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了山,待返回时已是天边拂晓。
仲夏的清晨是一天当中为数不多凉爽的时刻。草叶上有初凝的露珠,微风轻拂。
木轮轱辘辗地,女人们手握车辙,颈间搭着汗巾,正奋力将推车拉往集市。车上载的是蒸笼与大锅,勺筷悬在侧边的吊篮上,随着轮毂的前进乒乓作响。
起早的商户们陆陆续续出摊了。
蒸笼层叠,瓜果新鲜,油条枣红,乳白豆浆,白雾漫漫,炊烟袅袅,小贩们扯起嗓子唤嚷,空气中沁满了米麦香。
牙无餍远远望见,馋虫被勾起,当即要撒开步子前去,却被牙甘伸手阻拦。
“变作鸟。”
“啥?”
“来我肩上。”
牙无餍不解,但还是照做。她变作只麻雀飞身其上。牙甘则闪身至一处视野盲区,罩上了青鬼面具,又系起斗篷。随后,一人一鸟出现在了市坊。
落脚处是一家固定店面,由一对中年妻夫共同经营。老板夫负责售卖,老板则站在一旁案板边上揉着面。她身体敦实,手脚麻利,做起面食来是刚柔并济。
这一边刚把面揉完、团圆、搓成柱,转手又将之揪作一个个小剂子。粗砺的手掌包裹面团,灵活地压弄着,那倔强的面团在她手中犹如乖巧的男儿,任由人揉圆搓扁。填上馅,收拢口,数十个包子整齐划一,仿佛打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般,规整而标致。
牙无餍已然看呆。她是爱看手工美食的制作过程,对此却一窍不通,三番五次着手尝试,收获的只有一锅歪瓜裂枣。情不自禁赞叹道:
“老板真是好手艺!”
老板夫正端起一碗豆浆,闻言循声望去,见来者漆黑一身,头戴青脸獠牙的面具,顿时联想到近期那传闻,吓得浑身一哆嗦。碗勺当即便脱了手。
眼见那碗勺坠入半空,兀的探出一只手来将其稳稳地接了住,紧接着,手的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抛洒作一条弧线的豆浆悉数接入碗中。
她将瓷碗安稳地搁置桌面,放下一串铜钱,继而转身离去。
老板夫惊魂未定。尽管没有灵力傍身,他亦能感应出此人气息隐蔽非常,方才若非她肩上那只麻雀口吐人言,他竟不知余光死角处何时站了一个人!
“大惊小怪的,这是怎么了?”
“方才来了一个黑衣人……”
……
牙甘将典当换来的钱四散与了集市众人。
人们起初十分惧怕她,误以为这煞神因通缉一事怀恨在心,此次现身是要泄愤于众。后来发现她似乎是来分红的。
基于其身份的敏感性,她的这一行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传闻很快便播散开了。
有人说她是隐居江湖的高手,深藏不露,嫉恶如仇,看不惯王家百年以来的胡作非为,于是前来惩歼除恶,劫富济贫。也有人觉得她是奉命行事,知县兴许触怒了某位大人物,近来动乱不断便是对他的警告。
众说纷纭,风闻传入知县的耳朵里,他面子挂不住,震怒不已。却又隐约察觉事出蹊跷,此人的钱币从何而来?——王氏立刻派人去墓地探查,到地却发现冢墓原封不动,安然如故。
其中一名随行的男侍法力较为高深,又精通追踪之道,堪堪注意到现场残留的一丝灵力波动,如实上报后,思虑再三,王氏终于命人刨开坟茔。
却见内里随葬冥器皆为洗劫一空,就连号称是“水火不侵,千年不腐”的金丝楠木梅花棺都颇有毁损,将棺门打开,里头的王仲信剩一层黑皮裹着骨架,赫然已是一条蚯蚓般的人干。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我儿!抱恨黄泉,死不瞑目哪——”
-
是夜。
王季茹正在西厢房里头沐浴。偌大的汤池里,绰约的身姿若隐若现,漫漫白雾遮住他雪白的肌肤,热气腾腾,将露出水面的肢体染得樱粉。
突然间“砰”的一声,重物掷地声从空旷而本该只有一人的宅邸传出,王季茹顿时一惊,随后,便瞧见一只瓷瓶轱轱辘辘地滚到了盥洗池前。
“啊!——什么人?!”
他吓得捂紧了自己的喉结。
可环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他多虑了吗……近来祸不单行,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而今夜已深,他不似兄长那般刚强,只系区区一介弱男子,手无缚鸡之力。倘若贼人前来,唯恐不得招架。实在难以放下警惕。
他再不犹豫,张口唤道:
“来人哪!”
一小厮抱着浴桶左摇右晃地赶来,应声道:
“小哥可是洗浴毕了?”
