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10. 百面捎鸟贼
    县府衙门,议厅。

    王伯囡正在审理近日呈递的状词。他浏览着申文,思绪总是却不自觉飘远,不禁停下来按了按眉心。

    父亲把他当做接班人培养,将民政与税赋皆交予他处置。然而近来糟心事不断,县衙上下人心惶惶,他既有要务在身,又需安抚亲眷,只觉肩上扛负的担子愈发得沉重。

    王伯囡将双手交叠于前额,汗涔涔的碎发之下,他的眼眶凹陷,口唇发绀,肉眼可见地十分憔悴。

    尽管始作俑者已有数日未见踪影,现又是青天白日,他却时刻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伯囡素来谨慎,深知夫祸患皆积于忽微。老二在晌午毙亡,老四又因大意而被钻了空子。那贼人仿佛手眼通天,在她身上竟找不出一点破绽。他深知敌人的强大,自始至终,都未敢卸下防备。

    房梁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百舌鸟。

    她倾首而视,褐色的虹膜上下转动,似是在打量椅子上坐着的男人。

    一阵劲风扫过,大厅正中,唯一被斜阳映射之处,悄然落下一枚绿叶。

    王伯囡拍案而起。

    “来者何人!”

    他拔出腰间宝剑,立于身前,警觉地顾视四周。

    “啁啾,嘎——嘎——”

    “怎么,在想我的事?”

    王伯囡闻声抬头望去,赫然是那只百舌鸟。后者此刻正以一种嘲讽的姿态翕动着双翼。他皱眉,奋力挥舞手臂,一道凌厉的剑风劈砍而出,却被堪堪躲避,打在了梁木之上。

    只见那鸟雀扑棱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另一侧房梁。

    “诶呦,依照小哥您的准头,再多劈几剑,怕是这房顶要先遭受不住咯。”

    “该死的毛贼,给我住口!”

    他足尖蹬地,一跃而起,于半空改为双手持剑,一个旋身借力,淡蓝色的水流浮现,攀附于剑身。王伯囡攥紧了剑把,将利刃尽力一斩。

    只听见“铮”的一声。

    裹挟了蓬勃的灵气与十成力道,本该锐不可当的一击,居然被轻而易举地拦截了。

    来人只是普普通通地拔刀,格挡,而后收刀。

    王伯囡被余波震得飞了出去,尽管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他便将剑扎进木板,试图以此来稳住身形,奈何反作用力大得远超他想象,他竭尽全力也未能抵御哪怕是一分一毫。

    王伯囡一连被震退了数十米远,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忆起了儿时观看的民间牛斗。

    发狂的困兽在囹圄中被逼得自相残杀。牛斗也会产生事故。日复一日地受迫,遥遥无期的自由,不堪忍受的青牛最终会将角尖对准旁观者。

    此时此刻他便是那不幸的旁观者之一。狂暴的青牛不知疲惫地一路狂顶。他不久前还是一名冷漠的看客,现在已然沦为无辜的受害者,他无端罹祸,无力招架,他不过是在恪尽职责,自己又何错之有呢?

    无尽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眼前不禁开始闪烁起走马灯。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后背抵上墙面,王伯囡颤抖地翻开掌心,虎口已满是鲜血淋漓。

    致使这一切的人只是平静地悬浮在空中,獠牙的面具被阴影遮住,连颜色都看不清明。

    百舌鸟伫在她身后的横梁上。

    “这么冲动?说你两句就赶着送死,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究竟是为何……”

    “什么?”

    牙无餍跳到了牙甘肩膀上,偏过头去,似乎是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我已经查清了,即便是同家父构怨颇深的刘氏,身边也未有佩戴傩面、豢养羽族的刺客。阁下所作所为,全然是出于自我意愿吧。”

    牙甘看着他,没有回答。

    面具遮住了此人的表情,他得不到确切回应,亦瞧不出端倪,无奈接着自说自话。

    “阁下有如此神通,东瀛境内,怕是无人能敌,何故执意要为难我等?——我知二弟性格恣睢,行事肆意,事到如今,他也因此受到严惩,既魂归西天,不得全尸,阁下为何仍迟迟不肯收手?非得要将我等赶尽杀绝方才满意吗!”

    王伯囡涨红了脸,几乎是声嘶力竭,言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自觉不敌面前之人,又为刚才那一击震出了内伤,五脏六腑皆移位,就连呼吸都隐隐感到钝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方才想着以理服人。

    久久不曾言语的蒙面人终于开口了。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狂澜既倒,非一人之罪。”

    她仿佛全然未闻对方的申辩,一味地抽出腰间那把苗刀。

    “……阁下这是何意?”

    “——天意。”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更何况,县衙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污泥。

    等待他的唯有迎面斩来的刀光。

    ……

    “这么厚的脸皮都挡不住阿甘的普通一击,你还是太超模啦。”

    “‘超模’是厉害的意思?”

    “对对对。”

    “——话说回来,那家伙是不是脑子被震坏了?咱俩的大头照还搁那封杀榜上贴着呢,遭到赶尽杀绝的,分明是我们才对吧!他倒好,死到临头,居然还倒打一耙。”

    “什么是‘大头照’?”

