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皇宫里跫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巡视的守卫披坚执锐,步伐整齐划一,领队的女人气势凌然,所过之处,周身数百丈皆为神识所覆盖。
不远处,两只黄鹂鸟落在了桃树上,其中一只轻盈地跃向一侧树梢,低头啄食起尚未成熟的青桃。
守卫的神识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略过二鸟指向了别处。
直到那群人走出视野之外,牙无餍才小声开口:“牙甘,我们真的要这样溜进去吗,要是被皇宫里的人发现往生失踪了,咱俩会变成通缉犯的吧!”
虽然早在县城就被局部通缉过一回,最后杀了个底朝天。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大靖王室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双方又无冤无仇,实在没必要主动构怨。
“有道理。”
牙甘说完就化出了人形,牙无餍还没反应过来,被她一把抓在手里,周遭景象一变换,正前方赫然出现方才那一班人马。
首领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便摆出架势,后方侍卫更是纷纷架起长枪。
牙无餍:“……”
牙甘想起往生在凡间的讳号,开门见山道:
“‘断魂’是我遗落在人间的武具,还请诸位物归原主。”
“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亵渎镇国宝具!”
“给我拿下!”
眼见着乌泱泱一帮人众照面冲来,牙无餍无声地在心里叹息。她被牙甘抓在手中,眼睁睁看着视野中景象虚化为残影。牙甘闪身至侍卫身后,一记手刀便轻松解决一人,又故技重施,短短两息功夫就轻松放倒了这批外班侍卫。
牙无餍:“事情不是变得更糟糕了吗!”
不声不响地当小偷,起码出了大靖就不怕责任追究了,光明正大地当强盗,还把皇家士兵打晕,对方怕是漂洋过海也誓不罢休啊。
牙无餍默默地为自己的名声哀悼,牙甘则若无其事地朝宫里走。
接二连三地敲晕了两三批人众,一人一鸟来到了兵仓。黑底镶金的牌匾高冠于房檐之上,其上印着端方而肃穆的“万兵阁”。漆红的大门紧闭,一层赤金的半透明结界笼罩整个兵仓。
牙甘抬手打出一道灵力,银灰之气如一尾游鱼,顷刻间没入赤金汪洋之中。二者接触的瞬间,阵阵波纹自屏罩正中涌现,所及之处,结界的色彩变得灰暗,而后瓦解消融。
与此同时,原本巍然不动的大门,竟轰然向二人敞开。
万兵阁穹宇镂空,正中央是露天的大殿,其上设有天阶结界,是历代靖皇凝聚的心血。
牙无餍:“你就这样把人家的保护罩拆了。”
牙甘:“现在修。”
牙甘屈膝半蹲下来,指尖沾着灵力在地上画出一个晦涩难懂的图案,她站起身,唤出一缕灵力引入其中。
图案迸发出璀璨亮光,赤金的结界自地面升起,将整座兵仓包围,大门翕闭,一切恢复如初。
牙无餍满意地点点头:“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拆迁大队。”
二人来至正殿,日光透过结界直射而入,大殿敞亮,入目皆是威武耸立的刀枪,四宇千兵悬挂,金碧辉煌。细瞧那千百武具,品级竟无一不在玄阶之上。
正中央,一柄匕首高悬半空,炙热的烈阳无法消融她的凛冽,漫漫岁月未能在刀刃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往生”居高临下,睥睨众生。浴血而生的刀枪,罪孽深重的剑戟,杀人如麻的斧钺,无一不将煞气收敛。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之间,唯有万籁俱寂,百兵臣服。
牙甘的视线向上望去,静静地注视着那把匕首,她沉吟良久,似是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踟蹰犹豫之际,大门訇然中开,一名束发高冠的少年逆光而入。一人一鸟转身向后,双目与四睛相对。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姚娇同往常一般前来拜谒,因武技有所长进,今日可谓是兴高采烈,岂料刚一踏入殿门,入眼竟是这样一番场景。
她不假思索地呵斥道:“大胆毛贼,竟敢擅闯万兵阁!”
牙无餍闻言只觉这一路强闯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虽说明火执仗照样很不道德,却也绝不容许她人曲解:“你再骂?我们是堂堂正正地杀进来的好吗!”
牙甘一本正经道:“这本就是我的物什。”
姚娇冷嗤一声:“撒谎也不打草稿,‘断魂’脾性高傲,断不可能认主。你叫她一声她会答应吗?”
天下谁人不知名刀断魂,自现世以来从未彰明过心念,指不定连个器灵也没有。不明出处、未知来由的区区一介无名之辈,一进来就是大放厥词,一张口就要名刀认主,真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眼前呆模呆样的人居然还真的开口对着那副神器呆唤。
牙甘:“往生快回来。”
往生:……
牙无餍:……
居高临下的匕首没有任何反应,牙无餍有些汗颜:“她该不会生气了吧?!”
