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20. 酉宴晤谈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天边是赤红的火烧云,在晚风的催动下不紧不慢向西方飘动。

    牙无餍负手来到主宅。她未戴面具,狰狞容貌一认便知,负责接引的虜仆殷勤将她带进前堂。

    主宅前堂陈设雅席,一人一席分餐制。以北为尊,独设华案,虜仆将她牵引至此,轻手轻脚拉开杌凳,好生将她安置。几个侍男又端上来漆槃托承的青梅冷酿、雨前龙井与茉莉清露,细言细语将她问询。牙无餍指了指那甜露,侍男便为她斟了满满一盅。

    西侧男丁长幼有序:宰父梁与宰父垣作为父辈居前,宰父胥、宰父砚、宰父朗与宰父贞次之。最南隅设小矮案,置宰父砚之男宰父祥,彼人尚且年幼,年方幼学。正中主席端坐一花甲老人,赫然是那司礼监掌印太监宰父进。

    有意思的是,厅堂东侧另置一套清席,位居其上的竟是一总角年岁的女童。

    要知道,坐西朝东是为次尊。这女童在家身份中仅次于宰父进,论地位,竟是比两个父辈都要高了。

    她鎏金的重瞳微凝,目光在女童身上驻留了片刻。宰父进神识有所察觉,一捋须髯,颇为自豪道:“老夫这一生顺风顺水,如今也是四世同堂。然人生在世,事难十全,总有一些夙愿未竟。空活六百年载,始终未得女子相伴。亏得姥天开眼,十年前我在外奉差,于路边拾得一弃婴,竟叫我老来得子。此子名为宰父耀,为我宰父家后嗣之传承。有了这女子,老夫这辈子也算是功德圆满,光宗耀祖了。”

    “那还真是贺喜厷厷了。”牙无餍面上假笑,内心早已嗤之以鼻。

    一介阉人奉差?真当她不谙世事么。这女子也只怕是巧取豪夺来的,可怜她年纪轻轻便羊入虎口,日后还不知道要被教导成什么样呢。

    她生来该是正毅的品格,绝不能为邪门歪道歪曲了去。牙无餍目光微凛,一股当仁不让的信念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地底玄牢。

    地牢位于府邸西北角地下,远离内宅。四壁是厚重的青石,密不透风,隔绝人声。再往内,玄铁闸门牢不可破,阻隔内外,其外数道结界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将内里一切气息悉数屏绝。

    深邃的暗牢里面盘曲着一尾九首青蛇,她状态虚弱,蛇鳞剥落,偌大的身躯布满疏疏落落的陈伤,却依旧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大妖之九首皆为漆黑锁链拘押,锁链亦非比寻常,乃系地阶七品的“镇冥玄锁”。

    铁栏门外驻守着两名护卫,披坚执锐,气息强悍,视听敏捷,风吹草动难逃他们的耳目,缜密神识将莫大的地牢罩得水泄不通。

    只可惜,入侵者连本体都没到场,光用一缕神识便将密不透风的地牢探了个底朝天。

    牙甘将视野聚焦于被桎梏的相柳。

    寻常妖族寿命有限,不似神裔那般与天同齐。九阶的大妖,极限寿龄也不过五千岁。洪荒之战的相柳留存至今,即便硬生生捱过万年岁月,恐怕也已经成为一条行将就木、半截入土的蛇干了。

    牙甘在神识扫到相柳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彼时的凡人门径到底有限,焉知那八十一道封印虽将相柳约束住,却也阻滞了她灵力与寿元的流逝,可谓因祸得福。如今这相柳竟比苦洿墟相柳一族族姥都要年长许多,已是彼曾曾曾祖姥辈了。

    「方便传音吗?」

    此刻正值开席。纱灯柔光,北东西南四方案头鎏金烛台悉数点亮,侍男们衣着轻纱罗曼,端着方承盘,将一道道佳肴码放在各人案前。

    牙无餍身旁布了一名小厮,专为她添水夹菜。正所谓寝不语食不言,此刻未有人寒暄,亦无需分神去应对那些个男儿。

    「方便极了,赶紧和我唠嗑几句,我快无聊死了。」

    「你倒是清闲。」

    葱油浇的龙虾被整齐分割,连同橙红的壳一齐被端了上来,牙无餍戳起虾肉,塞入口中嚼了嚼。

    「怎么尽上些河鲜海鱼,不是说在古代穷人家才吃鱼虾吗?」

    她前世所居住的城市沿海,虽说经济拮据,海鲜却是在席上吃惯了的。人生在世无非吃喝玩乐,真要说来她也算是半个吃家。就譬如这大虾,论口感滋味,其实是不比小虾的,前者纤维粗糙,肉韧质柴,并不合她胃口。