“未曾。我隐约觉得这屋里有些不大对劲,你且探查一番。”
那小厮将桶放下,来回巡视了三四圈,却没有丝毫的发现。
“禀小哥,小虜仔仔细细探过了,并未察觉您所说的异常。”
“下去吧。”
“是。”
是自己多虑了么……
他长舒一口气,将鼻子以下的部分没入水中,试图借此来疏解心中那股烦闷。
眼中水汽叆叇,四周景象也逐渐缥缈,在温水的安抚下,他迷迷糊糊就要阖上双眸。
在即将闭眼的那一瞬,一道黑影自他眼睑间的缝隙掠过。
他猛然支起了身。霎时间,水花四溢,汤水洒了满地。随即他又意识自己此刻赤身露体,忙不迭捂住了要害部位。
他左顾右盼,颇觉耳后发凉。一转身,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议论的中心——彼此时罩着头生双角的面具,依旧是那身黑衣,腰间佩着长刀。一只白头婆落在她肩头来回横跳。仅凭雀儿的两眼一喙是无法作出任何表情的,他偏生从中看出了戏谑的意思。
它张口,竟有女音从中传出:
“只劫财,不劫色!”
王季茹吓得绷直了身体,当即两眼一白,向后直直倒去。后脑勺磕在汤池壁的木板上,只闻“咚”的一声,又是一阵水花飞溅,他慢慢地沉没下去,徒留个影子随波纹荡漾。
一旁看戏的白头婆感同身受般眼睑一紧,揶揄道:“好听就是好头。”
牙甘走近,伸手把他拖了出来。牙无餍露出慊恶的神色,主动跃到了远离他的一侧肩峰上。
“还好是用木板做的隔断呢,就刚才那一下子,换作个瓷的,只怕是小命不保。”
这王季茹就是嘴欠了些,倒也罪不至死。
门外传来小厮的呼声,二人不再久留,将桌柜顶头搁置的那乾坤袋顺走后便溜之大吉了。
那小厮左呼右唤,始终未得回应,心下一沉,急匆匆冲进屋内,见到的便是一副灾难般的情景。
“——哎呀!——出大事啦——”
次日,二人又故技重施一番,将乾坤袋内的宝物典当,钱财自留一部分,剩下的施散与百姓。
知县闻得此事,怒不可遏,斥责手下办事不力,至今未将罪魁祸首擒获,事到如今更是放任之摸入县令府中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气急攻心,竟生生咯出一口老血。
“父亲!”“老爷!”
众人见状,忙不迭上前搀扶。
老幺还在边上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四哥这下子可是被污了身子。不好,不好,将来想必是嫁不出去了!”
王季茹婆娑着泪眼,闻言再止不住心中那委屈,泪水决堤,泣涕涟涟。
即日起,王氏加强了家中护卫,命人严防死守,日夜巡逻。然而那刺客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接连数十日都未有风声。
老幺:“定是那贼人怕了我们!”
彼时的牙无餍正同牙甘探索深山。
“嘿,阿甘,我们这样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害怕了啊?”
牙甘目不斜视,一味地拨开草木向前。
“庸人自扰。”
哦——是想让他们整天疑神疑鬼,精神衰弱,从而不攻自破。
牙无餍双臂交叠枕在了后脑勺,笑嘻嘻跟着牙甘走。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硬是被她走出一股子春天郊游的既视感。
二人特地挑在漆黑深夜、阴气最重之时,再度上山探查乱葬岗。
据牙甘所言,寻常乱葬岗虽为死人聚集之地,但好歹也是为无名尸首寻了个归处。倘心无邪念,单只是经过者,断不会遭受游魂攻击。
此地魂灵对过往来人恶意极大,不仅发散精神术法,还能召集殀鬼聚群而攻之,想来作祟者乃是弥留之际怨恨滔天之辈。
牙无餍安静聆听着,心道,阿甘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来的太莫名其妙,自始至终,牙甘不都一直在带着自己插手凡间的事宜么?惩歼除恶是为大义,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无餍。”
“嗯,啊。抱歉,走神了。”
牙甘摇了摇头:“到了。”
熟悉的环境,似曾相识的入口,周遭鬼火飘荡,上下浮沉,似是一双双眼睛炯炯闪烁,虎视眈眈。
牙无餍站定后思考片刻,身畔空气遽然裂开一道口子,她伸出手,从一片虚无中拎出一柄斧钺,递给了牙甘。
“虽说比不上‘往生’——你且将就着用吧。”
牙甘看着她的眼睛,牙无餍搔了搔脑袋,干脆将斧柄向前一推,塞进她的手心。
你是否想起了什么?
心里的话没说出口,因为牙无餍抽走了她腰间的苗刀,转身奔赴森林深处。
“——作为交换,先借用一下!”
牙甘望着她的背影,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跑这么快,你知道在哪个方向么?”
牙无餍挥舞着长刀,斩灭那些不长眼尽往刀口撞的鬼魄。
“好像能感受到一点,和我的気有些相似的气息!”
