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17. 迎神赛会
    六月初六,晒经节至。

    从卯时起,大街小巷就熙熙攘攘堆满了游人。二人依旧在客栈过夜,大清早便听见街头一大帮子人敲锣打鼓,女女男男扯着嗓子叫唤。

    牙无餍顺着声音向窗外望去,只见衢路上走来乌泱泱一大批人众,正中央八个壮汉身强体壮,面上涂着花脸,肩上扛着扁担,担上架着金碧辉煌的龙神像。

    她素来爱赶热闹,扯着牙甘的袖子就要一溜烟跑下楼,后者拗不过,放下手中的话本随她一道前行。

    彼时的队伍恰好经过二人所在的街道。

    最前方的女人骑马开道,后头紧缀着风火流星与钢叉大队。清道校尉手举虎头牌,吆喝着把沿途人群驱散。几个青年怀里揣着水盆,边走边往大路浇着清水。

    仪仗旗队高扬万民伞,两旁的龙凤大旗随风招摇,其上印着井然有序的“风调雨顺”与“国泰民安”。唢呐八音鼓乐班,大吹大打,锣鼓喧天。

    舞龙舞狮,高跷抬阁,旱船载着蚌壳精,少年乔装的无常判官大模大样地示威游行。

    主神神轿位列队伍中心,抬轿的八个女人皆赤膊上阵,风吹日晒造就了她们麦色的肌肤,十六对手臂粗壮而有力,雌厚的肩背担着千斤重的龙神塑像,一路西行,汗水映照阳光,辉映出季夏的敞亮。

    沿途百姓无一不朝街跪拜。花脸的少年抛洒出五色的糖果,引得孩童们一哄而上,嬉皮笑脸地你争我抢。

    牙甘瞅准时机捉了一颗糖来,摊开手心,是颗明黄色水饴糖,顺手塞给了牙无餍。后者二话不说接过,剥开糖纸就抛进嘴里。

    牙无餍嚼着糖,仰头瞧看那龙神像。她戳了戳牙甘的肩膀,问道:“我怎么感觉这个塑像有点眼熟呢。”

    “嗯,是烛。”

    “她在东瀛也有那么多信徒啊,小烛难道风靡全球吗?”

    牙甘不知道什么是“全球”,根据上下文推测出这应该是“四面八方”的意思,她点了点头:“除却西天,天竺国与东方列国亦会举行迎神赛会。”

    “我看她们都有在烧香上供什么的,小烛会因为凡人的信仰而变得更加厉害吗?”

    “不会。”

    “那不就是在污染环境、浪费资源吗!”

    “其实无甚影响。”

    转念一想也是,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对峙跟陨石撞击地球似的,真换算下来,从早到晚全球无时无刻不在被核弹轰炸,区区碳排放早已不在话下。

    牙甘补充道:“的确存在一些精怪与功法依赖信仰而生,其信徒越多,信念越纯粹,实力也就越强大。”

    “咦,凭小烛的本事,她完全可以运用那种功法,将这些信念化为己用吧。”

    牙甘语重心长道:“过于仰仗外物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心叵测,世道崎岖,一朝失势,死期訇然将至。何必为了那些个蝇头小利铤而走险,以小失大,白白遭人笑话。

    “无法掌控的事物,一开始就不应当去触碰。”

    牙无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前世她的母亲就从来不让她接触股票彩票,所以牙甘最初还被她当成是网络诈骗犯来着。

    “大师,我悟了。”

    迎神赛会固然是节日里精彩的一环,只不过相较之下,城隍庙的集市更能将二人吸引。

    牙无餍跟在队尾,亦步亦趋地来到寺前广场。

    广场宽阔无比,中央搭建了高大的木质戏台,悲欢好戏轮番上演,下方观客比比皆是。妖兽人族一道挤坐看戏。

    江湖艺人撂地摆摊,说书的扯着嗓子慷慨激昂。一头虎妖仰天躺倒,旁边的牛精高举石锤,竟是现场表演起胸口碎大石来。一圈圈人众围堵喝彩,牙甘亦驻足观看。

    牙无餍自顾自溜达到了西市,见一老媪在卖冰凉粉,顺手买了两份,又去隔壁摊购置五彩缤纷的捏面人。

    回廊树荫处有老人歇脚闲谈,垂髫小儿追逐着嬉戏。正殿门前烟雾缭绕,门楣近乎被熏入味,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连门槛都塌陷了几分。

    牙无餍又买了许多吃食,将冰甜的雪花酪、咸鲜的海蛎饼分与牙甘。

    “真热闹啊,小烛会来吗?毕竟庙会是为她办的嘛。”

    她咬了一口海蛎饼,焦脆的外皮带着油香,内里是软糯的米浆,略微夹杂着一丝黄豆香气。

    “今朝是六月初六,东方诸国皆行此活动,想来烛是要留在西天的。”

    牙甘舀了一勺冰酪放入口中。甘冽的糖浆与牛乳自带的脂肪交汇,又因冰花的覆盖,使得这滋味清爽而不甜腻。

    “咦,小烛的庙建在那么高的山上,迎神的那帮人该不会要一步步爬上去吧?”

    且不说这浩浩汤汤一大批随队怎么样,负责扛大轿的几个女人不会被累死吧?还有那重达千斤的龙神像,上阶梯的时候是否会倾倒下来?碰见拐角迂回又该如何是好?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牙甘说道:“修士的事情不必操心。”

    话虽如此说,牙无餍却依旧感到好奇。只是一想到烛龙在牙甘面前束手束脚的样子,又觉得不要打扰对方为妙。

    牙无餍:“西天和这里是不是有时差啊?”

