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干冷的时节,锦都却连日被寒风盘踞。仅存的一缕日光尽数被厚重阴云吞没,天地蒙在一片冷沉沉的灰调里。
路上行人纷纷收紧衣襟快步赶路,人人都预感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沈砚立在人行道上,裹紧外套、拉高围巾,刺骨的寒意依旧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四肢泛起发麻的刺痛。
冷风搅乱思绪,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小王那些话。
“三个月前我去导师办公室搬资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得厉害。我就扒着门缝偷看……温学姐坐在沙发上,旁边一个女人正和导师争执,吵着凭什么阻拦退学,学生自愿离开学校旁人无权干涉。我看导师不太高兴,没敢多看。”
“但我临走前,听到那个女人喊了温学姐一声……太太。”
“嘀——”尖锐的汽车喇叭骤然划破思绪,沈砚猛地回神。
一辆体型宽大的黑色SUV停在身前,气场远超他的大奔,价位更是翻了数倍。
车窗缓缓降下,一张张扬明艳的脸庞露出来,墨镜遮住眉眼,指尖轻点副驾,示意他上车。
沈砚神色淡然,正要开口婉拒,沈青泥率先出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就要下暴雨,确定要站在这冷风里硬扛,还是说,就喜欢装这副孤高清冷的样子给路人看?”
沈砚低头看了眼手机打车界面,预约的出租车堵在B17路段,抵达至少还要十几分钟,有这时间,他走都能走到咀沙街。
思忖片刻,他取消订单,弯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唯独萦绕着一股浓烈呛鼻的香水味,腻得人太阳穴发胀。沈青泥指尖翻飞,镶满晶钻的美甲在中控屏上点点戳戳,晃得人眼晕。
她指尖敲着车载中控屏幕,美甲上镶嵌的晶钻在暗光下细碎闪烁。
“盯着我手看什么?羡慕?”沈青泥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刻意的炫耀。
沈砚随口一问:“这些钻看着不会发亮?”
沈青泥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戏谑:“要光照才会反光,你是没见我老板的更亮!你枉为锦大的学生,这点常识都没有。想听什么歌?”
“都可以。”
这话精准戳中沈青泥的反感。
她素来反感沈砚这副疏离淡漠、与世隔绝的模样,总觉得这份与世无争是刻意伪装,靠着特立独行拉开距离,实则骨子里却是爱多管闲事的伪君子。
车载歌单没有合心意的曲目,她随手点开一首粤语歌。
“这么巧能在锦大门口遇到。”沈砚侧头问道。
“去Solley买日式限定果子,顺路撞见而已。不要太高看你自己。”沈青泥漫不经心把玩指尖美甲,话锋一转,带着揶揄,“顺路捡一只差点淋雨的落魄dog罢了。说起来,杜明城把你捧在手心里,刮风下雨都舍不得让你多走一步,今天怎么舍得放你独自吹风?”
沈砚听出话里的试探,轻笑一声,语气平和:“没必要兴师动众,他那么多集团事务要处理,不可能时时刻刻围着我打转。”
“不像沈小姐,整日无所事事,一心扑在内宅争斗上。”他不紧不慢回击,“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那些陈麻烂谷的内耗打转。”
“哟,听这口气,还挺心疼他?得了吧,变相秀恩爱。”沈青泥挑眉,随即收敛起玩笑,神色冷了几分,“那晚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这细微的神情没能逃过沈青泥的眼睛。对方压下心头火气,皮笑肉不笑地提示:“赌马那晚,我送你回咀沙街公寓的时候。”
“看看,转眼就忘。果然心思全都挂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沈家的死活,你半点不上心。”
沈砚恍然记起。那日他满心都是重逢温雨疏的震动,心神恍惚,沈青泥絮絮叨叨的劝告只零散入耳。
沈耿授意会计做假账,被人匿名检举曝光,一番操作后所有罪责推给会计,沈耿脱身,却也元气大伤。
而沈青泥的提议很简单,抽身出局,不掺和沈家内斗、不与沈耿合伙。
但她似乎不知道,远离沈家纷争,本就是沈砚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没忘,只是觉得没意思。”沈砚靠在座椅上,语气淡淡,“沈耿做假账被曝光,甩锅会计脱身,一场闹剧而已。你想拉我入局斗垮沈耿,凭什么觉得我会陪你玩这场无聊的游戏?”
