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16. 梦天
    “我竟不知她是怎的想的,分明万载以前我们还是同心一体的呢——哎呦,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少年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她右眼闭拢,左手朝前虚握,右肘向后牵扯,作出拉弓的姿势。

    身畔宝刀安静地躺在岩石上,脚下是泉水叮咚,身后有灌丛青绿,鱼蛙跳波,白鹭鸣啼。她高举双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拾起刀,从高处一跃而下。

    “那便好好道个别吧。”

    长刀离手,悬浮在她肩侧,少年吹着口哨,自葱郁山涧一路踽行至辽阔海岸。她仰天躺倒,宝刀睡在她手边。一人一刀从日出三竿待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星汉灿烂。

    永生的神明对岁月没什么概念,她一躺就是一整天,一睡就是百来年。她看着太阳西行,浮云游弋,目睹潮涨潮落,月出东方,感受时间流逝每一分每一秒,恍然明白,世人就是这样度过每一个日月的吗?

    百无聊赖的人,殚精竭虑地浪费着时间;行色匆匆的人,费尽心思地攫取着岁月。有人无所事事,时光蹉跎,有人日月兼程,寸阴是竞。

    闲散的人淡漠,忙碌的人麻木,时间不躲不藏地摆在那里,竟无人从中获得一丝一毫的欢愉。殊不知昼短苦夜长,为乐当及时。

    她曾经拥有无限的时间,如今像个凡人那样度过平平无奇的一天,再往后而未可知也。

    她直起身,指掌在沙地上摸索,握住了脚边的宝刀。

    人们都说明月皎皎,有寒蟾和白兔栖息其上。月壤栽培桂树,腰系鸾佩的姮娥休憩于下。世人将未知的事物无限美化,因为遥不可及,因而心驰神往。

    少年一骨碌从沙地上爬起,抬头朝天上望去。什么众星揽月,小小的卫星不过是仗着自己离得近,没有了游云遮掩,它也不过是浩瀚星空中,较为起眼的一颗砂砾而已。

    她将刀柄握持在掌心,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后倾,作出投掷长枪的动作。而后,奋力把刀朝往天空一掷。

    地面乍然凹陷,沙尘如漩涡般奔涌,长刀破空而出,所向无前。沿途海水硬生生被刀势劈出一道沟壑,底下的沉沙露出,又被斩断,循环往复直至抵达深邃而坚硬的岩壳。

    骤然递增的大气阻力未能遏制她一分一毫,剧烈的摩擦使得长刀那白刃通红,浩荡的气流沿途四溢,突破了云层,斩尽了长空,她还在不断不断地向上攀升。

    沿途的罡风威力无比,却没能在她身上留下分毫痕迹。扶摇直上,温度开始骤降,原本炽热的刀刃此刻极度深寒,此处不再有水汽,亦不会凝结出任何冰晶,长刀只是一味地向上暴冲。

    苍穹色彩彻底翻转,目之所及,天蓝淡青悉数褪去,天际变作深邃靛蓝,向上急剧转为墨黑。

    长刀突破了一层雷也似的护罩,噼里啪啦一阵炸响,束缚她的阻力遽然消失,周遭彻底陷入黑暗,万籁俱寂,天地割裂,一方是蓝白相间的巨大星体,一方是静止明亮星辰、与无边无垠的漆黑宇宙。

    长刀静静地漂浮在空中,随着地心引力慢慢地浮动。

    九天之下,海面似伤口愈合般款款聚拢,波涛汹涌依旧。受惊的鳞羽皆四散而逃,东躲西藏,迟迟不肯抛头露面。

    海滩上的少年闭上眼,喃喃自语道。

    “睡吧,待一觉醒来,我们便会重逢。”

    ……

    一道清脆的铁链断响自意识深处传来。

    牙无餍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就开始东张西望,见对床的牙甘正支着下巴看书,于是大呼小叫起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阿甘,我好像把什么东西藏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手中诗集正落在《梦天》一页,牙甘方看完这一句“黄尘清水三山下,变更千年如走马”,蓦然回首望向她,不知不觉间,眼前的人像与记忆中的面庞重合。

    杏花疏影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笑嘻嘻对她炫耀道:“阿甘,我把‘通杀’藏到了一个绝对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在哪呢?”

    “待你游历归来我便告诉你!”

    转眼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从前如梦似幻,是非恩怨皆成留念,索幸故人依旧,而这个跨越了无数日月的悬念,在此刻终于昭然若揭。

    “——那个东西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变成这个星球的卫星了!”

    “?”

    牙无餍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或许还没有那么科学的概念,于是换了个说法和她解释:“我把通杀扔到天上去了,她现在的状态月亮差不多,但是因为她和月亮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个了,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直接在天上看到她。”

    牙无餍用手比划着:“近大远小,你明白吗。”

    见牙甘首肯,她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等一下……先不说怎么上去,上去之后搜索的范围不是比在地面上还要大吗!”

    “她自会来寻你。”

    “真的假的?”