生気与死気乃两方万物之源,冥气和怨气作为后者的分支,能被“司命”追踪到也是意料之中。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照这个势头下去,感应到“往生”与“通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随着二人飞速行进,那些被砍杀的鬼魂逐渐不再向她们靠近,反而款款朝着一个方位聚拢。
牙无餍见状停下了脚步。
那些光怪陆离的鬼魄,空洞的眼眶中悬吊着寒凉的烛火,半透明的衣衫透露出生前的褴褛。它们僵着口唇,仿佛行尸走肉般缓缓集中,向着同样麻木的同伴们靠近。
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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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肢体交叠在一起,正中央荡起了青色的漩涡。数十具躯体交融、合一,最终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尊畸形而诡异的庞然大物。
殀魔的肢端硕大,体型高巨,原本半透明的魂体也变得愈发凝实,牙无餍甚至觉得它完全变了个物种。
“啥呀这是。”
“不知道。”
“在人间轮回了三万年没见过这玩意吗?”
“兴许见过,但未记名字。毕竟我投的是众生道,不是饿鬼道。”
“还以为你是那种过目不忘的类型呢。”
“现在是。”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未将眼前殀魔放进眼里。那殀魔兴许是发觉了这一点,张牙舞爪,怒火中烧,自喉中倾泻出一声响亮而刺耳的尖啸。
然而这声音没能长久地延续下去。只见一道寒光穿喉而过,原本还高昂的啸声瞬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峰跌至低谷。
“你很吵啊!”
牙无餍手腕翩转,打了个刀花,下意识作出长刀归鞘的动作。腰间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压根就没有鞘匣,苗刀也是从牙甘那里借的。
她转过身。
一丝实线出现在那巨物颈间,实线扩散成面,势不可当地朝着两端蔓延。殀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侵蚀,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泯灭,到最后,连一丝糜粉也荡然无存。
牙甘称赞:“干脆利落。”
牙无餍抱拳:“鄙人不才,师承牙甘。”
牙甘调转方位,面朝那众多的坟茔道:“阁下再不现身,我这友人怕是要在你坟头蹦迪了。”
“噗——”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牙甘:“你知道蹦迪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从哪里学的这词?”
“你不久前生活的位面。”
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啊。
二人所面向的不远处逐渐聚集起一团青烟,这些烟气从四面八方而来,随着汇聚而逐渐凝练出人形。一名?倌打扮的少男从中显现。
“呀,阿甘,你之前说的什么伶人变男鬼是真的啊。”
“是我胡诌的。”
“……”
但还是让她们碰上了不是吗!
方才显现的男鬼在这时开口了。
“官人神通广大,如何不去讨伐那祸首凶魁?大费周章地来斯深山老林,难为我一介孤魂野鬼作甚?
“还是说,您就是那惛官派来捉拿我的?有如此实力,竟也奈何不了那歼人,情愿摧眉折腰、居于人之下么。
“想不到我生前百无一能,唯一死了之。死后还要为人穷追猛打。”
那男鬼摇了摇头,唇角勾起讽刺的笑,似是自嘲,又或许只是愤慨命运的不公。他自知不是二人对手,唯有认栽,束手就擒。
牙甘先前将斧钺收起,此刻又从虚空中召了出来。斧刃之上游弋着鎏金的纹路,巨斧悬浮于半空,她也没伸手去接。随着裂隙消失,它便在重力的作用下掉落在地。
男鬼骤然瞠圆了眼睛。
“这柄武具……是……”
牙无餍得意地抱臂:“它原先的主人已经被我们干掉了!”
“原来如此……终于么……”
男鬼的双肩微微耸动,待牙无餍回过神,他已情不自禁,掩面而泣。
尔后他所讲述的故事也尽在二人意料之中。无非是王仲信霸占民男,逼良为倡。
然而男鬼生前刚烈非常,他不堪受辱,竟在某天夜里想方设法逃出了倌院,继而又潜入了县府,终于在知县办案的勤慎堂中自缢吊死。
此事在当时亦是掀起了一番热潮。优伶们可怜自己身微命贱,百姓愤恨县府草菅人命,众人纷纷围堵在县衙门前,势必要讨个说法。
然而那知县身后不知有什么势力,竟硬生生将此事给压了下来。实际上,在知县统领的三百年间,此类事宜早已不胜枚举。
无力而愤懑之下,死去的魂灵不得安息,乱葬岗百年以来所积攒的怨气在此刻终于爆发。
怨灵席卷了县城,冥灾持续了七天七夜,最终知县托关系自外地请来了一名男道士,联合其三男之力,才堪堪将之封印。
说是封印,实际不过进一步缩小地缚灵的活动范围罢了。
牙无餍愤愤不平:“这个王家,真是活该被灭门!”
她中途听得入迷,索性席地而坐。此刻一骨碌爬起身,拽着牙甘的衣袖就要奔下山去。
“官人!——那知县身后必定有什么势力,此番前行,只怕是要惹火上身。”
瞧这小夫婿说的,自己都被逼成怨灵了,还心系旁人安危呢。
“哎呀没事儿,有我身边这位武林高手在,千难万险不过小菜一碟。你说是吧,甘大侠。”
她肘了牙甘一下,后者应道:
“嗯。”
“那虜家便拜托二位了。”
“好说好说,就是麻烦你不要伤害无辜的路人了。”
……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牙无餍遂跟着牙甘下山了。
“牙甘,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男鬼和王老二有关系的?”
“猜的。”
“啊?还是那么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