牙甘垂眼沉吟着:“嗯……有可能。”
姚娇只觉得受到侮辱,她愤怒地骂道:“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了!想不到你们不仅卑劣无耻,还发了癔症,生了瘟病!”
牙无餍没有急着还嘴,反问牙甘:“那咋办,要不咱们先硬抢?”
牙甘摩挲着下巴,仿佛在思考这一策略的可行性。
姚娇闻言大吃一惊。静下心来细细感受,竟发现丝毫察觉不到眼前人气息,不由得心下一凛:难怪她们这般有恃无恐——此人实力恐怕远远在我之上!
前些日子刚与长姊团聚,武技又有了长进,可谓双喜临门。岂不知月满则亏,撞见盗贼现场作案,对方实力还非比寻常。难道她堂堂大靖二皇子,今朝就要殒命于此吗?
却见姚娇暗中握紧了双拳。她把心一横,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股由衷的责任感降落在了心头,她毅然决然地宣誓道:“断魂,我一定会守护好你的!”
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姚娇纵身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握住了那把万人敬仰的神器。
悬浮的匕首在五指接触的一瞬间解除了失重状态,磅礴气流自刀刃迸发,拔山盖世,气冲九霄,霎时间,杀气盈满了整座兵仓,四座兵器无一不震颤着发出嗡鸣。
气浪将牙甘那一身劲服掀得猎猎翻飞,牙无餍索性开启了护体罩。姚娇亦被吹得身形不稳,眼瞅着刀把就要脱手,一股霸道的灵力突然扼住了她的手腕。
姚娇从高空飘摇降落,左手支撑着半边躯体,紧咬牙关,略显吃力地站起了身。
“居然……拿起来了……”
牙甘:……
牙无餍用鸡翅膀子接连做出掩面扶额的动作,她甚至不敢去看牙甘的表情。
牙无餍:“你们慢慢打哈,我就不参与了。”
她不想被卷入这复杂的修罗场里,识相地退到了角落,化为人形紧紧地抱住被闲置已久的“死别”,希望借助于后者的面子免遭波及。
另一边,牙甘逆光而立,阴影笼罩了她的面庞,那道狰狞的刀疤自眉弓斩至颧骨,右瞳因失明而晦暗,只留下一只虎一般的金眸眈眈而视。
对方身上并未散发出任何气息,姚娇却没来由地感到忐忑。
不,冷静,想必是斯人口出狂言惹恼了“断魂”。事到如今有神兵助阵,当了却顾虑,一往无前才是。安能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即便是孤注一掷,她也万不能在此退缩。
手腕仿佛承托了千斤重量,姚娇竭尽全力抬起双腿,迈出一步又一步。眼前之人身无寸铁,面上却不显半分惧色,她自始至终垂手而立,到现在也无动于衷。
瞧不起人吗?姚娇咬紧牙关,足下遽尔发力,顷刻间迸射而出。
直刺,横削封路,贴步,缠身,反手撩割,下压断腕。姚娇只觉四肢盈然一轻,她并不精通于短匕刀法,此刻却如臂使指,游刃有余。
弹指之间,百刃刺出。牙甘只是一味地躲闪,迟迟不见回击。往生见状骤然发难,凌冽的杀气倾泻而出,将缠斗的二人一道席卷其中。
牙甘一袭黑衣猎猎作响,罡风在她身上剐出了细碎裂口。姚娇向后倒退数十丈,右手衣袖齐根破碎,精壮而结实的小臂露出,此刻伤痕累累,血流顺着肌肉轮廓向下蜿蜒。
牙无餍感同身受地龇牙咧嘴:“注意看,这个时候往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不行,速度还不够快。姚娇艰难地抬起胳膊。断魂似乎对此人抱有极大敌意,奈何发作的方式有些敌我不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弱。
姚娇想,尽管自始至终她都在拖后腿,但若是在此刻倒下,任由一切前功尽弃、半途而废,那么她将无地自容,甚至于无颜面对长姐!
足下生风,姚娇再一次持刀向前突进,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对比先前有所迟缓。她侧身回旋,短匕层层撩削,直指关节皮肉。
又是一息过去,姚娇揪准时机,将匕首反握,预判了对方闪避的路径,殊不知,这正是后者故意卖出的破绽。
墙角观战的牙无餍瞧着颇觉似曾相识:“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落灰月余的死别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
刀尖距离皮肉半指之遥时骤然急停。姚娇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刀刃分毫。她浑身冷汗淋漓,再也支撑不住,手腕一松,向后仰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牙甘:“消气了吗?”