    “前提是她知晓你神魂归位。”

    牙无餍抓了抓脑袋:“这要怎么操作啊,难不成再抛个什么东西上去和她对撞。”

    牙甘失笑一声,解释道:“不需要,你什么都不用做。”

    牙无餍满脸困惑,下一秒又豁然开朗,以拳击掌,说道:“我知道了,神通广大的阿甘肯定会带飞我的对不对?哎呀呀~这下子不得不坐享其成了。”

    牙甘笑着摇了摇头,左手搭住牙无餍的肩膀,二人身形一晃,转眼来到了一处高阁。

    牙甘:“该做正事了。”

    牙无餍双手覆上栏杆,探出半边身子向外望去,见下方人来人往,喧嚷不断。

    “大早上就这么多人啊……牙甘,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瞬移术?”

    “照着挪用物品的法子,把施术对象改为自身便可。”

    “妙啊妙啊。”

    牙甘习惯了她的捧哏,径自说道:“此处为东瀛京都,明津。”

    “你对所有国家都很了解吗?”

    “时间有限,‘天东’是我的降临位点,十年期间仅探查了周边几个国家。”

    “轻车熟路啊。”

    牙无餍笑着看向她:“阿甘导游,介绍一下此行的副本吧。”

    原来这东瀛帝皇常镇溟早年意外崩殂,膝下仅有一子,名唤济川。常济川实力不济,仅有六阶之能,权力为朝廷群臣所架空,其中权势最大的,便是那司礼监掌印太监宰父进。

    宰父氏族家道兴盛,风头一度盖过当朝宰相,传闻斯人身后有神兽相佑,若非东瀛自古以来未有?人称帝,宰父世家早就已经谋权篡位。

    “什么样的神兽会去保佑这种货色啊?”

    “兴许是身不由己。”

    牙无餍翻了个身,肩背倚靠围栏,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叩着横杆:“我们该怎么混进去呢?”

    “宰父进在明津城有一定影响力,不宜硬攻强杀。两年前我云游此地,得知其孙男宰父苕卧病已久,不若以治病为由接近宰父一家。”

    “都两年过去了,那家伙该不会已经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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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尚未脆弱至此。”

    “好吧,不过这种大户人家,大概率不是随随便便来个医生就能被放进去的吧?不如先把名号打响吧!”

    “善也。”

    -

    辰时,集市。

    牙无餍鼻梁架着墨镜,手里拄着根木头棍子,坐在新鲜现搭的矮脚竹椅上,脚边还摆了一口铁碗。印着“手到病除”四个大字的白幡静静杵在她身旁。牙甘应要求变作一只文鸟,安静窝在她膝盖上。

    一位大婶路过,停驻了片刻。牙甘抬眼瞧看,对方面上竟流露出一丝同情色彩。随着“铛啷”一声脆响,铁碗里居然躺入一枚铜钿。

    牙无餍与她四目相对。后者保留了那份神情,似是想起家中年岁相仿的女子,满眼慈祥地望着她渐行渐远。

    又一名少男路过,放下铜钿后默默地离开。

    铁碗里的钱币越积越多。一个酒糟鼻的大叔浑身通红,摇摇晃晃地靠近,他走到牙无餍跟前站定,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

    “这位……大叔,可是要醒酒?”

    对方没有搭理她,径自弯腰将铁碗里的铜钿一块块拾了起来。

    牙无餍当就坐不下去:“喂!这可是我辛辛苦苦要饭赚来的!”

    被掀到地上的牙甘:……

    那醉醺醺的男汉瞄了她一眼,口齿不清地驱赶道:“去、去、滚一边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牙无餍二话不说攥起他的衣领:“你这酒鬼,赶紧把钱给我放下!”

    “你、管老子作甚,给我让……”

    酒糟鼻两眼浑白,口角流涎,一张嘴,恶臭的酒气扑面而来。牙无餍被恶心得受不了,一记直拳照面打出,当场就把那醉汉揍飞了出去。

    他显然没有料到路边一介要饭的神棍能有如此大手力,猝不及防被一拳轰飞,肥胖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衢路上,顿时鼻血四溢,尘土飞扬。过往行人避之不及。

    牙无餍甩了甩衣袖,连忙给自己施了个洁净术。

    “沃山,好恶心啊。”

    “所以你先前不出言解释,是因为乐在其中。”

    牙甘意指被人误会作叫花子一事。牙无餍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对着那小雀莞尔一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散落一地的铜钿自发地浮起,悉数飘入了牙无餍手中。

    围观看众纷纷显露出惧色,不远处传来巡捕的呼喝声,牙无餍暗道不妙,弯腰拾起脚边的文鸟,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醉鬼奇迹般清醒了过来,仿佛自己从没吃醉过似的,左手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口若悬河地向捕快诉说着遭遇。

    几个目睹全程的大娘痛骂他无耻,一行人起了争执。

    ……

    牙无餍掂量着手中的铜钱,唏嘘道:“京城人真是壕无人性啊,要饭一上午讨来的钞票居然比我拼死拼活干一天挣的都多。”

    “既然出手阔绰,为何还道她们没有人性呢?”

    “哎呀,此壕非彼豪,我在夸她们有钱呢。”

    牙无餍把铜币递给街边的商贩,从对方手里接过一袋热气腾腾的酱香饼。她用竹签扎起一摞饼,递到牙甘嘴边。

    见牙甘吃到了饼,牙无餍才把食物往嘴巴里塞,感慨道:“出师不利啊。”

    牙甘咽了饼,安慰道:“万事开头难。”

    牙无餍不以为意,转眼就一溜烟跑到糕点铺前,指挥着店家装了许多酥饼糖糕,一块块码放齐了用油纸包好,献花似的呈给了牙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