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父进:“上仙可有何事相求?”
既然对方直言要助自己夺位,他也就不再掖藏。牙无餍自是明白无事献殷勤的道理,平白无故伸出援手,只会招致旁人疑心。
简单的理由往往难令人信服,说是来解救宅邸之下那只大妖的?且不说丹霄之墟同苦洿之墟甚无瓜葛,那相柳隔着重重封印尚能将宰父苕中伤至此,只怕是巴不得把宰父全家碎尸万段。
她对洪荒概况不甚了解,预备求助牙甘。焉知这沉默的样子落入宰父进眼中,便是她心中有所忌惮。
纵横九州,能让洪荒异兽举棋不定的,也只能是那二位了。
于是他谨慎开口:“仙人可是意图参与‘逐鹿’,只是心中有所顾虑,故不便宜开口?”
毕竟东瀛左右算是烛九阴的信奉国,光凭那日晒经节的隆重程度便足以昭示国民信仰。虽说现今他不过区区一介阉人,祷告亦不会为龙神所关注,但在日后若是飞黄腾达,一朝起势成了太后,其后续也就未可知也。
“逐鹿”是“群雌逐鹿,问鼎中原”的代称么……亏得事先和牙甘探讨过,这些成语似乎都和前世的历史事件对得上号。没记错的话,中原不是已经被应龙统领了么?
牙无餍决定先顺着他的由头往下说:“你倒是个机敏的。”
“老夫虽耳听聋聩,尚能揣摩出仙人的意思。也不枉白活这许多年岁。”
该说真不愧是太监,自己压根没讲几句话,还让他揣摩上了。显然此人恭维人的本事已经臻至化境。
“你那女子合我眼缘,自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这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交易还需对等,你又能带给我什么?”
眼见着把话聊开,宰父进反而轻松许多:“仙人可算是问对了人。实不瞒仙人,老夫虽无显赫虚衔,却自有调度之力,朝廷内外,故旧颇多。仙人若有什么打听的,需要的,老夫力所能及之处,尽力相助。”
这话可以说是正中下怀。牙无餍对九州局势可谓一无所知,从他先前口述听出洪荒之众疑似暗潮涌动,不知具体为何,若有人代为讲解,再好不过。
牙无餍故作深沉地思忖了片刻,又将话锋一转:“想来厷厷也是不缺门路的,就是不知这份情面拿什么来换才好。”
宰父进身为司礼监掌印,纵使权势滔天,奈何出身卑贱,贸然让其子易位,定不为世人所容。幸得东瀛崇神、神权较皇权居上。若是让这洪荒异兽兴云弄雾,捎虹霁雨,使嘉禾生、灵泉涌,兽聚鸟散,瑞象频生;再将之与宰父家女子的一言一行绑定,曲解作天道谶言、顺水推舟,则易位一事,指日可待。
“诸事不劳仙人费心,此间筹谋老夫已有定算。还烦请仙人随我行止,在需要时替我等兴风施雨一番,营造出祥云瑞彩,引来百花齐放、兽鸟争鸣。不知可否使得?”
牙无餍尚且记得彼时岁莫同牙甘交手,单是对阵余波便致使六月飞雪。想来凡人也是能做到天动异象的。
她行若无事道:“此类小事,寻常修士亦可为之。”
“仙人有所不知,此方不比大荒,我等本领亦是力不能支的。若要得此异象,则必定兴师动众,大张旗鼓;且有能耐的那些个修士,众人一瞧便知出自我麾下;倘若贸然行动,也只会引人瞩目,遭人怀疑,老夫可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太监也是能说会道,仗着外海人对九州不了解,便摇唇鼓舌歪曲事实。九州未入阶凡人多是为真,人均实力不济那是信口雄黄。宰父进既能权倾朝野,手底下就必然预备着三两个绝世高手,便连他自己都颇有能耐。
他但凡提及自家女子就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想来哪怕自己不出现,他也已经规划好了具体如何夺权。不过是女子年幼,时机未到,伺机而动罢了。如今有外人掺和一脚那是再好不过,倘若稍有不慎,东窗事发,亦能及时割席断交,将旁人推出去作为垫背。
牙无餍自是清楚他心中那点算计,心中嗤笑,面上不显:“左右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我允了。答应我的事,你也要做到。”
