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雨滂沱。
靖溟府。
暮色沉沉,雨幕茫茫,瓢泼大雨自穹宇落下,豆大的雨滴直将房檐砸得噼啪作响,狂风怒号,惊雷滚过天际。府前巡兵披甲执矛,周身避水咒隔绝一切水汽,她们昂首阔步,浑然不为恶劣氛围所影响。
忽而从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为首的巡兵神识扫过,竟是一女子踉跄在地。彼人伏地而倒,衣袍撕裂,浑身浸透,腰腹隐隐渗漏出鲜血。
巡兵当即出门探视,高声喝问,那人似是失去意识,竟未有应答。她亦不敢擅作主张将人收留,当即便匆匆进入府内通报。
武京和因白日里奏对一事心中烦扰,是以夜深尚未安歇。闻此动静,起身欲要前往查看。
其妻萧云起亦睁开眼,她见爱人预备外出,温声关切道:“这般大雨,已是夜半,还要外出么?”
武京和动作极快,恐惊扰女妻,因而轻手轻脚,此刻已是跨出门槛半步;“白日朝堂之事压在心上,左右难以安寝,不若外出瞧看一番。”
“冀安,我知晓你心中郁结,只是那阉人如今权柄在手,一时半晌难奈他何。我只道你莫要为此动气,损伤体魄,只会遂了他的意。”
武京和原本攥着门扉,闻言松了些力道,连眉眼都温和下来,正准备回应之际,恰是一名亲卫冒雨来报。
“启禀将军,西侧门外有一负伤之人昏倒,不知底细,守门亲兵特来禀报。”
武京和目光一凛,当即让人带路,却为萧云起所阻拦:“风雨深夜,凭空出现伤者,难保不是圈套。”
加诸早朝争执一事,此事蹊跷太多。武京和沉吟片刻:“裁饷之事今日方议定,尚不至于兴起什么风浪。那阉人畏首畏尾这么久,想来不会这样迫不及待,当夜便出手寻衅。”
“纵然与他不相干,此人亦来路不明,万不可疏于提防。冀安,你还是小心为上。”
身为东瀛第一战将,论实力,她在海内无人能敌,也就只有女妻会这般心忧自己。武京和心下温暖,语气平和:“我知晓了。你且早些休息,莫要将我挂念。”言罢,施了个避水咒,阔步踏入漫天雨幕之中。
侧门那来人已被安置在了偏厅,武京和前来探寻,见斯人气息尚存,遂命人及时医治。
那人半倚褥垫,腰腹洞穿,血流满溢,伤口狰狞非常。细审来人身形,却是:一身筋骨宽阔坚强,四端肢体精壮有力;深邃疮疤横贯右睛,细碎刀痕纵横双手;头生一对珊瑚般犄角,顶端白如玉,根部靛如海;湛蓝长尾自脊根抽出,鳞片细密,末梢为鳍,似是蛟龙之属。
待到包扎完毕,运功疗尽,伤者悠悠转醒。兴许是失血过多,她面容苍白,口唇干瘪,失明的右眼愈发显得晦暗。
武京和先前遣人熬粥送水,此刻食物已然端承了。她抬手示意那人进食,自己则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你深夜负伤,昏倒在府外偏门。此地乃重臣府邸,非寻常落脚之处。兴许你是体力不支,身不由己,但那些事情与我不相干。我只要知晓你是何人,又何以沦落至此。”
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无名之辈,遭人截杀。”
“何人追杀于你?”
“不便言明。”
她安静地舀了一口粥,看着像是个驯良的茬。武京和目光沉了沉:“你不愿吐露根底,我亦不强求。只是靖溟府不比别处,贸然收留来历不明之人,我要担不少风险。你打算去往何处?”
“无处可去。”
这是明摆着赖着不走的意思了。
武京和观此人气息非比寻常,颅生龙角,身附蛟尾,如此特征,许是淮溟皇族。若骤然身死,恐留有贻害。只是东瀛与淮溟相距甚远,其中有天东作隔,不知斯人何以漂泊至此?
