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春粗重地喘着气踏上跑道,骑师抬手轻轻顺过它一身顺滑的鬃毛,又揉了揉它两只不停轻晃的短耳。
几番安抚下来,骏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还亲昵地歪过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骑师的掌心。
广播倒计时响起。
“Three——”
四季春与骑师默契同步俯身压低重心。
“Two——”
看台宾客争相下注,方才略冷清的观景露台陆续涌进不少看客。
“One——”
绚烂彩灯自马场地面腾空而起,光柱直刺漫天星星,交错的彩光将Binno马场尽数笼罩,流光溢彩。
刺耳的开赛哨声划破夜色,成群赛马齐齐发力,争先恐后朝着终点狂奔而出,四季春被裹挟在马群中央,一时看不清身影。
沈砚斜倚栏杆,同身旁的江晴朗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江晴朗侧头打量他,直言发问:“杜家人特意找你谈话,该不会是逼你和boss分开吧?”
“没直白勒令分手,只是让我慎重考量这段关系。”沈砚语气平淡,坦然摇头,“我已经回绝了,我和杜明城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江晴朗满眼诧异,她万万没想到沈砚会当众回绝杜家长辈的规劝,于是顺势追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当时初见他们二人时,瞧着氛围就不对劲,只是不敢胡乱揣测。前段时间大boss凭空消失一阵,再度露面便直言和沈砚在一起,江晴朗性子虽大大咧咧但实际上细心的很,她越想越觉得蹊跷,正好趁现在问清楚。
沈砚微微颔首:“去年入冬的时候。但眼下我更疑惑,我们交往的事怎么传得人尽皆知,连常年重病卧床的老爷子都一清二楚?”
江晴朗翻了个大白眼,心里暗自吐槽这问题多余。
“你和boss的绯闻早传遍整个锦都了,你居然毫不知情?”
沈砚轻轻摇头。
二人确定关系第二天,他便动身去往山区公益调研,深山通讯闭塞,彻底隔绝外界消息,回城之后整日和杜明城厮守在一起,沉浸在二人世界,压根无暇翻看新闻报纸。
心底念及杜明城,沈砚指尖泛起细微麻意,仿佛几小时前那人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
“你是没瞧见网上的动静,狗仔拍到你们同框照片大肆炒作,标题写什么‘杜大公子另寻新欢,小白合惨遭失宠’。”江晴朗满脸不屑,“那个小白合一张整容脸,论样貌气度半点比不上你,演技平平,只会爬床上位攀金主,外界居然拿他和你对比,这群人眼光实在low爆了。”
褚进连忙抬手捂住怀里褚智慧的耳朵,面无表情提醒:“说话收敛些,别把孩子教坏。”
江晴朗撇撇嘴,悻悻转头望向赛场。
赛道上局势陡然变化,四季春骤然提速,从拥挤的马群中突围而出,和身后马匹拉开一段安全距离,距离终点仅剩半圈,所有人都认定胜局已定。
“你押了四季春多少钱?”江晴朗好奇问道。
“两百,你呢?”
“才两百?这点钱连高端小费都不够打发。”江晴朗故作夸张地惊呼,“沈生你也太节俭了,赌马本就是图消遣,最少也要下注一千,不然在场其他人都会暗自笑话你。”
“输赢无所谓,纯粹凑热闹。”沈砚淡淡回应。
他本就对赌马毫无兴趣,往年陪同沈家众人、盛英杰前来,都会随手扔一千下注,只是运气极差,次次满盘皆输,盛英杰还给他取了外号“必输手”,往后他更是懒得大额投注。
这件小事他没有告知江晴朗。四季春蝉联三届冠军,是赛马场少见的常胜老将,他权当碰碰运气。
四季春切入弯道,黝黑的身影如一道闪电划破草场,骑师俯身紧紧贴住它宽阔结实的脊背。身后一众赛马死咬距离不肯松劲,骑师余光扫过弯道,终点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加重力道鞭策四季春全力冲刺,却忽略了这匹老马年岁已高,体能早已比不上正值壮年的对手。
四季春扬蹄埋头,顶着晚风拼尽余力向前狂奔,赛场大屏幕实时跳动的名次、比分牵动全场观众心神。
眼看终点线近在眼前,后方马匹被远远甩开,冠军看似板上钉钉,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匹棕色骏马自侧边弯道猛地窜出,速度迅猛,转瞬冲到四季春身侧,两匹骏马齐头并进,死死纠缠在一起。
褚智慧窝在褚进怀中,攥紧褚进袖口,双眼死死盯住两道飞驰的残影,冠军仅有一个,他心底不自觉揪紧。
骑师急于甩开棕马,手上力道加重,可四季春年迈体虚,骨骼与肌肉早已透支,高速缠斗下身形渐渐发飘,体力飞速流失,像一面漏风的破布袋。
它蹄步缓缓放缓,身体却还维持着冲刺姿态,后方追赶的马匹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它的侧身。
一声短促悲鸣响起,四季春被撞翻在地,骑师从马背滚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重重撞上围栏。
全场瞬间哗然,看台上押注四季春的观众纷纷惊得起身,褚智慧惊得张大嘴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哔——”
广播传出刺耳的杂音,宣告比赛结束,棕马率先冲过终点,胜负尘埃落定。
沈砚怔怔眨眼,还没从突发事故中回过神,马场工作人员立刻涌入场地,围在四季春与骑师身旁检查伤情。
片刻后几名工作人员折返,手里各自扯着一大截黑色围挡布。
四季春瘫卧在草坪上,骑师蹲下身,一遍遍抚摸它耷拉下来的耳朵,看见黑布的瞬间,他情绪彻底失控,像护住孩子一般死死抱住四季春的头颅,不肯退让。
马场负责人凑在骑师耳边低声交代几句,而后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工作人员用黑布将四季春围起,隔绝观众视线。
褚智慧年纪尚小,第一次目睹这般场面,仰头看向褚进,小声发问:“爸爸,他们要把四季春带到哪里去?”