“凭你母亲。”沈青泥蹙起眉头,一字一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乖乖退出纷争,安分守己,我保你们母子安然脱身。执意插手,沈砚,你斗不过我,最后只会遍体鳞伤。”
沈砚轻笑出声,眼底无半分惧意,只剩嘲讽:“费心了,你费心布局但很可惜我对腐烂的沈家权位毫无兴趣。”
沈青泥和沈耿狗咬狗,没必要拉上他垫背。沈砚的目标从来只有带苏月华离开这里,仅此而已。
沈砚轻轻叹气,“这个家族内里早已腐烂不堪,争来斗去毫无意义。我只想带着我妈彻底离开沈家,你和沈耿的输赢恩怨,与我无关。”
几句话划清界限,略打消了沈青泥的猜忌。
她沉默片刻,丢下一句,“但愿你心口如一。”
SUV车身宽大,无法驶入咀沙街狭窄巷口,沈青泥靠边停车。
沈砚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道谢下车,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等一下,我帮你查了那个人。”
“谁?”沈砚转头,满脸疑惑。
“钟子杰。”沈青泥被沈砚漫不经心的态度惹得恼火,“许久不见,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多谢费心。”沈砚语气平淡,听不出谢意。
“少阴阳怪气。”沈青泥压下怒意,她继续说道:“钟子杰,一家公司的老板,孤儿院出身,无父无母,出身普通,格局眼界都上不了台面……孤儿院出身的暴发户,底子浅薄,一身市井俗气。我倒是好奇,杜明城那样的人物在你身边,你偏偏去惦记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眼光未免太差。”
“与你无关。”沈砚懒得跟她拉扯攀比也无心评判对方出身高低,只追问核心,“他结婚了吗?”
“三个月前登记结婚,配偶信息加密隐藏。”沈青泥挑眉调侃,“放着豪门靠山不要,又是女朋友又是暴发户的,沈砚,你这玩的挺花啊。原来杜明城在你这儿只是个备选。”
“但我提醒你后续惹出太多麻烦,最后被杜明城玩腻了,可别哭着找沈家收拾烂摊子。”
听着她越说越歪的话题,沈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重带上车门,转身走向公寓。
只留沈青泥坐在车内抓狂吐槽。
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油盐不进的倔东西,真是无可救药!
沈砚无暇顾及这些有的没的,脑中线索飞速串联。
温雨疏失踪整整五个月,钟子杰在三个月前登记结婚,小王目击三个月前温雨疏被陌生女人带去锦都办理退学,马场偶遇时,被旁人称作“太太”,温雨疏却刻意装作与自己素不相识。
所有线索指向那同一个答案
——温雨疏,就在钟子杰身边。
熟悉的公寓铁门近在眼前,沈砚伸手摸出钥匙,正要对准锁孔,一道沙哑微弱、细如蚊蚋的声音从侧边响起:“沈哥。”
插向钥匙孔的手指骤然顿住。
沈砚猛地转身,黑色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倒映出那个身形孱弱、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吹倒的人影,唇瓣微微翕动,满是难以置信。
他嘴唇翕动几番,却半个字也卡在喉咙里,彻底发不出声响。
“叮铃——”
金属钥匙脱手滚落,砸在水泥地面清脆一响。
天际云层翻涌挤压,轰隆一声惊雷炸响,震得耳膜发麻。积压了五个月的阴雨,此刻终于倾盆而下,冰冷的雨帘铺天盖地,狠狠浇落大地。
杜明城浑身猛地一颤,半垂的眼睫轻轻翕动,怔愣许久,才抬眼望向对面床上的老人。
“啪啦、啪啦——”
窗户没有关严,窗沿被夜风反复撞出轻响,裹挟着细密雨丝与潮湿水汽,一阵阵灌进病房。
他从僵硬的木椅上起身,抬手捶了捶发麻酸胀的肩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老爷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呢喃着几个名字,时而“如琢”,时而“玉华”。不知情的旁人看了,只会误以为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神志昏聩、犯了癔症。
可在杜明城眼里,老爷子确实犯了癔症。
他爸跟他阿奶离世那么多年都没想过,一辈子潇洒跋扈临到暮年才念起逝去之人的半点好处,这般惺惺作态,只让他心底生出几分讥讽。
他余光扫过床头柜跳动的心跳监测仪,伸手抬手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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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被角,替老爷子盖好被子,而后慢条斯理走到窗边,抬手猛地合上窗扇,扣紧锁扣,隔绝了冷风冷雨。