她的语气带上一丝审度:“你非是寻常妖族,本领可见一斑。现下九州时局动荡,你可知你处处隐瞒,难以让人安心容你留驻。”
“若容不下,伤愈便走,绝不拖累府中。”
那人面色如常,不曾从中窥见心虚之意。武京和凝视她良久,后者只是自顾自地吃粥,安之若素。
“我可以留你在此养伤。”武京和话锋一转,敲下底线,“但在此期间,不得擅自踏出西跨院,不可暗中窥探府中之事,倘若妄生歹念,我之亲兵,不会手下留情。”
碗中白粥已然见底,眼前那人抬袖拭口,瓷碗一搁,碗勺碰击,声响清脆利落。她双手抱拳,略微往前一递:“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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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
崇安第,西跨院。
牙无餍躺在回廊摇椅上,迎着曦光晒着太阳。
摇椅是她遣人新置的,想来这样的大户人家并不看得上这类物什,她翻遍院落也没能找出一把来,一怒之下自掏腰包自行购置。
山鹧飞掠而来,落在那楠竹制的扶手上,眼下这已然是牙甘的分身了。牙无餍搓了搓鸟头,见对方未有反应,当即又要发起痴狂病来。她张开手臂欲要将之一把搂住,却见那山鹧兀的腾起,翅膀一扑棱,飘飘摇摇地飞升到房梁上去了。
“……小气鬼。”
牙无餍瘪了瘪嘴。出了正厅,院落区域皆为东耳房内卫神识所覆盖,她与牙甘只用传音交流。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她收留了我,将我安排至西跨院。」
「我们还真是如影随形啊。」
与其枯坐以待,不如主动出击。应龙攫取九黎尚且耗费百年时间,宰父进区区一介四品太监,待到他女子长成、夺得这江山,尚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呢。纵然她有无限的时间,受迫的旁人却等待不起。
当仁不让,身先士卒。先让牙甘伪装作世外高人参与这场斗争,再俟机散播出消息,为这党派之争添薪加柴,好叫矛盾升级、进而转化为刀枪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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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过了几日。
靖溟府内风平浪静。期间,武京和按时遣人送来汤药及膳食,牙甘则适时将创口收拢,营造出疗愈尚佳的假象。
她现下是外来的蛟龙,身份不明,为人所追杀。不过这仇家是莫须有的,也就不必担心仇雠寻门、将军为难一事。
傍晚,衙署公文批阅毕,武京和又仔细吩咐亲卫前往近海调查水兽踪迹。
亲卫拱手领命,与此同时呈报道:“将军,原先交办属下探查邻邦一事,其事已明。南溟、天东未有动乱。殷商东宫魏与山与其母意见相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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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离境,在外游历,其近侍督卫魏非天一道随行。”
魏与山系魏长庚膝下独子,虽非亲生,而是后者由自东海拾来的蛟蛋孵化而生,却为斯人视如己出。魏与山的相貌她有所耳闻,彼是火蛟,头生绯角,又有赤鬼傍身。思及魏长庚对她的看重,断不可能让她一人孤零漂泊在外。
南溟一片泰然,未见派阀争斗,不受海殀侵扰,其鹏皇姜宥崇尚和谐,亦不会贸然进攻她国。
天东世代为创世神座下之生门兽“秩”所庇佑,乃是扶桑树见证日升之地,似西天、极北一般未有帝王称霸。当地百姓信仰神祇,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殷商内乱自顾不暇,以白方圆为首的长安军凭“攘洪荒,复九黎”为号,揭竿起义,斯人自称前朝遗孤白芥一之孙。有传闻说魏长庚要走末代熊皇的老路。
邻邦各出缘由,与东瀛之间以海域作隔。是以东瀛朝廷上下一片晦暗,京都动荡不安,却始终未被邻邦趁虚而入。如今最大的威胁竟是来源于远在外海的洪荒大陆。
武京和思忖了一番。淮溟远在艮海,那雨夜来人大概率不是出自彼方,兴许和殷商太子一样源于东海。东海位居海底,角龙称帝,虬、螭、蛟只能算作附庸,寻常蛟龙即便在外身死,亦不会惊起太大波澜。
眼见着日薄西山,她姑且收起心中疑虑,动身回府。
夜饭后,她径自来到西跨院,抬手叩响厅门,随后进入屋内。那人正盘坐在榻上闭目休憩,闻声睁眼,身形却一动不动。
武京和止步于正厅道:“伤势恢复的如何?——若是膳食不符合口味,可知会庖厨易换。”
那人支起身,不徐不疾地朝外步去。双手悬垂,淡然注视着一方镇国大将:“尚可,不劳费心。”
此人来路到底不明,念在她是刚毅之辈,遂将她容纳些许时日。然而东瀛如今内忧外患,实在担当不起意外风险,于是她单刀直入道:“伤势既可,不若聊聊你身自何方,又何以至此。”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踟蹰犹豫,武京和不急于求成,抱臂静伫等待。
“我源自东海,去往淮溟。身怀至宝,为人觊觎,遭人截杀,迫不得已,登陆东瀛。”
“截杀者何人?”
“海寇。”
那所谓至宝约莫是保住了,彼时不肯言明,想来是怕自己出手夺宝。兴许是因眼前之人正气凛然,武京和选择相信她的一番说辞。
“你姓甚名何?”
“无名无姓。”
一些王族死侍仅以代号谓称,观其行踪,兴许位列其中。再者,即便对方胡诌,旁人亦无法辨明。
武京和见她伤势尚未痊愈,预备让她再待些时日:“你暂且歇息,我不多打扰。”语毕,抬步要走。
“且住。”
武京和脚步顿住。
“水兽作乱一事,若有需要,我能助之。”
按理说边防一事不宜外人插手,奈何时局动荡,前不久又被克扣军饷,军势颓颓,鼓馁旗靡。蛟龙擅水,能号令水精海怪。此人修为高深,那夜忽逢大雨,许亦是她所为。
武京和举棋不定,遂将此事暂搁,临行前只是叮嘱:“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