    “顾名思义,就是只有头像的照片……哎呀,在此之前,我先给你解释一下‘照片’是什么吧……”

    -

    王伯囡的尸体在不久后为侍奉的虜仆所发现。

    尸身自正中被劈作两半,依旧是一刀毙命。现场凌乱不堪,与其说是打斗造成的痕迹,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凌虐所招致的破坏。

    负责验尸的男仵作见此不禁骇然。

    -

    县府衙门,勤慎堂。

    有一种诡异的气氛正在悄然弥漫。

    纵使未有人揭穿,凡是居于这片屋檐之下的,无一不心知肚明。

    一刀斩尽六阶武修、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潜入县衙,盗走财物、神出鬼没,一连数十日无踪迹,再次出现又将王家长男击杀。此人宛若阴间收命的无常鬼,来去无踪,现身便是血光一片,引得人人自危,心神不宁。

    不少虜侍为明哲保身,纷纷辞职离去。县衙人众一个皆一个走空,偌大的宅邸愈发显得空旷。

    与之相对的,街头巷尾,熙熙攘攘,蒙面人的传闻愈演愈烈。

    因其屡次现身皆佩傩面,样式各异,又有鸟雀傍身,遂有好事者谓之曰“百面捎鸟贼”。

    尽管绰号里带个“贼”字,街坊们却打心底觉得她侠肝义胆,见义勇为,只不过碍于知县情面,没人敢道明罢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百面捎鸟贼”正盘膝坐着,手里还捏着大黄米枣糕。枣糕新鲜出锅,还腾腾冒着热气,牙甘嚼着枣糕,身上落下一道阴影。

    牙无餍端来一碗豆浆——糖放了多多的,她蹲下来,把碗递给牙甘。后者也不客气,径直接过饮用。

    “还是那么爱吃甜食呀,你这个名字该不会就是这样来的吧?”

    “嗯。”

    舌甘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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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舌齿相依,遂有“牙甘”斯也。

    以她的取名水准,这已经算是高超的那一档了。

    “‘百面捎鸟贼’大人,我们下一个杀谁好呢?”

    “读书人莫要总是喊打喊杀的。”

    “但明明人都是你干掉的吧?!”

    牙甘笑了笑,饮了口豆浆。

    佼佼者与继承人都已经被拔除,彻底断绝了王家东山再起的可能,接下来只需专注对付其主心骨。解决了将领,其麾下百兵只会不攻自破。

    “那我们便直捣黄龙。”

    -

    同为王氏之男,王伯囡的葬礼可谓今非昔比。短短数十日功夫,县衙已是门前冷落,荣华不复,莫说僧众超度,就是连个代为哭丧的小侍也无。

    王氏在一夜之间华发全白,他眼角的皱纹蔓延,连带着一对眼珠都浑浊不少。四男与老小依在他身畔哭泣,他惆怅不已,唯有对着长男的灵位不住地叹息。

    “嘎——嘎——”

    一只老鸹掠过,鸣声如丧钟敲响。

    “天网恢恢,报应不爽——”

    王氏心有所感,身旁两男闻声止不住地发颤,最后还是不远处的老三拔出佩剑,主动挡在三人跟前。

    “嘎——”

    老鸹扇舞着翅膀,通黑的雀身向后仰倒,降落在了同样漆黑的布料之上。

    那人出现了。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修罗鬼,自冥间前来讨命的太岁。她双臂抱胸,居高临下,王氏仿佛能透过她的面具,窥见那睥睨一切的目光。

    耳畔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杂音。他看见三男儿冲了出去,尔后被刀首击晕一旁,感受到四男儿同五男儿在拼命摇攥着衣袖。眼前的死神步步踏近,她单手持着刀柄。

    抬肘,劈砍,一刀了断。

    牙甘抽回手,仔细收好长刀。

    老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口,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王季茹更是在她挥刀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凶手旋过身去,斗篷因惯性而飘起,此刻在穿堂风下猎猎作响。

    “走了。”

    “走了!——走了!——嘎——”

    -

    知县死后,百姓再没了顾忌,她们弹冠相庆,纷纷称颂起“百面捎鸟贼”那丰功伟绩。街坊邻里涌入县衙,抄家的抄家,砸东西的砸东西,无一不发泄着数百年受迫所造就的苦恨。

    那王淑礼虽有四阶之能,奈何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根基不稳,此刻更是无力招架众怒,不得不带着其余亲眷东奔西逃。

    就在这走投无路之时,一名青衫男书生出现,递与他了一纸契书。

    “……好,我答应。”

    为了两个小弟,为了王氏最后的传承。

    -

    酒楼里,人头攒动,热闹的中心之外众人呈扇形围站一排,远处的听客们悠哉悠哉,这一面斟满好酒,那一面往口中丢着花生米。

    “砰”的一声,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说时迟那时快,这‘百面捎鸟侠’将腰身朝天一仰,竟避过了王伯囡的斩击!她一连翻了六七个筋斗,在墙根处稳住了身形!……”

    ……

    “什么玩意,讲得好像我俩同那渣滓势均力敌似的。”

    牙无餍嘴里嚼着花生,皱了皱眉毛。牙甘对此并不介意。

    “话本子都经过人为修饰。”

    “想来也是,单方面碾压可没什么好讲的。——起码从毛贼转行当大侠啦。”

    牙甘会心一笑,饮了一口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