    牙甘:“什么?”

    “巡按御史沈渊到——”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空门,只见一行行护卫鱼贯而入,齐齐排列至左右两旁,一人身穿石青纱袍踽行而出。

    “京畿镖署总提辖程烈到——”

    “镇海将军卫惊涛到——”

    “按察使苏文箴到——”

    ……

    官员们陆续进场,服装色泽也从最初的石青渐变做了绯红。

    文官身着常服,薄纱苎丝制的青绯官袍,圆领大袖,补子锈鸟兽,玉带束腰,内衬素色中单,下配皂色绸裤,足蹬云纹皂靴。展脚幞头,规整端庄。另有象牙笏板握持在手,腰间挂悬印绶与水囊。

    武官清一色身着轻薄武公服,窄袖青绯的战袍,胸前印着“狮”“虎”“海兽”等补子。头戴软幞头,腰间佩窄刀,脚履山石纹皂靴。德高位重者,腰间还配了银饰玉坠,随行护卫正颜厉色,一丝不苟地紧缀身后。

    “东宫殿下常济川驾临——”

    只见一名俊朗的少年迎光而来。她身穿朱红薄纱储君常服,头戴七梁玉束发冠,腰悬雕花白玉系带,又有一尾朱红鲤鱼佩坠吊其上,行步轻响。衣裳是浩瀚的海水云龙纹,暗龙盘旋,怒目圆睁。胸前另补五爪蟒龙纹,金线刺绣,华贵非常。

    身畔一老叟执青罗伞而立。衣着大红色浅海暗云纹四爪蟒袍,额裹三山内使巾,黑纱缝制,缀琳琅玉珠。犀角玉带,悬挂香囊牙牌。内衬月白细纱中衣,下配绛红纱罗长裤。他手捧先皇之玉玺印匣——赫然正是那司礼掌印太监宰父进。

    太子一出,百姓黎庶无不当街膜拜,偌大的广场密密匝匝地跪倒了一众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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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顽闹的孩童都纷纷止息,安分而拘谨地缩在大人身后。

    牙无餍混迹在行动不便的老人堆里,牙甘则杵在她身旁抱臂。

    “噢哟,让咱们俩个跪,还不折煞了她。”

    牙甘不置可否,视线凝聚在那阉人身上。

    太子示意一众百姓平身,尾随着司礼掌印太监一步步踏进了龙神殿。

    城隍庙又恢复了最初的喧嚷。牙无餍耳尖,听见不远处几个老妪窃窃私谈,话里行间透露出“倒反天罡”“世风日下”的字样。她探头探脑地凑上前去欲要听个究竟。几个媪婆见旁人窥听,当即便挥挥衣袖一哄四散了。

    牙甘见牙无餍一脸讪讪地走了回来,前者神识覆盖全场,自是无所不知。她主动开口与后者解释:“阉人最高不过正四品,穿的也是石青色蟒衣,你瞧方才那太监,衣裳却是正一品的大红色蟒袍。”

    牙无餍恍然大悟:“骟过的厷人也能招摇过市了,难怪被大姨们蛐蛐呢。”

    牙甘颔首,她将视线投向了山门殿。

    一行纨绔男弟大摇大摆地跨过空门,被守卫拦截,后者示意众人从东侧的无相门入。其中一人当即扬袖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我们!”

    为首的男子制止了那人,昂颈负手对守卫说道:“我等之祖父乃司礼监掌印宰父进。今日迎神赛会,父亲有要务在身,特嘱我们代他前来拜谒。今朝毕竟是庆神的日子,还望监门三思而行,莫要因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两个守卫还要再说些什么,被身材短小的男子撞了一胳膊。三个纨绔无视了她们,堂而皇之地挤进了空门。

    “大哥,瞧这庙会多热闹,你说贞弟怎么不来呢。”

    说话的是宰父朗,其兄长是一行人里身量最高的宰父砚,后者答道:“表弟卧病在床,需有人为伴。”他口中的表弟是指久病不愈的宰父苕。

    宰父朗:“叫那些佣人来不就行了。”

    为首的宰父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好了,出来顽莫要谈论家里那些琐事。”

    宰父胥是宰父苕的亲兄长,二人同为宰父梁的男儿,因弟弟懂事乖巧,宰父胥自幼便十分将他疼爱。怎料造化弄人,五年前,宰父苕误入关押了异兽相柳的地牢。

    那相柳为宰父氏族虜役已久,对后者可谓深恶痛绝,见来人身上流淌着仇人的血脉,当场暴起,释放出蓄积已久的毒液。尽管有道道屏障阻遏,奈何无驭兽师在一旁压制。加之宰父苕法力平平,最终为其中伤,自此一病不起。

    宰父朗知道他心中悲怆,也就自觉收住话语,转而安慰他道:“承事哥哥,你且莫要伤心,我们这不是为苕弟祈福来了么?姥天开眼,福至心灵,龙神殿下神通广大,势必会保佑他早日康复的。”

    宰父胥叹息:“但愿如此。”

    牙无餍见牙甘一直朝远处眺望,于是问她是否发现什么。

    “是宰父家。”

    牙无餍手搭凉棚,循着她的目光远望,果真见到三个男人向着龙神殿徐行而去。她问:“要不要趁现在上去招摇撞骗?”

    “兴许会被巡卒拖走。”

    “哎呀,这可真不好办。”

    牙无餍问:“阿甘,你会分身之类的术法吗?”

    “自是会的。”

    她噙着笑,伸手勾住牙甘的脖颈,嘴唇凑到后者耳根子边上神秘兮兮地说了些什么。牙甘眉眼温和,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