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粒大小的雨珠砸在宽大澄净的落地窗上,蜿蜒下坠,拉出一道道细长清晰的雨痕,规整排布,宛如一排预先敲定琴键的钢琴键盘。
杜夫人微微发颤的指尖缓缓抬起,修长匀称的五指轻轻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玻璃,顺着雨痕缓缓按压摩挲。
她姿态娴静,眼底却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一旁佣人忧心忡忡瞥向她隆起的小腹,压低声音道:“夫人,回客厅坐着吧,窗边潮气重,吹凉了受风可不好。”
杜夫人置若罔闻,骨节分明的中指轻轻点了点玻璃雨痕,抬指收回,余下四根手指轮番重复相同的动作,不厌其烦,动作熟稔得像是练习了千百遍。
佣人正打算再次开口劝阻,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杜明城缓步下楼,佣人连忙躬身问好。
杜明城淡淡颔首,目光淡淡扫过窗边的背影,径直走向玄关。
就在这时,杜夫人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你跟那个孩子,是认真的吗?”
“哪个?来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杜明城脚步未顿,漫不经心道。
杜夫人没有动气,依旧背对着他,指尖还在轻点雨痕,自顾自说道:“上次在Binno赛马场撞见沈家那孩子,提起你,他当跟明德争执辩驳,处处护着你。那日沈家那个丫丫也在场……我问你,你和沈家那个孩子,是动了真心?”
脚步声骤然停在玄关,杜夫人依旧没有转身,轻声续道:“如果当真在一起,便收心安稳些,别再一副浪荡模样。你比他大了不少,该多迁就善待人家。这么多年,你也该试着放下过去了。”
一番话,带着过来人温和的规劝与提点。
杜明城沉默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忽然说这些,是打算来管教我?”
佣人上前为他披上黑色大衣,他双手插兜转过身,目光轻飘飘落在她因身孕略显雍肿的腰身,语气淡漠冰冷:“我不懂你这番说辞的用意,不过你猜错了,我和他之间怎样,与你无关。”
顿了顿,他眉眼寒意更甚:“管好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就够了,老爷子心心念念盼着曾孙,可别出半点差错。”
话音落下,杜明城头也不回推门走出门。
………
车内,助理高祁察觉到自家老板情绪极差。
往日返程途中,杜明城偶尔会交代工作、闲聊几句,可今日驶出老宅一路沉闷寡言,他几番主动找话题,都只换来沉默的点头。
高祁暗自腹诽,定是老宅那老爷子又无端找茬,老板一边收拾集团的烂摊子,一边应付老爷子的无理取闹,能忍到现在没有发火真是奇迹。
“高祁。”杜明城突兀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祁猛地回神:“老板,您吩咐。”
杜明城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真皮扶手,蹙眉发问:“你和你妻子,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高祁一愣,猝不及防到半晌没能接上话。
杜明城等的不耐烦,语气重了几分,“回答我。”
“是家里长辈介绍相亲认识的。我大学外出打工几年回乡,家里长辈便撮合了我和我妻子。”
“就这么简单?”杜明城眉峰微挑。
“是啊,相处一年,脾气合拍,彩礼商议妥当,顺理成章结了婚。”
闻言,杜明城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侧脸隐在车窗阴影里,他目光望向窗外连绵冷雨,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思绪。
车厢密闭安静,雨刷左右来回刮着玻璃,刷出一片转瞬又模糊的水色。
高祁见后座久久无声,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日子,相识相处、合适安稳,又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凑在一起踏实过日子,就够了。”
安稳。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针刺破杜明城层层裹住的冷硬外壳。
他活了近三十年,权、钱、地位唾手可得,他要什么没有,可唯独安稳二字,他好像从未沾过,哪怕是边缘也没有。
他垂眸看着自己修长骨感的指节,指尖还残留着老爷子房间腐朽的滞涩。
高祁的婚姻、家常、无论从哪都很平淡,没有家族博弈,没有陈年旧恨,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人组建了一个家庭一起生活,生儿育女。
“合适……”杜明城低声重复一遍,音色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哑,“合适能过一辈子?”