    「何出此言呢?」

    「道听途说。」

    牙甘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她也不甚了解这些凡俗。

    牙无餍转念一想,前世那些小说里都道仙人辟谷,牙甘身为此界天道,不照样吃得欢心么?想来人云亦云,一千个人认准同一件事,那件事未必就见得真实。

    「阿甘,你说修士有必要辟谷吗?」

    「行色匆匆者,辟谷可节省时间;口欲恹恹者,志意并不在此道。我生之初,鸿蒙伊始,天地混沌,世间生灵茹毛啖血。即便迁延至上古,亦不得如今这般百味佳肴。」

    牙无餍明白了,感情是以前的饭太难吃,干脆就没必要吃的意思。

    「原先是为活而吃,如今是为吃而活啊~」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有七情六欲,进食是生物的本能,只要不耽误她人,不延宕行程,及时行乐,又何尝不可?

    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侍男端上来一盅莲子银耳羹,牙无餍擓了勺放进嘴里,只觉清甜非常。

    「这个你肯定喜欢,不过怎么带过来呢……」

    远在梨园的山鹧失笑摇了摇头。

    「尽顾着自己吃便是,如何成天惦记起我来。」

    「哎呀,我就说养了一只挑嘴的灵宠,叫他们把各式各样的菜都打包了送到屋里来。」

    「焉知重明神鸟生性高傲,却为一只山鹧费心至此。」

    收尾的缤纷米糕、咸香酥饼、鱼茸蒸糕都一一地呈递了。众人搁筷,似是预备闲谈,唯有东侧那女童在虜仆的照料下仍大口吃着酥饼。

    南侧的玄孙看得不禁眼馋,正要抓一枚品尝其中滋味,却被其父制止:“你尚未入阶,这些东西当少吃些才是。”

    宰父祥委屈道:“可是姑姥姥也未入阶,她不也——”

    宰父砚面色一沉:“你同她是能相较并论的么?你一个男儿——你也知道她是你姑姥姥。”

    似是不想表现得太过重女轻男,他将缘由改适到了辈分上。一旁的宰父朗出声打圆场:“算了,算了,大哥,今天难得的日子,左右多吃一块也没什么,就任他去罢。”

    那洪荒大妖神通广大,想来神识覆盖各处,便是小声交谈,亦逃不过她的耳目。再这样争论下去,只恐遭外人看了笑话。

    “哼,你就尽管吃去,届时吃得胖了,在学堂里遭女孩儿们笑话,你也给我受着。”

    那宰父祥闻言眼眶一红,贝齿咬着唇瓣,竟淅淅沥沥抛下泪来。一旁的宰父朗暗道不妙,赶忙指挥着小厮来将人领走。他随手抓了一块米糕,胡乱塞进侄男手中,挥挥双手,一心想着尽快将人给打发了。

    那宰父祥边走边抹着婆娑泪眼,一直到跨出门槛,口中还依稀嗫嚅着:“我想吃的是酥饼……”

    宰父进吃了一勺冰糖雪蛤莲子羹,身畔的侍从为他擦拭唇角。

    “不知仙人此番莅临东瀛有何贵干?老夫虽非皇族,幸得朝廷倚重,掌一方庶务,有些许薄权在身。若仙人有何需要,老夫亦能尽微薄之力相助。”

    “不过是来顽顽罢了。大荒不比九州,民丰物阜,这里那么多好吃的好顽的,生活打趣得紧,我都不舍得走了呢。”

    其实肺腑之言,牙无餍苦了大半辈子,自打来此游历,先前苦恨一笔勾销。反正她只需实话实说便是,旁人如何曲解,如何揣摩,也只会徒显得她高深莫测。

    果不其然,宰父进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多年以前,应龙携白泽入世,短短百年便问鼎中原,造就了如今的殷商。匪夷所思的是,烛九阴竟未有阻拦。此事过后,沿海列国都陆续有洪荒异兽登陆,有传闻说她们预备卷土重来。