褚进道:“它伤得太重,没办法继续做赛马,工作人员要让它解脱,不再承受疼痛。”
褚智慧眉头紧锁,隐约听懂“解脱”二字背后的含义,目光牢牢锁在黑布围起的草坪,他知道那里是四季春生命的终点。
“为什么不能找兽医治好它?”
锦都马场配套顶尖兽医团队,饲养名贵赛马开销不菲,四季春就算不能参赛,当做普通老马安度余生也好过就此离世。
褚进还未开口作答,一道悠长悲戚的马嘶响彻马场,凄厉绵长,片刻后便被周遭嘈杂人声吞没。
褚智慧听见这声最后的悲鸣,猛地转头埋进褚进宽厚温暖的怀抱,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
孩童心思纯粹,总以为世间人与生灵永远不会别离。
沈砚刚打算开口安抚孩子,转头却看见江晴朗眼眶通红,失神盯着那块黑色围挡。
沈砚心底诧异,孩童落泪还能理解,成年人怎会这么动容?难不成他想错了,实际上江晴朗格外感性?
他抬手轻拍江晴朗肩头,安慰的话语还未出口,江晴朗骤然转头与他对视,指尖微微颤抖,抬手张开五指比出“五”,可小指残缺,这个手势看着怪异又滑稽。
沈砚一头雾水:“五千?”
江晴朗抿唇,缓缓摇头。
“五万?”
见她依旧沉默,沈砚暗自松了口气,五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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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商场顶楼高端餐厅几顿正餐的价钱,算不上巨额损失。
谁知江晴朗再度轻轻摇头。
“五十万?”
这一回,江晴朗彻底缄默,眼底水光汹涌。
沈砚默默收回虚搭在她肩头的手,实在无法理解有人会豪掷五十万赌马。
尽数付诸东流,换作是他,他也要哭。
江晴朗失魂落魄转身走回包厢,独自平复损失五十万的打击。
露台气氛一时沉寂,褚智慧抽噎着,胡乱把眼泪鼻涕抹在褚进昂贵的西装外套上。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头顶,动作温柔舒缓,一股暖意顺着发丝漫遍全身,褚智慧浑身一僵,抬眼便对上沈砚温和的眉眼。
“别难过,对四季春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它只是摔伤了腿,为什么不能医治?难道仅仅没法比赛,就要结束性命吗?”褚智慧仰头追问。
沈砚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解释马匹生理局限。
“你知道马怎么睡觉吗?它们全程站立休憩。四季春腿骨粉碎性骨折,就算手术修复,数百斤的体重会全部压在剩余三条健全的腿上,很快会引发蹄叶炎等疾病。”
与其日复一日受尽折磨,安乐死才是体面的归宿。
“倘若还有救治余地,马主不惜斥资几百万也会医治,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煎熬。”
褚进无奈叹气:“跟小孩子讲这么直白的道理,他哪里听得懂。”
“我听得懂!我又不笨,我的成绩稳居锦都前三!”褚智慧刻意抬高声调,着重强调名次,证明自己完全明白其中利害。
他撅着小嘴嘟囔:“我只是心疼它,孤零零的,没有人心疼,死掉时也没人真心为它难过。”
褚进笑着拍了下他的脑袋,低声笑骂:“傻崽子。”
“我不傻!”褚智慧当场闹起脾气。
“你就是傻。”
“我锦都统考前三名,才不傻!”
父子二人幼稚拌嘴互不相让,沈砚无奈失笑,索性转身走进包厢。
江晴朗独坐沙发,侧脸朝向露台,不知是心疼输掉的五十万,还是为四季春的离世心生怅然,眼眶通红,眼底盛满复杂情绪。
“江姐。”
沈砚出声唤她,江晴朗猛然回神,扬扯出一抹笑意:“靓仔,今晚这场赛马,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砚轻笑打趣:“毕生难忘,是因为一下子赔进去五十万吧。”
“才不是!”江晴朗眉眼舒展,语气轻快几分,“我从没见过智慧因为生离死别掉眼泪,没想到这小家伙也有柔软的一面,可惜没来得及拿手机录下来,等他大婚当日,当众播放糗样逗他。”
沈砚一时无言,心底暗自感慨,真是不拘一格的母亲。
“对了靓仔,咱们说好。”江晴朗神色端正几分,“往后智慧再因为离别落泪,我来不及抓拍,就麻烦你拍下他委屈的模样。等到他结婚,你就告诉他,难过的样子已经被封印,往后不许落泪,只管大步向前走,是不是很酷?”
她扬着头,神采飞扬,自以为这个约定极具新意。
沈砚思绪纷乱,方才还在惋惜老马落幕,转眼话题跳到抓拍褚智慧哭相,这一家三口的脑回路实在清奇。
江晴朗飞快眨眨眼,故作神秘:“咱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说罢,她伸出小指晃了晃。
沈砚失笑,同样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拉钩,一言为定!”
陪着三十多岁的江晴朗做这般幼稚的拉钩约定,新奇之余,方才心底紧绷的烦闷也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