“大多是这样。”高祁老实回答,“吵架有,磨合有,但没有谁非要折腾死谁,也没有谁心里压着一堆不能说的难言之隐。”
“……”
杜明城眸色沉沉,用力闭了闭眼,“你话太多了,高祁。”
“抱歉,老板。”
他看着窗外,心里却明亮得很,他和沈砚,从始至终,就不适合安稳这两个字。
旁人相处是叠加温情,他们相处只是互相暴露伤疤。
杜夫人那句“你该放下过去了”在脑海盘旋不散。
放下什么?
放下他从小无人疼爱、步步厮杀长大的半生?放下他早已脏透的底色?还是放下,当年那个十八岁带着一身狼狈远走的过往?
杜明城缓缓睁眼,眼底终于带上了几分疲惫,“爱得轻巧,散得容易,多好。”
高祁心里一震,他见到的老板从来都是从容有加,好像天塌了他也能想出办法补上去,却从未见过老板流露这般疲惫颓靡的模样。
老宅子害人不浅,都把老板逼成这样了!
“老板,您和沈先生……”高祁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试探,“其实你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杜明城低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不容易。”
不容易心动,不容易相守,更不容易敢全然相信对方是彼此的唯一。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高祁,你说,如果一个人浑身是泥,是不是就不该去碰干净的人?”
高祁彻底失语,不敢接话。
车厢再度死寂,只剩雨声连绵不绝,敲碎一路夜色。
与此同时,咀沙街公寓楼下。
暴雨轰然倾覆而下,漫天雨幕白茫茫一片,瞬间打湿地面、浸透衣料。
沈砚僵在原地,指节空空,落地的钥匙被雨水冲刷着滚出半寸远。
他眼前站着的人,单薄、苍白甚至可以称之为“摇摇欲坠”。
是消失整整五个月、杳无音信的温雨疏。
她发丝被大雨打湿,湿漉漉贴在苍白脸颊,浑身冷得发抖,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还有一丝不敢直视他的躲闪。
“沈哥……”她嗓音沙哑干涩,几乎被雨声吞没,“好久不见。”
沈砚胸腔剧烈起伏,方才被沈青泥挑起的所有猜忌、所有线索、所有压抑的疑惑,在这一刻轰然炸裂开。
他有太多话要问。
问她为什么谎称在夏威夷,问她为什么退学,问她为什么被人称作“太太”,问她为什么看见他却装作不认识,问她这五个月到底被困在何处、被谁束缚、经历了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望着她这副破碎潦倒的模样,最终只凝成一句极轻、极哑的问句。
“你还好吗?”
温雨疏眼眶瞬间红了,她抬眼,睫毛挂着细碎雨珠像是没忍住的泪。
她勉强扯出一点苍白笑意,摇头:“不好……沈哥,我一点都不好。”
滂沱冷雨争先恐后砸落街巷,噼里啪啦冲刷着略微破旧的咀沙街,地面积水漫成浑浊水洼,倒映着漫天灰云。
温雨疏站在雨里,浑身衣物被暴雨浸透,死死贴在皮肤上,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冷得她嘴唇青白。
她抬眼望着沈砚,眼底积压五个月的委屈恐惧彻底绷碎,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
“沈哥,我不是去旅游,我从来没有去过夏威夷。”
雨声喧嚣,可她沙哑破碎的话音,字字清晰砸进沈砚耳中。
沈砚呼吸一滞,指尖死死攥紧,心底所有猜测尽数落地俨然冰冷刺骨。
“三个月前,我被逼着退学,不是我自愿的。”温雨疏睫毛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雨水一同滑落,狼狈又凄楚,“是钟子杰。是他扣了我的学籍,逼我签字退学,把我锁在他身边,我走不了也逃不掉!”
“他对外隐瞒信息,强行困住我。马场那天我看见你,我,我不敢认你。”
她哽咽着,肩头剧烈抽动,“那天身边的人喊我太太,不是我虚荣攀附,是我已经跟他登记了!沈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求求你,救救我!”
