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梅雨季,淫雨霏霏。东瀛临海,更是降水不断,一些地方甚至闹起了洪灾。
事情解决后不久,二人就离开了县城。牙甘带着牙无餍翻山越岭,依旧是走的山路。大雨倾盆,把山土冲涮得一塌糊涂。
牙无餍从前就讨厌雨天,因为出行实在是不便,她变作小蛇蜗居在牙甘暗兜内,无论如何都不肯露面。直到牙甘施了个避水咒,将二人同一切水汽隔绝,她才愿意探出头来挂在牙甘颈间。
“我最讨厌下雨了!”
牙无餍迫切地想让天空放晴,再不济把这大雨瓢泼的势头收一收,尽管这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牙甘却表示不能太过干涉自然规律,她无可奈何,唯有作罢。
二人路过一村镇,顺势停下来歇脚。村镇依山傍水,不算偏僻,倘若此刻晴空万里,此地定然是风光旖旎。然而大雨接连下了数日,泥石裹挟着大片草被涌入湖泊,硬是将原本澄澈的绿水染成了黄色。
牙无餍路过村口时还瞅见不少猪舍,豚彘们挤作一团,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牙甘,猪妖会吃猪肉吗?”
“有得选的话不会。”
“哦——不过这个地方妖族似乎很少见。”
迄今为止遇到的妖族还没鬼怪多。
二人本想去客栈避雨,到了却发现栈房大门紧闭,于是打算另寻它处。她们在村镇兜了一圈,几家店面皆是如此。
牙无餍:“这是洪灾临头,放弃营业了吧。”
牙甘若有所思。
“唉算了,反正咱们饿不死。”
话虽这么讲,但两人这几天奔波下来,路上连个野果也没瞧见。牙无餍尚有口腹之欲,数日粒米不进,未免心中空荡。
牙甘思索了一番,转身向一户瓦屋走去。
牙甘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户,片刻过后,门扉自内侧拉开一条细缝,一名老妪从中探出头来。她见前人脸面刀疤纵横,不禁心中发怵,当即就把门合上。
“牙甘,看样子你吓到人家啦。”
颈间那条小蛇笑嘻嘻地揶揄着。牙甘吃了闭门羹,却也不恼,只是温和地解释道:
“这位媪婆,我知你家中留有病患。在下是过路的行人,碰巧略通岐黄之道。不知可否让在下进来避一避雨,顺带为汝子瞧看病势。”
那老妪一听此人对自家情形竟如此了解,语气谦虚,仿佛单纯只是想要进来避雨,心中不免有些松动。转念细思,家徒四壁,亦不值得贼人挂念,于是彻底放松警惕,继而将门扉敞开。
“大夫……当真能治好我儿?”
“哎呀,死的都能给你医活喽!”
这一声分明不是从前人口中传来,老妪左顾右盼,最后将目光落定那游医颈项之间,那处所悬挂的赫然是一条毒蛇,此刻正吐着殷红的蛇信,尖牙长长闪烁着寒光。
老妪当即被吓得倒退两步。
“无餍,你吓到人家了。”
牙无餍知道她在内涵什么,她不愠不火,反倒觉得十分有趣,只见她一头扎进衣领里,再一现身,已然缠绕在了牙甘手腕上。
“阿甘是鹦鹉变的?”
牙甘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向老妪解释道:“我这灵宠嘴皮惯了,莫要见怪。”
牙甘展开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老妪见状点点头,领着她进了里屋。甫一进门,便听闻接二连三的“唉唷”之声。
呻吟不断自榻上传来,牙无餍循声望去,便见那病患双目通红,寒战不断,整个人如同被开水烫淋一般。
牙甘三两步跨至床边,牙无餍得以凑近观察。她一瞧,此人的脖颈鼓鼓囊囊,淋巴结如有蚕豆大小,结膜虽红肿不堪,眼睛却十分干涩。
“看出什么来了。”
“嗯……”
牙无餍用尾梢摩挲着下巴,随即反应过来,牙甘这是在逗她玩呢。
“嘿,甭管我看没看出来,你治她不是挥挥手的功夫吗?”
“见你看得入迷,故不忍心打扰。”
“……赶紧给人家治好吧!”
牙无餍缩了缩身体,又在她小臂处赖着不动。牙甘将手贴近病患的额头。
那老妪好心提醒道:“大夫!仔细莫要感染了。”
牙甘摇头表示无碍,牙无餍则回应道:“依我看,这病不会传染。”
“哪能呢!镇上的好多人都得了这病,一发作起来,腿脚酸软,再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也扛不住,站起身来都吃力。”
二人这边还在讨论着,牙甘那边已经结束了。
原本战栗不断的身体此刻恢复了平静,少年的体温趋于正常,圆瞠的双目猩红已然褪去,似乎是感到了困乏,她慢慢地闭上眼,最后,只剩胸廓平稳地起伏着。
“蛮生……大夫,蛮生这是痊愈了?”
“妙手回春啊甘大夫。”
牙无餍还在这边打趣着,却见一旁那老妪感激涕零,当即就要跪拜,这可把她吓得不轻。牙甘不太会应付这些,牙无餍见她一动不动,当即游走到她肩头,轻轻抽了她一尾巴。
“怎么说我也就二十来岁出头,你让一个老人家拜咱,要折寿啊?”