    不知眼前这大妖是否为随行一员。宰父进虽对大荒局势不甚了解,却知晓龙凤齐名。这重明鸟想来要低凤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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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的,地位也就不及应龙。听她话中深意,又似乎意图参与其中。

    大荒局势如何,他不得而知,却有一事可以笃定。万鳞共主烛九阴殿下与羽族至尊三青鸟殿下势同水火,双方也就恶其余胥。三青鸟弃世人不顾,独自据守北境;烛九阴却将目光放览至整个九州。

    她能对应龙称帝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绝不能容忍外海羽族染指九州。

    斯人许是初来乍到,涉世未深。但烛九阴所向披靡,其名扬四海,威震八荒。洪荒安分了万年已久,至今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半原因都归结于此。来人对此断不可能一无所知。

    思及此,宰父进稍稍有了底气。他决定先行观望,于是奉承地说道:“原来如此,敝国能得上仙青睐,也算是敝国的福气。”

    瞧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上皇帝了呢,偌大的东瀛仿佛跟自己家似的。连远在梨园的牙甘都听出来一丝别扭。

    牙无餍懒得和他打太极,爱问问,不愿问罢了,左右她现下是倨傲无比的大妖,再怎么敷衍也只会被归咎为脾性如此:“嗯。”

    宰父进见她没了下文,不由得笑容一僵。

    不愿意直抒来意么。是觉得他们难以信任,还是贵人眼高,认为他们不堪托付?

    位居清席的宰父耀吃腻了糕点,屁股往前一颠,主动从杌凳上跃下。她生得敦实,看着便活泼有力,冲着宰父进通告道:“爹爹,耀儿吃饱了,要去找祥儿玩。”

    宰父进一听声音顿时喜笑颜开,眼角的褶皱堆在一起:“欸,去吧。——你们几个,好生看住耀儿。”

    身后两个亲卫退下,尾随那女童跟了出去。

    牙无餍摩挲着下巴:“厷厷这女子倒是生得结实。”

    她不过随口一说,宰父进却好似捉了风筝线,连带着一双浑珠都明亮起来。

    他苦心经营六百载,半辈子都在砥砺前行。上天垂怜,先祖保佑,赐他一只日暮途穷的洪荒异兽。他想方设法将膳房庖厨替换作自己的人,借相柳之毒经年累月缓杀了先皇。又步步为营,笼络四方男臣,直至权倾朝野。

    东宫太子也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若非自古没有男人称帝的道理,他早已堂而皇之地推举后嗣上位。十年前,宰父进想方设法将仇家灭门,命暗卫窃得其女婴,占为己有。

    有了女子便有了传承,事到如今再无人能遏止他的野心。

    宰父进心中得意,却仍要佯装一副矜持的模样:“仙人真是谬赞了。老夫这女子淘气非常,成日里追鸡捉狗,没一刻安生。偏生又机敏得很,你一说她便知错,一骂她便服软,只叫人无从下手。老夫为此,真是困扰不已啊。”

    牙无餍不以为意:“女孩儿嘛,难免爱活动些,多走走跳跳也是极好的。”

    “仙人所言极是。若是缩头缩脑一声不吭,倒又显得男孩子气了。女子本就堪当大任,要想在将来有所建树,总是那般闷声不响可不行。”

    牙无餍攥着筷子在盘中挑挑拣拣,余光瞥见他那副引以为荣的样子,心下了然:“我瞧厷厷这女子颇有风度,将来许是要成就一番事业。”

    宰父进见话题步入正轨,亦随之正色:“不知上仙何出此言?”

    她眉眼微抬:“厷厷殚精竭虑这么些年,想来也为东瀛作出了不少贡献,便是天姥为之动容,于是捎来这样绝佳的机遇。”

    世人云大荒之民直来直去,是打骨子里蛮横惯了的,若非涉及利益相关,她们不屑为之弯绕。宰父进捉摸不透她的意图,还要再一试探:“上仙可有高见?”

    “厷厷,咱不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知你有意更进一步不是?多少年载的丰功伟绩,其中艰苦属你最清楚,又岂能为男儿身桎梏,看着这山河清晏社稷堂皇,白白为她人作嫁衣裳。”

    四方亲眷闻言皆一惊,谁也没想到她竟毫不避讳在座旁人。宰父进见状把手一挥,绰约曼妙的一串侍男自侧门鱼贯而入,仔细搀扶起众亲眷步出了正堂。

    偌大的厅堂只余二人及宰父进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