受先皇器重,自是有她的过人之处。宰父进迟迟未敢轻举妄动,而是通过削弱军防、安插眼线,以逐步蚕食对方的势力,想必也是忌惮她的实力。
牙无餍想:事到如今自己参与这场纷争,日子也就不会继续清闲下去,宰父进大概率想借她这外来人之手除掉大将军。
在对方的认知里,自己是来参与“逐鹿”的。倘若势必要抢占一方疆域,最高统治者形同虚设的东瀛岂非不二之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有人愿意舍近求远,甘心将白捡的便宜拱手让人。
眼下若是鼓舞自己这个外人同大将军厮斗——结局两败俱伤,则一举撤除心头大患;退而求其次,亦能同时削弱两方势力;总而言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牙无餍将自己的猜测尽数知会给了牙甘。
牙甘思忖片刻,说道:“兴许他料定你无力割据一方。”
“这又是为什么?”
“烛不喜羽族。东瀛作为她的奉神国,断不能为外来鸟兽所染指。”
山鹧吃完了虾瓣,去啄盘子里那清蒸鲈鱼。牙无餍夹了一筷子肉搁她嘴边。
“这么说来,中原之所以被大荒入侵,纯粹是因为小烛不想管。”
“彼方为食铁兽统治千年,末代熊皇暴政,难免王朝颠覆。”
“原来是大暴君啊,是我我也不管。”
她一手掌根托腮,一手捏着筷箸在盘子里挑拣,将糟卤的花蛤从壳里剔出,喂鸡似的撂到山鹧面前。飞溅的醋汁沾到后者洁白的翎羽上。
牙甘觑了觑眼,牙无餍双手抱头预备逃窜。所幸前者大人不记小人过,兀自施了个清洁术。
“若是他果真要让你去对付那将军,你又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清楚些。”
牙无餍十指交叠抵于下颌,笑嘻嘻地凑近那山鹧:“恐怕要麻烦甘老板陪我演一场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