牙甘遂将那老妪拉住:“举手之劳,何况你也为我等提供了住处。”
老妪见此人能力如此不凡,愈发笃定她是世外来的高人,此番前来,许是为悬壶济世,积攒功德。而那灵蛇口吐人言,必然也非同凡响。
“大夫这灵蛇……不知方才所言,是为何意哪?”
“你们家养猪的?”
“正是,正是。”
“你家那女子前些日子是否下地耕作?”她转念一想,这么大的暴雨天谁还去种田啊,于是又补充一句,“或者去抗洪救水什么的。”
“不瞒道长,老妇家的蛮生也算是村里的一把好手,前些日子洪涝尚未如此严重,村长便召集了一帮壮年前去治水,蛮生也位列其中。
“夏日炎炎,她们便赤膊苦干,这山地又多石子,难免磕磕碰碰,平添了许多擦伤。事毕之初她还回来同我报喜呢,可是没等我们高兴上几日,第八日晨旦,她便发起了高烧,直道是背疼腿疼。事到如今瘫倒在榻,也已三日有余了。”
牙无餍一听她叫自己道长,正是得意忘形之际,后方言语一出,神情又不自觉严肃了起来。
“咳咳,据我所知,你家这女子大抵是得了……‘稻黄病’!”
幸好在地魂归位以后过往记忆都清晰了不少,要不然照她这背书从来不记俗称的习惯,恐怕只能道出个“钩端螺旋体病”来了。
“正所谓‘治标治本,防患未然’,此地没有郎中,疾风骤雨的天气亦不能去镇上请人来探视,能做的便只有防微杜渐了。”
“道长所言即是啊!”
牙甘见她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摸了摸她的鼻子,问:“不知无餍道长有何打算?”
“等雨停了,把村民们都召集过来吧!”
二人留宿一夜,晚饭吃了稀粥就咸菜。
第二日中午雨势稍降,床上的少年亦彻底苏醒。在知晓了昨日详情后当即就谢过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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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出门,迅速地将村长唤至屋内。
“娘,我把村长叫来了。”
跟着进屋的,是一名青衫妇女。
牙无餍:“年轻人手脚就是利索哈。”
青衫妇女拱手:“见过道长。”
牙甘戳了戳她的蛇身:“你打算怎么安排。”
“既然来的是村长,那就烦请您将以下事项知会群众。”
牙无餍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
“第一点,山洪暴发,若非万不得已,莫要再在户外游走了。倘若必定要淌水下河,也切记身上不能有伤口,否则这疫体将从伤口侵入体内。
“其次,把家中米面都封好了,莫要混入鼠尿,这疫体常常寄生在耗子身上,食物若是被耗子爬过、吃过,人再吃了,难免会为之感染。
“还有村头那猪圈,也要清扫干净了,一旦发现病彘患豚,即刻焚化,切勿贪图那点小钱,失财事小,人命关天。”
村长自始至终在一旁谦和地聆听,见那小蛇言毕了,拱手称一句“是”。
“二位道长,鄙人还有一事相求。”
牙无餍:“什么事?”
“不瞒二位,村中居民不少都罹患此病,此地未有郎中,大水又冲断了山路……”
“好说好说,让甘大夫一个个医过去。”
牙甘点了点她的脑袋:“怎的不主动请缨了?”
牙无餍小声同她耳语:“你是想让我拿‘死别’挨家挨户地捅过去吗?会被当成是入室抢劫的吧!”
牙甘笑了笑,不再同她揶揄。
“只是这村镇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户户不漏地上门探视,怕是有些费时费力。”
嗳唷,还摆起架子了。这家伙总不会黑心到和平民百姓讨价还价吧?
“这……不知道长可有具体吩咐?”
牙甘抬起手,一丝灵力自掌心汇聚,凝作一枚黄豆大小的丹药,悬浮在空中。她转头去厨房摸了个碗,将丹药置于其中,递与那青衫妇女道:
“半斗清水兑了,三日之内分与众人饮用。逾期灵气逸散,药力也随之消失。”
村长稳稳接过:“有劳道长费心。”
屋外仍是风雨如磐,狂风大作,雨水裹挟着枝叶砸在瓦片上,天空灰蒙蒙一片。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村长这一面方将二人请至家中,招呼夫婿亲自接待二人,那一面又赶忙召集村里尚有活力的青年前来参与救治。
这村长果真十分能干,在她的布置下,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仅仅是日暮时分,事情便处理妥当了。
“不知道长家住何方?犬子系京都镖局的镖师,因工作缘故,长年于东瀛各地辗转,倘若在未来某日有幸经过道长居所,必定让她登门拜访。”
“村长客气了,在下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原来如此,道长实乃隐世高人……”
二人相谈甚欢,牙无餍则独自待在茶几上对抗毛桃。那夫婿心灵手巧,将这毛桃洗得光滑水润,牙无餍蛇身盘绕在桃子上,对着果皮哈了口气,用蛇鳞擦了擦,张开血盆大口用力啃咬。两支锐利的毒牙扎进果肉,然后——卡在了里头。
牙无餍蛄蛹了半天才把蛇牙拔出来,她看着毛桃上两点黑洞洞的齿痕,瘪了瘪嘴。再一次张口,原先那两枚尖锐的毒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细密的利齿。
牙无餍软磨硬泡了半天才堪堪拽下一块桃皮,方“呸呸”吐到一边,复又咬了一大口毛桃,蛇信子一卷收入口中,颇为餍足地咀嚼着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