方才在椅子上闭目小憩,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还坠入一场古怪真切的梦境。说是梦境,可一幕幕画面却清晰得仿若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梦里是一间密闭的黑屋,空气灰沉潮湿,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盒。
他蜷缩在地毯上,浑身疲惫,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沉沉阖眼。没过多久,细碎的敲击声从窗边传来,叮叮咚咚,聒噪又熟悉。
骤然惊醒,屋内空无一人,唯有整洁的书桌摞着几本书册。
最顶端的一本被风掀开扉页,隽秀清冽的字迹落在纸上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良久,唇瓣扯出一抹浅淡又沉重的笑意,低声自语:“阿砚,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如琢……”
老爷子沙哑的低唤骤然拉回杜明城的思绪,他倏地转身。
老人挣扎着想要撑坐起身,方才整理妥当的被褥瞬间凌乱褶皱。
杜明城太阳穴突突发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规劝:“爷爷,自己身体状况心里有数,别胡乱折腾。”
话音落下,老人果然安分下来。
杜明城上前重新抚平被角,耳畔响起老人虚弱的问话:“明城,我还能亲眼看着你结婚生子吗?”
杜明城指尖将被角掖得严丝合缝,挡住侵入的寒气,随后坐回木椅,语气淡漠敷衍:“我始终不明白,您为何执着于我的婚事。如果您撑到现在,只为等我成家,那不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短短几句话落下,床头柜上的心跳监测仪骤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两人却都对此置若罔闻。
杜明城垂着眼,平静陈述道:“我没有资格成为丈夫,更没有能力当好父亲。我无法和一个懵懂毫不相识的人共度一生,更不愿孕育后代,让孩子降生在毫无温情的牢笼里。”
“就算只是逢场作戏,演一场给外人看的婚事,也不行吗?”老爷子重重叹气,“爷爷心知你心里惦记着那个孩子。可明城,你是杜家未来的掌舵人,杜家的基业总要有人承接。你难道要让别人知道杜家未来的掌舵人是……”
老爷子忽然说不下去了,杜明城那些国外又或是回国后那些荒唐事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杜明城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一责骂就会哭泣的小孩了,他已经长大了,谁都无法左右他了。
老爷子咳了几声,说:“你不愿真心娶妻,哪怕找个人演戏成婚,你和沈家那孩子的事,我可以当作一无所知,就此揭过,好不好?”
在老爷子眼中,杜明城的心意无关紧要,沈砚的存在亦可默许,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杜明城完成联姻成婚,稳固杜家权柄。
杜明城右腿叠上左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床榻上的老人,眉眼间寒意彻骨,冷漠得不留半分情面。
“演戏?”他低低轻笑,压抑的闷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是学二叔的儿子,婚后和杜家决裂,远赴德国再不回头?还是效仿小姑,为爱私奔,彻底斩断和家族的牵扯?”
“杜家上下所有人,一辈子都在演戏,却从来没有人能演好这场假面戏码。当年父亲车祸离世,您和那个女人,不也联手演了一出混淆视听的好戏吗?”
提及早逝的儿子、抛弃杜明城远走的女人,老爷子脸色骤变,慌忙低喝:“噤声!”
杜明城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波澜:“您当真以为,当年的前因后果我一概不知?那个女人能够有那种结果,本就是二叔、三叔,乃至您默许纵容的结果。昔日你们联手让我颜面尽失,如今又凭什么,让我陪你们继续演这场荒诞又恶心的闹剧?”
幼时,他是这场家族大戏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长大之后,所有人又逼着他入局,重复一遍又一遍令人作呕的博弈。
何其可笑。
杜明城抬腕瞥了眼表盘上的金表,仅剩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抬眼,目光冷硬地看向老人,一字一句落下定论:“老爷子,坦诚说,婚,我不会结,孩子,我更不会有。杜明德已经成家立业,足以撑起杜家门面,有他一人便够了。不要再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