“老夫言出必行,仙人尽可放心。”
宰父进暗中盘算,自认为做到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她人抛出的诱饵。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他面对这万世间最贪惏的神明,伊人贪得无厌,势必要将斯人之罪孽连同性命一起吞噬殆尽。
二人尽欢而散。临走前牙无餍惦记着牙甘还没吃饭,于是对宰父进说道:“我座下有一挑嘴的灵宠,偏爱吃些甘甜的零食。厷厷家里若有什么剩的甜羹糕点之类,还请遣人给我送些。我那灵宠虽不是什么奇妖异兽,本人却是极其喜爱她的,只道莫要让她饿着了才是。”
宰父进颔首:“老夫这就派人给上仙送去。”
回到西跨院,听候的小厮提来一盒红提梁漆描金的双层食盒,抵达廊下,将内里糕点甜饼一一取出,码放瓷碟,再由方承盘托入屋内。
牙无餍未戴面具,半阖着睡眼,此刻正侧卧于贵夫榻上。她掌根支着太阳穴,袖口垂落,露出纵横刀疤的精壮小臂。见小厮进来,鎏金的重瞳只微微一瞥,也不作声。
小厮见她不声不响,恐惊扰她休憩,赶忙放下方承盘,蹑手蹑脚地退出屋外了。
神识感应到四下无外人,山鹧遂从屋外飞了进来。牙甘并未化作人形,因东耳房尚有侍卫值房待命。山鹧飞到了榻前茶几上,牙无餍伸手要去够她的脑袋,却被躲开了。
牙无餍知她是对自己发癫吸鸟一事耿耿于怀,于是双手合十乞求道:“哎呀,给我摸一下嘛,我保证不会像上次一样了。”
山鹧跃上她的脑袋,快被指尖触及的瞬间又飞掠到了八仙桌,抓着瓷盘边缘啄食起了码放其上的桂花雪腴糕。
牙无餍瘪了瘪嘴。先前在晚宴期间听牙甘尽述洪荒相柳一事,又在宴后推知九州暗潮涌动。但两大地域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她仍旧不知所以。
她将困惑诉与了牙甘,所幸后者尚有轮回记忆,对大致局势有所了解,于是将万年以来的事情全貌娓娓告知。
且说这洪荒大陆,乃是与九州齐名的板块之一,与九州之间远隔重洋,疆域足有后者三倍之余。大荒之上,异兽精怪,群英荟萃,人均实力高出九州一大截,然而大荒地广人稀,人文亦不比前者灿烂,是以自上古就频繁有人远渡重洋至九州游历。
创世神偏爱彼方,为此留有限制,使得洪荒人众只得从天东进入。后者修为高深,入境后却也不敢为非作歹。
两万年前,有好事者发觉创世神设下的禁制消失,疑心彼已陨落。洪荒之民遂大肆进犯九州,试图虜役凡人,称霸此方。青鸾与烛龙震怒,竟罕见地联手将来犯者轰退,并明令禁止外海诸大陆插手九州事宜。
万年过去,禁令依旧生效,却不时有人在暗地里偷渡入境,因未造成灾难性的损伤,两位神裔选择视而不见。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便是百年前应龙推翻九黎,一统中原,建立了如今的殷商。
得知龙皇魏长庚竟出身洪荒,天下人众骇然了一阵,甚至当即有人前往烛龙殿质问。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第七日烛九阴现身,只是给出了四个字。
「天命所归。」
经此一遭,大荒愈发蠢蠢欲动,甚至隐隐呈现卷土重来之势。
牙无餍闻言直呼:“卧桥,不早说!”害得她在老太监面前绞尽脑汁。
牙甘:“你事先未问。”
感情还是她的不对了。牙无餍从贵夫榻上坐起,走到八仙桌前,拉开长椅,腾了个位置继续落座。
“你当时不是去入六道轮回了嘛,有参与那场大战吗?是蓝方还是红方?”
“彼时身殒,为洪荒众人所杀。”
她隐约猜到二子联手的真正原因。牙无餍惦记着那句“天命所归”,思及宰父进托付的种种事由,心下明了对方意欲何为。
“小烛说应龙称帝是你的意思。”
“她胡诌的。”
牙无餍摩挲着下巴:“哎呀,我看这是子承母业。”
桌子上的山鹧幽幽地觑了她一眼。
“怎么了?我又没说像谁,指不定是像我呢。”
牙无餍手掌撑腮,用指尖逗弄山鹧的脑袋,猝不及防被对方咬了一口。她讪讪缩回手:“哇,我要感染鹦鹉热衣原体了。”
“什么?”
