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咀沙街。

    黑色商务车稳稳靠边停住,高祁快步下车,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老板,明天一早我准时过来接您?”

    杜明城合上手中平板,长腿落地,淡淡道:“再说。”

    高祁低头应声,转念又快步走到后备箱,取出两盒包装精致的礼盒递到他面前:“这两份礼物,您看怎么处置?”

    杜明城随意扫了一眼:“谁送的,里面是什么?”

    白日里子公司开业,胡老板设宴招待一众业内合作伙伴,他碍于情面应酬喝了不少酒。

    散席后各路老板轮番围上来攀关系、求关照,他全程敷衍客套,心思半点没放在酒局应酬上,满脑子全是咀沙街这栋公寓,压根没留意是谁塞了礼品。

    “方敬铭方老板送的,他说为小白合一事致歉,是他底下人办事不妥。”

    “小百合?”酒意上头,杜明城一时没能对上号。

    高祁无奈提醒:“就是御水湾您早前资助的那位艺人,那件事后您直接叫停续约合同,小白合归在方老板旗下。”

    原来是方敬铭手底下的小演员。

    “装的什么?”

    高祁举着两份礼盒进退两难:“礼盒里装的是两瓶陈年名酒。”

    杜明城低低嗤笑一声,双手揣进西装裤袋,没有接礼盒的意思。

    “方老板出手必然不会低于十万,酒你自己拿回去喝。”

    杜明城轻飘飘递去一个眼神,转身迎着沿街明亮的路灯,缓步走进狭窄的咀沙街,自始至终,目光未曾落在礼盒上分毫。

    咀沙街路面坑洼凹凸,路灯光晕与月色交织铺在地面,像一头蛰伏在暗处、张着巨口的贪婪怪物。

    街区内楼宇拥挤,两栋公寓楼相隔不足一米,常年照不进阳光。

    潮湿阴冷是这里的常态,冬日里破败冷清,鲜少有人踏足,连锦都本地导航都很难精准定位。可沈砚偏偏选中此处租住,看模样住得也算心安。

    杜明城踩着碎裂的地砖往前走,地砖小碎片被碾成细碎渣末,他毫不在意,心底还在盘算,要怎么劝说沈砚搬去自己宽敞明亮的住处。

    思绪未落,熟悉的公寓楼已然出现在眼前。

    他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熟门熟路弯腰掀开门口地毯,摸出底下藏着的备用钥匙开门。

    屋内静得诡异,一丝声响都无。

    杜明城抬手看表,将近凌晨两点,沈砚居然还没有回来?

    他放轻脚步上楼,卧室门虚掩着,他探头往里望去,屋内一片漆黑,被子高高隆起一团,看得出人蜷缩在里面。

    见沈砚平安在家,他松了口气,没有出声打扰,快速进到卫浴间洗去满身刺鼻的烟酒气,换上自带皂角淡香的高定睡袍,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从背后环住那团鼓起的被褥。

    怀里的人微微一挣,不动声色地想要推开他。

    杜明城收紧手臂,嗓音带着酒后慵懒的哑意:“谁惹我的宝宝不高兴了?我猜猜,是不是我回来太晚,闹脾气了?”

    他抱得更紧,被褥里的人抵触着扭动脊背,不愿应声。

    杜明城轻叹,柔声追问:“到底怎么闷闷不乐?”

    被褥层层遮挡,闷闷的声响微弱地飘出来:“四季春没了。”

    杜明城说:“马场新闻我看过了,腿骨粉碎,对它而言,解脱是最好的归宿。”

    “我道理都懂。”沈砚的声音闷闷的,裹在被子里带着鼻音,“我只是替它委屈,全场所有人,心里惦记的只有赌输的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心心疼它。”

    环着他的力道忽然松了几分,沈砚心头一紧,误以为杜明城要起身离开,下意识抬手就要掀开被子,不料恰好给了杜明城可乘之机。

    趁着掀开的缝隙,他微微俯身,顺势钻进被窝。

    沈砚猝不及防一颤:“你——”

    “别说话。”

    黑暗里杜明城眼底浮着淡淡的醉意,桃花眸却清亮透彻,唇角弯起缱绻笑意,温柔里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多情。

    沈砚心底顿时纷乱翻涌。

    他承认杜明城待他极好,包容他所有敏感别扭的小性子,不论他如何胡闹任性,在杜明城眼里都只是恋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情绪。

    二人相差七岁,可对方从未对他真正动过一次火气而是包容爱护他,可这份包容,也让他心底滋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七岁的年岁鸿沟,在他之前,杜明城身边不乏家世、样貌样样出众的人,那些人也曾同他一般,对着杜明城撒娇闹脾气,杜明城当初或许也是这般温柔相待,百般包容爱护。

    一想到这份温柔并非独属于自己,酸涩夹杂着占有欲翻涌上来。

    凭什么杜明城早七年来到这世间,凭什么他们没能年少相遇。

    倘若同窗相伴,他见到的,会是未经商场磋磨、心底尚存纯粹热忱的杜明城,而非如今被家族权斗裹挟、满身城府的男人。

    杜明城无从察觉他心底千回百转的纠结,见他失神发呆,俯身贴在他耳畔轻声询问:“在想什么?”

    沈砚微微仰头,唇瓣轻轻蹭过他的唇角,顺势转移话题道:“今天在马场撞见江姐一家,她押了五十万全赔进去,当场红了眼眶。”

    杜明城侧头低笑,低声呢喃:“倒像是江姐会做出来的事,后来呢?”