沈砚立在漫天冷雨里,心脏沉沉下坠。
钟子杰、隐婚、软禁、被迫退学……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尽数拼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眼前这个女孩。
“我试过求救!”温雨疏死死咬着发白的唇,话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刀刃,“可他……可他不搭理我。”
听此,沈砚眸光骤紧,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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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雨疏抬眼,直直望向他,雨水糊住眉眼,可她只是保持着双手紧抱自己的姿势一字一句道:“杜明城不是好人!那天晚上我在车里看到他跟钟子杰——”
狂风卷着暴雨猛地横扫巷口。
温雨疏未完的话语狠狠卡在喉咙,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残存的哭诉与控诉尽数僵死在唇边。
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止不住发抖。
沈砚浑身一僵,缓缓地、缓缓地抬眼看向来人。
凛冽雨幕中,杜明城撑着一把黑伞,身姿挺拔立在雨里。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黑色大衣被边角雨水打湿,漆黑的桃花眸子穿透滂沱雨帘,精准锁定两人。
他来得猝不及防,恰好卡在了最紧要关头的那一刻。
空气瞬间死寂。
漫天雨声仿佛骤然消弭,整条咀沙街只剩下无声的对峙。
雨水打湿沈砚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前,那双素来温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覆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审视。
他望着雨幕中缓步而立的男人。
望着这个他日夜贪恋、曾愿意包容所有过往的男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杜明城握着黑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伞沿滴落的雨水不断坠地,发出细碎声响。
他静静看着面前两人狼狈的模样,看着温雨疏满脸惊恐的躲闪,看着沈砚眼底骤然生出的疏离与怀疑。
空气凝滞、紧绷,一触即碎。
杜明城沉默伫立雨里,目光沉沉锁住沈砚苍白的侧脸,嗓音低沉,穿透风雨,“你们在说我吗?”
风雨骤急,巷口的冷风卷着雨丝狠狠灌进人骨缝里。
杜明城那一句低沉压人的问话落下,整条窄巷瞬间死寂。
温雨疏所有卡在喉间的控诉、所有蓄了五个月的委屈,在对上那双漆黑无波的眼时,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敢说了。
哪怕受尽软禁、受尽折辱,哪怕她只差一字就能把杜明城的冷漠摊在沈砚面前,可她看着雨里男人周身覆着的威压,心底只剩彻骨的恐惧。
她太清楚这个人有多恐怖,钟子杰尚且能困住她一时,而杜明城这种人,如果真的动了怒,她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能见到钟子杰。
温雨疏唇瓣发白,浑身剧烈发抖,不知是单纯冷的还是别的。
她垂着头,死死咬着唇,眼底的泪光与雨水混在一起,不敢再看任何人。
一旁的沈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五个月不见,从前鲜活爱笑的小姑娘,被磨得胆小怯懦、畏畏缩缩,浑身湿透站在暴雨里,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撕碎。
所有猜忌、所有追问,在看见她这副近乎破碎的模样时,尽数软了半截。
沈砚收回落在杜明城身上冰冷的视线,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雨太大了,别站在雨里冻着。”
他弯腰捡起被雨水冲远的钥匙,指尖擦去上面的水渍,抬眼看向僵持原地的两人。
“先进屋。”
没有质问也没有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他护弱者的性子从来如此,哪怕心底已经层层起疑,哪怕刚刚差一点就听见最致命的真相,可看着一个小姑娘冻得浑身打颤、摇摇欲坠,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心软。
杜明城握着黑伞,静静立在雨幕里。
伞沿的雨水一滴、一滴坠落,砸在积水里,碎出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错过沈砚方才看向自己那一眼陌生疏离、带着审视的目光,和童年时那人看向自己目光一模一样。
他早就该知道会如此,沈砚那么纯粹那么爱恨分明的人怎么可能再和他待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本该坦然接受的他为什么胸腔深处缓缓涌上一片沉滞的闷?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反驳,只淡淡颔首,顺从了他的话。
沈砚转身开了公寓木门。
冷风裹挟湿气一并涌入公寓里,他侧身让温雨疏先进,看着她踉跄单薄的背影,轻声叮嘱:“快进去洗个澡,别感冒。”
温雨疏低头应声,快步躲进进去,自始至终也不敢多看杜明城一眼。
最后,沈砚抬眼,看向雨里伫立的男人。
两人隔着漫天残余的风雨静静对视。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可所有尚未爆发的隔阂已经悄无声息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