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自东方升起,大片曦光倾照在演武场上,映照着全神贯注的士兵。
大靖太子姚婙一早就来巡视。她身着玄色暗织纹龙常袍,外罩鎏金盘龙锦背甲,右肩一只睚眦掩膊,腰系佩剑,束发金冠,伫立高台远望。下方将士气宇轩昂,刀枪挥舞,喝声震岳。
近来边境动荡不安,西陵国镇东将军薛弓刀屡次率兵进攻,两国交战频繁,摩擦不断。
姚婙此刻负手而立,驻足远望。忽有吱呀声自木梯传出,她微微倾首瞥了一眼。
“阿姐。”
来人是二皇子姚娇。
“二妹,你来了——幺妹她怎不与你同往?”
大靖皇帝姚济桓膝下拢共三子,长子姚婙继承皇储之位,二皇子姚娇与三皇子姚婋系一对孪生姊妹,尽管二人虽同月同日出生,却相貌相异,脾性迥乎不同。
“她呀,在东宫自个儿玩闹呢。”
姚娇自幼便志气凌云,如今更是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地锤炼自我,试图追赶长姐脚步;姚婋随性而为,向来对国事不大上心。母皇姚济桓念及后者辈分最小,长子与次子又能够独当一面,索性任由她们自然发展。
太子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有七阶之能,前月更是主动请缨,越级击败了实力足有八阶的薛弓刀,为两国交壤处争得了数日的安宁。
姚婋尽管意不在此,却也恪尽职守,完成分内的学业,如今已是五阶之境。
而姚娇既追不上长姊的脚步,亦做不到同皇妹一般释然,狼狈地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她也曾奋力一搏,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境地,然而结果不尽人意。
直到百年前“断魂”的现世,再一次让她看见了希冀。
众人皆云此刃斩无不断,是天神遗落在凡世间的神器,却从未有人听闻过此器之“心念”,便是曾为匕首所认可的“碎云客”亦然。
武具进阶到一定程度后会生萌发出器灵,同时可向旁人传递心中念想,也就是“心念”。古往今来,能诞生出器灵的武具,品级无一不在地阶以上。
“断魂”威能滔天,迟迟不肯认主,有人说是此刃性格高傲,不屑与凡人为伍,更不愿意多费口舌吐露心声。姚娇却大逆不道地想,或许这把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器灵呢?
“许久不见阿妹身影,今日前来,可是又要同陆将军切磋武艺?”
思绪骤然拉回,姚娇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她向长姐微微欠身,回复道:
“先前两次都未能在陆将军手下撑过三招,我想自身实在是有太多欠缺之处。常言道‘事不过三’,小妹遂为此深造了许多时日,虽不指望一举击败将军,却也不至于再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如此甚好。”
姚婙欣慰地看着她的次妹,她转身来到观武台边缘,朝着众兵聚集之处大声呼唤道:“陆将军!”
晴日当空,本该万里无云的天际却遽然降下一道黑影,一声重响攫取了众人的注意。地面震声,烟尘溃散,一名介胄之士单手支地,利落起身,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镇西将军陆朗山在见面的一刻朝二人短暂地一拱手。
姚婙微笑着颔首,上前慰问道:“近来戍边辛苦了。我这皇妹好些日子不来西城,原是去闭关进修了,如今学成归来,欲要同将军过上两招,不知将军是否愿意赐教?”
“太子言重了,既是二皇子的要求,鄙人岂有搪塞之理?”
“甚善,值此良机,不若也让将士们观摩一番,鼓舞鼓舞士气。”她看向身旁的次妹,见对方首肯,方令人传命。
“大家伙们都歇一歇!今日二皇子前来,要同陆朗山将军切磋武技!”
“难得的机会,都给我好好看,好好学!”