    “褚智慧看见四季春出事,哭了许久,真心替那匹老马难过……对了,江姐还和我说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约定……”

    话语没能说完,杜明城俯身吻住了他。

    唇齿间带着淡淡的酒温,炙热滚烫,像渴极了的人寻到水源,细细描摹他的唇线,而后轻巧撬开齿缝,温柔又强势地侵占他所有呼吸。

    狭小的被窝密闭潮热,两人交融的呼吸裹挟着隐忍的情意,沈砚微微后仰脖颈,闭上眼全然承接这份亲昵。

    被褥猛地被掀开,微凉的空气涌入,沈砚下意识大口吸气,杜明城却不愿给他喘息空隙,再次低头吻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将他圈在身下。

    视线交错间,沈砚已经平躺于床榻,杜明城双手撑在他肩头两侧,垂眸望着他,眼底漾着肆意温柔的笑意。

    屋内暖气蒸腾,杜明城额角沁出薄汗,细碎汗珠在月光下像散落的碎钻。

    沈砚心头所有郁结瞬间软化,他挺身抬手,双臂紧紧环住杜明城结实的后背。

    他有多爱杜明城呢?

    他贪恋这个人身上的一切,连温热薄汗都让他心生痴缠,甘愿倾尽所有,只求这人能为自己多停留片刻。

    杜明城低声提醒,屋内没有备好防护,容易伤到他。可沈砚死死箍着他的脊背,不愿松手。

    “明城,抱紧我一点。”沈砚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

    杜明城轻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拉开:“我去洗手间拿东西,不能委屈你受伤。”

    沈砚纹丝不动,半点不肯松开。

    杜明城无奈叹气:“宝宝怎么这么黏人?”

    沈砚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侧头吻过他汗湿的侧颈,小声疑惑:“明明这样就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抿起,模样委屈又执拗,杜明城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再度俯身吻了上去,这一回,动作里添了几分难掩的急躁与珍视。

    窗外月色静静流淌,咀沙街四下沉寂,枯树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动,枝桠弯起,像藏起一抹羞赧。

    ……

    良久,杜明城侧身躺到沈砚身侧,肩头的重量挪开,两人安静依偎,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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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颗滚烫的心脏隔着皮肉,同步沉稳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床头柜电子钟滴答作响。

    是沈砚每日五点定时的闹钟。

    沈砚一动不动,既没有抬手关掉,也没有开口示意杜明城,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破晓的微光。

    闹钟声响自动停歇,杜明城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想起八岁,也是这样破晓的时间,家里打算把我过继给三太。”沈砚语气平淡,眼底却覆着一层薄凉,“老宅楼梯口摆着老式摆钟,每到整点轰鸣作响,小时候我最厌烦那刺耳的钟声。”

    杜明城单手支起身子,眉头微蹙,满心疑惑:“沈家子嗣不少,你父亲为什么执意要把你过继给三婶?”

    他清楚杜三太出嫁前,和沈老爷子势同水火,当年杜明德降生,她甚至不准沈家任何人登门探望,满心记恨沈家上下,怎么会愿意收养沈家的孩子?

    “三太那时想要一个孩子陪伴,阿爷提议,既然要收养,不如选沈家血脉,好歹是一家人。”沈砚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小时候我还被带去杜家见过三太,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你。”

    杜明城笑了笑,“那年你才八岁,我已经准备升高中,寄宿制学院全年封闭,只有重大节日才能回家,自然碰不上。”

    沈砚浅浅一笑,旧事翻涌心头,继续道:“我那时候百般不愿,我爸攥着我的衣领动手打我,然后……”

    话音顿住,记忆里破碎的画面清晰浮现,“我妈疯了一样冲出来,死死拽住我爸的胳膊阻拦。”

    苏月华当年披头散发跌坐在地,一手护着年幼的他,一手拼命阻拦沈宏落下的拳头,哭得撕心裂肺,嘶吼声响彻整栋老宅。

    “你如果敢把阿砚送走,我明天就站上科藤集团楼顶,让所有人都看清你们沈家是怎么逼迫我们母子,沈宏,你怎么苛待我,所有人都会看得分明!”

    “我爸清楚我母亲说到做到,最后只能作罢,我才留在沈家。所以,我想我妈是爱我的。”

    杜明城停了许久才轻声询问:“这些年,你真的没怨过他们?”

    沈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妈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清清楚楚记得。你看,我既然能告诉你,那说明我一直都有这段记忆的,我一直都有。”

    或许正如他当初对赵小河所说,母爱厚重又矛盾,纵然在苏月华身上尝尽委屈与无奈,这份血脉牵绊,他终究割舍不下。

    房间再度陷入绵长安静,沈砚忽然轻声开口:“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杜明城闻言一怔,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印象,当年她把我送回来后就独自离开锦都,再也没有回来。”

    自小缺失母亲的陪伴,他无从描摹对方的模样,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沈砚静静凝视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杜明德的劝告与那匹失了价值而安乐死的四季春了。

    他素来清醒克制,可心底积压的疑问,此刻再也压抑不住。

    那些盘旋心底的困惑,沉沉堵在喉头。

    所有人都说当年是你步步相逼,才逼死你的母亲真的是你吗?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对我百般迁就,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你靠近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倘若杜明城从他身上真的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没了价值的他,杜明城还会像现在这样爱自己吗?不,杜明城真的爱他吗?

    他想,四季春死掉好歹有个褚智慧可怜,可我呢?我死了,你会掉一滴泪吗?

    沉默中,他终究问出那句,“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泪?”

    “……”

    沉默,无止境的沉默。

    沈砚几不可闻轻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