“鸟疫。”
堂堂九天神明竟有朝一日被人道作是瘟禽。牙甘用行动阐释权威,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啄她的脑袋。牙无餍抱头鼠窜,一路从正厅跑到了院落,中途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安插在东耳房的内卫凭神识察觉此景,心下骇然,只道这只灵宠于大妖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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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非凡,当即禀报宰父进。后者忙传令下人添食送水,势必将之好生照料。
风平浪静了几日。一日清晨,宰父胥再次来访。
近来牙无餍可谓乐得清闲。念在宰父耀年纪尚小,谋权篡位一事也就暂且被搁置。每日都有专人给她端食送水,包吃包住还有钱白拿,神仙过得不比她滋润——毕竟牙甘在宅子里活动受限,开口说话还得避着旁人。
宰父胥:“仙人先前所言那几味药材,我已派人找齐了。舍弟服毕后果真转好些许。”
牙无餍此刻坐在院落的石凳上逗鸟。大妖不会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概念,见旁人前来,她眼都不抬:“自是不会诳你的。”
“不知可否劳烦仙人再将舍弟探视一番?”
“带路便是。”
牙无餍慢条斯理地起身,在对方的牵引下向着内宅走去。二人穿过后园,行经月洞门,预备去往连通西厢房的廊道,恰是一名男子从中步出。那人粉黛微施,朱砂点唇;细纱中衣,素罗长裙;貌容冶丽,眉目传情;五官性感殀艳,四端纤弱洁白;风拂罗衫,徒添风光旖旎。牙无餍定睛一看,赫然是先前那县令之男王季茹。
王季茹一瞧是外客,赶忙靠墙垂首,屏息退让。他双手绞至身前,局促不安地凝神等候,直至二人通过,方匆匆向着茶房行去。
牙无餍见是熟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宰父胥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只当她为佳人美貌吸引,不甚在意。
牙无餍既好奇他是如何同宰父家搭界的,又想着大妖应当矜持,于是装作不经意间提及:“方才那人模样倒是标致。”
宰父胥揣摩她话中的意思。鳞龙一脉多情他是有所耳闻的,其余异兽如何却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女人都是爱美人的,好比山林里那鸟雀:杜鸟往往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要有极佳的筑巢本领、捕顶好的猎物献上殷勤,方能荣膺牝鸟的欢心。
重明鸟贵为鸟中名门,想来亦是如此。宰父胥思虑再三,谨慎开口道:“方才那男子系在下表弟之侧夫,前不久方纳入府中。他父亲亡故,孤苦无依,表弟见他身世伶仃,心生恻隐,遂予以安生之所。仙人若是有意,想来表弟也是愿意忍痛割爱的。”
牙无餍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她不过随口一问,岂料此人竟毫不犹豫将他表弟的小侍给卖了。亏得牙甘没有看到这一幕,否则绝对会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当场打趣她起来。牙无餍十分后悔没有戴上面具出门,只觉得五官快要拧作一团,继而成为包子上的褶皱。
尽管这一切都是她的肖想,此刻唯有面部肌肉紧绷。她强忍着那股子破绷的冲动,硬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仙人果然高风亮节。”
二人一路来至西厢房内室。原先昏迷不醒的宰父苕此时终于睁开眼,额前叠放一块汗巾。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双颊微红,鼻翼翕动,单是呼吸就要将全身力气抽走。
除却病容不谈,宰父苕那一双眸子竟水润非常,眼角因低烧而晕染一层绯色,眸光叆叇,睫羽轻颤,与王氏遗男相比,俨然又是另一番春色。
牙无餍上前替人把脉,顺带传音与牙甘问询。
「阿甘,接下来该怎么糊弄他们呢?」
「君子求诸己。」
牙无餍:?
「我是小人。」
话虽不假思索,牙无餍却由衷感到抓狂。牙甘的神识覆盖全府上下,调度能力亦比她的强大太多,自是不可能放过这点风吹草动。
她当即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阿甘爱揶揄就揶揄去吧,她身为顾全大局的人,不同这家伙一般见识。
「瑞兽灵气可温养神魂。」
「可我是假扮的啊!」
「那药方亦不见得是真的。」
她明白了。既然自始至终不是为救人而来,只要人吊着一口气便足够,具体过程如何,想来也是随心所欲的。
然而她之灵气乃“死”之根源,凡人触之唯有魂飞魄散。反观斯人气息奄奄的模样,只怕是灵气还没发散出去,手指在脉搏上多停留片刻,沁出的汗水就已然将对方毒杀了。
“仙人可有法子进一步医治?”
“可曾听闻过刮骨疗法?”
事到如今不得不使用秘密武器了,出来吧,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