往生不语,只是一味地归位,她忽略了牙甘,径直飞到牙无餍跟前,立定刀身后缓缓降落。
牙无餍:“我一定要加入你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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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纷争吗?”
往生顿住,失重状态忽然解除。匕首在距离她头顶三寸的位置坠了下来,刀头砸到天灵盖上,引得牙无餍抱头痛呼。
姚娇生无可恋,以一种茫然的目光望向露天穹宇。刺眼的阳光直照面门,灼痛她的眼睛,她不得不把双眼觑起。
“为什么……会这样……”
牙无餍捏着往生,走到了一言不发的牙甘身边,把匕首递了过去。后者犹豫了片刻,继而手腕一沉,被强硬地塞过。
皓白的气流攀上了她疤痕遍布的小臂,牙甘只觉肌肤瘙痒,手腕传来猫爪掸过的触感。再回眼瞧去,那丝丝缕缕的灵气已经不见踪影。
“无餍,我的‘子虚’空间与你的‘乌有’空间是部分相通的,将往生与死别各置于两极,她们可以互相照应。”
牙无餍:“求教程。”
她余光瞥见大剌剌躺在大殿中央晒太阳的姚娇,担心对方一蹶不振,于是跑过去蹲下身:“嘿,少年,我观你前途无量,将来必成大器啊!”
语罢,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姚娇支起身,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来人。她自觉智识被按在地上摩擦,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没有尽兴,还在穷追猛打地试图将她戏耍。
姚娇:“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牙无餍:“哟嗬——年轻人骨头还挺硬!”
牙甘:“莫要吓唬人家。”
牙无餍难为情地搔了搔后脑勺:“我这不是觉得逗她好玩儿嘛。”
牙甘解释道:“此刃名为‘往生’,系我三万年前封印在翼望山的武具。光阴漫漫,岁月难捱,她对我有所积怨,是以不愿主动归位。”
她五指展开,将匕首静置于掌中央,左手轻抚过刀身:“先前是我擅作主张,抱歉了,往生。”
牙无餍挤到了姚娇面前,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少年,暗戳戳提醒道:“阿甘,你看人家都被揍成啥样了?先给她治一治再说吧。”
罪魁祸首往生:……
牙甘首肯,下一秒便将少年治愈如初。姚娇讷讷地道谢,又垂下了脑袋,一言不发。
牙无餍:“年轻人,你好像有心事啊?”
姚娇:“多管闲……罢了,是我误会在先。”
她自觉理亏,不卑不亢地向二人作揖。在牙无餍提及牙甘接连放倒三批侍卫的时候又开始眼角抽搐。
牙无餍:“我承认我俩办事激进了些!——哎呀,少年郎,我们可是仙人哦?不若交个朋友,再赠你一道机缘,将此事一笔勾销吧!”
她固然没有恶意,姚娇却从话语中听出一丝胁迫的意味,纵使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在下姚娇,表字岑乔。”
牙无餍:“我叫牙无餍,这位是牙甘。”
牙甘自手中凝出一枚丹药,递与姚娇:“此丹可令人死而复生。”
牙无餍补充道:“当然没死也能吃,甘大夫出品,必为精品。”
姚娇精神稍有缓和,看了看手中那丹药,视线又落在牙甘身上。方才竭尽全力也未能伤到斯人分毫,唯一的罩门还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她深知自己的渺小,不禁怅然若失。
牙无餍熟悉这副情形。前世她看着游戏大神直播疯□□作,手感火热,结果一上号被对手完虐,赛后还被队友狂喷“男的吧打这么菜”,自尊心受挫,独自待在房间里怀疑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表情。
兴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许是高尚的同情心在作祟,她搭上少年的肩膀,少有地正经道:“其实你没必要把任何人当做目标。”
姚娇转头看向她。
牙无餍:“君子以自强不息,光是超越自我就已经足够了。”
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岂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是牙甘也有无法解决的事物。若非是,她又何必在三万年前去往人间,走上那么一遭呢。
姚娇撇了撇嘴,倔强的少年似乎不以为意,牙无餍笑眯嘻嘻地朝她扬了扬手:“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少年郎,有缘再见吧!”
“……等等!”
牙甘和牙无餍倾首回望。
“有朝一日,我一定可以……打中你的!”
“理想很远大啊,年轻人。”
牙甘颔首应许,牙无餍笑吟吟跟着点头如捣蒜。三人郑重告别,夕阳西下,余晖倾斜,远行人的影子被拉得不能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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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出东门,牙无餍伸手摘了一片桃叶,掐在手里一点一点掰碎,扭头对身边的牙甘说道:“阿甘,你知道吗,在说话的时候把主语忽略掉,会让语气听起来格外自大。”
牙甘:“什么是‘主语’?”
牙无餍:“主语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