顷刻之间,比武场四周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将士们摩肩擦踵,接袂成帷,极力攒晃着脑袋朝人缝中觑看。
姚娇与陆朗山分立在南北两侧,各自摆出架势,二皇子手执利剑,将军则拄持一柄偃月刀。锣鼓敲响,战斗一触即发。
姚娇足尖点地,瞬息来至陆朗山跟前,剑尖向前突刺,直冲面门,被对方一个提撩挡下。偃月刀的棍身击打剑刃,震得姚娇手腕一松。她见正面无法突破,撤身一跃丈许,继而围绕着武台奔走。
陆朗山将那关刀抡转一周,挽刀背于身后,余光观察着对手的动向。只见姚娇身影陡然消失,身畔传来炽热的温度,她果断将关刀横举上架,与此同时,冲天火焰蹿升而出,剑风夹杂着足以将精钢熔融的热浪,一道赤红的剑刃劈头斩来,狠狠撞击在了长柄之上。
台下兵众不禁连连叫好。
陆朗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压得双膝微曲,姚娇双手持剑,于半空中竭尽所能地压制着前者。下方高大的身影肌肉紧绷,一寸一步吃力地向前迈进,终于她猛地向前一顶,击飞了抵挡其上的姚娇,后者一个倒提云翻,轻盈降落在地。
不及众人反应,陆朗山在她触地的一瞬间掠身直进,于三尺之外旋身借力,以气吞山河之势坠压而来。
姚娇急忙向一旁闪身,只见刀刃坠地,岩刺自地面暴长而出,她反应及时,奈何速度不济,被飞溅的石刺划伤了腿脚,霎时间,殷红攀染了她浅色的外裤。
将士们看得心下一惊。姚婙见状欲要终止这场比斗,却注意到次妹作出的手势——姚娇将左手平展,手掌直立,示意她人不要插手。
她随后用双手握住了剑柄,将手腕架于颈侧,做出直刺的动作。
陆朗山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将关刀抡转一周,虎突逼近,刀刃斜斩而来,却见面前人形乍然化为虚影,紧接着,剑势如雨点一般照面刺来。
尽管她当即旋拧杆身,及时作出防御,然而攻势连绵且密集,不少剑气透过间隙,刺入了她的甲胄里,陆朗山握持刀杆的双手亦留下了不少划痕。
而先前消失的身影,此刻乍然出现在她背后,一些反应过来的士兵挥舞起拳头大喊,陆朗山亦有所察觉,她猛然折身掉转方位。
与此同时,高速打旋的关刀骤然被握住,陆朗山反手一记横扫千军,逼得姚娇化突刺为斜挡,短兵相接的一瞬,金色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震荡开来,姚娇力量不敌,当即就被掀飞出去,以背抢地,重重地坠在了远方的演练场上。
裁判见此当即一敲锣鼓,大声宣布道:“胜负已定!”
姚婙二话不说飞身上前,忧虑和焦躁交织在她脸上,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姚娇:“二妹,你受伤了!”
陆朗山也急匆匆赶来,一见面就单膝下跪,抱拳歉声道:“鄙人失手,愿请殿下责罚。”
姚娇伸手捶击胸口,用力咳了几声,咯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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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见一向冷静的长姐快要大惊失色,急忙出言劝解道:“阿姐,我无事!”
她晃悠悠地支起身,将一旁跪着的陆朗山拉了起来:“陆将军教我受益匪浅,感谢还来不及,何来责罚一说?”
姚婙担心她的伤势,命人去请军医,自己又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瓶丹药,摇出一粒塞与姚娇。
姚娇服毕了,兴致冲冲地对长姐炫耀道:“阿姐,我在陆将军手下撑过三招了!”
姚婙抬手给了她一个暴栗:“今后万不可如此逞强!”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嘛……”
她揉着后脑勺,讪笑着小声嘀咕道。
阿姐前些日子率兵亲征,洞穿了胳膊也没见她多吭一声,而今自己不过是摔了一跤,她便惊慌失措,如临大敌。
“阿姐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还敢犟嘴。”
玄阶的丹药奏效很快,姚娇的伤势转眼就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姚婙见此也没了顾虑,一下子把人圈在怀里用拳头碾她脑袋。
“哎呦,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
二人谢过陆朗山,姚娇跟着姚婙回到了西城的行邸,后者本想带她去军医处探视内伤,却被极力拒绝,最终只得作罢。
“二妹此番打算留驻多久?”
“我等阿姐同我一道回去。”
姚婙闻言,不禁面露犹豫之色:“这……边疆战乱频频,我得等事情平息了才能……”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不是吗?”
正在姚婙沉思之际,左臂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发语者眼露关切:“光是把薛弓刀打得落花流水就够让西陵军消停好几回了,何况还有个陆将军顶着。抛开这些不谈,天塌下来还有母皇呢。
“阿姐,你以为我这么拼命地努力,是为了什么?
“你总是把所有担子都揽到自己身上。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弱的缘故,自始至终都没有办法与你并肩。所以我不断地修炼,不断地钻研,只是为了让你能停下来看一眼。”
她甚至尝试得到“断魂”的认可,尽管那副神器对她向来不屑一顾,但她也并非徒劳无功。
就譬如现在,她总算认清了自己心中所求。
“……我明白了,阿妹。”
人们都说她谦冲自牧,平易近人,将来会成为和靖皇一样的仁君。
然而一味地守护,又何尝不是一种自负。
回过神来,那个就从小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的妹妹,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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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大靖京都,永安城。
牙无餍嘴里衔着狗尾巴草,双手交叠脑后,草穗随着步履行进而上下摆动。
“把那柄斧头典当了吧。”
“你钱不够用啦?”
她一张口,狗尾巴草就掉到了地上。
牙甘摇了摇头:“若是往生发觉有其他武具在场。”
“她会……不太高兴。”
所以先前赤手空拳地和岁莫打架,是因为不想让往生发现她已经有别的刀了啊!
牙无餍有些不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跟着缴械吗?”
“对。”
“那‘死别’怎么办!”
“她们两个认识,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