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打破周遭暗流涌动的客套。
杜宝珍鼓着腮帮子窝进杜夫人怀里,指尖反复抠着外套上的小熊纽扣,满脸郁结。
杜明德走上前,放软语调哄她:“怎么了,我们的小公主闷闷不乐?”
杜宝珍抬着眼,一双眼眶泛红,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摆明不愿搭理他。
杜夫人浅笑着打圆场道:“方才没赶上赛马,孩子闹脾气,她惦记冰淇淋,我带她下楼逛逛?”
杜明德轻轻摇头,顺势起身:“我陪着去吧,楼下人多,万一磕碰着你。”
“哪里这么娇气。”杜夫人重新落座,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杜明德伸手揽过闹别扭的杜宝珍,正要迈步,沈青泥忽然拖长调子出声:“哎呦,正巧我也想吃冰淇淋,捎上我一个。”
不等杜明德应答,她径直起身凑上前。
杜明德面上僵着笑意,勉强比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眼底却明晃晃的不情不愿。
三人结伴离开观景露台,露台瞬间空旷下来。
沈砚侧头望向端坐沙发上的杜三太太,满心疑惑。
这场邀约本就是杜三太太主动发起,可自他到场,对方全程无视,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他一时分辨不清,杜家此番举动,究竟是刻意拆散他与杜明城,还是另有图谋。
心思辗转间,杜夫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开口:“赛马快要开赛了,不去瞧瞧吗?”
沈砚猝不及防回神,心底生出几分错愕。
他与杜夫人交集寥寥,仅在几场婚宴、年节宴席上短暂碰面,从无深谈。
“去看看吧,今天压轴出场的是一匹名马,隔壁看台吵了许久,热闹得很。”杜夫人双手轻轻贴在小腹,温婉一笑,“说不定你会感兴趣。”
对方话已至此,断然回绝未免失礼。
沈砚道谢后,余光再度落向杜三太太,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全然将他视作空气。
玻璃门闭合,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台戏码。
所谓的敲打,主导者是杜明德,邀约自己前来的杜三太太恐怕只是幌子。
杜家人算得精准,若是杜明德主动约他谈事,他大可直接回绝。可邀约人是身为长辈的姑姑,于情于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就算他执意不来,沈家那边也会逼着他赴约。
一唱一和的老狐狸,心思摆得透亮。
沈砚心底暗自发誓,往后杜家任何人的邀约,他一概回绝
——当然杜明城除外。
顺着杜夫人的指引望向赛场,今晚压轴登场的黑马果然气度不凡。
通体皮毛乌黑油亮,马蹄粗壮结实,奔跑时躯干肌肉层层绷紧隆起,稳稳载着骑师立在马群间,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赛场中央的大屏幕循环滚动着它的战绩,三届联蝉赛事冠军,也是现役服役最久的赛马,台下看台人头攒动,所有人争相探头观望。
隔壁看台小孩的叫嚷声清晰传过来:“我押四季春稳赢!”
令人意外的是,这般气场强悍的烈马,名字却格外软和可爱。
“别吵闹。”
小孩父亲低声劝阻,反倒惹来孩子更大声的辩驳。沈砚敛去视线,漫不经心地思索,要不要小额下注凑个热闹。
四季春的支持票一路遥遥领先,周遭赌马的宾客全都跟风看好它,隔壁小孩的聒噪更是没完没了,越是刻意屏蔽,那些吵闹声越是清晰钻进耳朵。
“爸,你能不能让妈别总骂我闭嘴,听得我脑袋发疼,头都要晕了!”
“这我可管不住,你阿妈骂你本就是情理之中,老话讲打是亲骂是爱,她也是为了你好。”
“说白了就是让我白白受着!你一味偏袒我妈,太不公平了。”
孩童义正词严地反驳,男人沉默片刻,轻飘飘落下一句:“我老婆说你,你忍着就是。”
话音落下,隔壁骤然安静。
沈砚听得入神,下意识转头望去,直直撞上褚智慧一双清亮童真、藏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他慌忙转回身子,抬手搭在观景栏杆上,用手背半遮住侧脸,心底懊恼不已。
难怪方才小孩的话语透着机灵,原来是褚智慧,方才自己还听得津津有味,这下反倒尴尬。
他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隔壁多吵闹,绝不再转头张望。
半小时未过,一道清亮的呼喊自身后响起:“靓仔!”
褚智慧高高举着手使劲挥动,像随风飘摇的海草。
避无可避,沈砚只得放下手,扯出浅淡笑意朝父子二人问好。
褚智慧在褚进怀里胡乱扑腾,昂贵定制西装当即印上几个清晰的泥脚印,这幅画面似曾相识,沈砚下意识抬手掸了掸自己衣摆。
“靓仔,你怎么也来马场玩?大佬没陪着你?”褚智慧话音未落,露台玻璃门再度被推开,江晴朗一蹦一跳走进来,笑意明媚地挥手打招呼。
她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费力抬起一只脚架在护栏下方,刻意侧过脸摆出自认潇洒的姿势。
“好久不见,这段日子过得还好吗?”
沈砚望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顿了许久,才诚实发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专程来看四季春!”江晴朗丝毫没察觉这话多余,兴致勃勃分享,“上次我押它夺冠,狠狠赢了一笔,倒是你,孤身一人,邀约你的朋友呢?”
江晴朗素来觉得年轻人大都结伴玩乐,画展、聚会皆是成群结队,赛马场理应也不例外,可沈砚身边空荡荡的,难免疑惑。
“不是朋友。”沈砚轻轻摇头,在心底补了一句,是一群老谋深算的狐狸。
“是家里长辈?”
沈砚再度摇头,嘴唇微动,比出一个无声的“杜”字。
江晴朗瞬间了然,转头征询褚进的意见,得到对方颔首示意后,回头爽朗道:“那肯定无聊死了,过来和我们一起看赛马!”
面对滚烫真诚的善意,沈砚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麻烦……”
“智慧成天在家念叨你!”江晴朗转头戳了戳褚智慧,“在家里还心心念念靓仔,见到人反倒害羞了?”
褚智慧眨眨眼,立刻配合道:“我超级想你的,快来和我们一块玩!”
江晴朗朝他伸出手:“快过来吧!”
褚进话少,只温和朝他点头示意。
暖意缓缓裹住沈砚的心,圈子里处处算计拉扯,这般毫无心机的接纳格外难得。
他怔在原地片刻,直到江晴朗再度催促,才木然点头,轻手拉开露台玻璃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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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客厅时,恰好对上杜夫人安静平和的目光,他没问好也没说话悄无声息带上门。
厚重大门闭合,隔绝了外面赛场的喧嚣,客厅里只剩老旧电视机的人声,空旷压抑。
马场老板一看就是年事已高或者极喜爱老物件,就连电视里播放的也是一部二十多年前的老电影,原版资源早已绝迹,也难为他寻来片源。
杜三太太盯着荧幕上明艳动人的女主,淡淡开口:“她拍这部戏时才二十出头,前段时间慈善晚宴偶遇,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她直到现在还记得儿时午后,趴在母亲腿上看这部剧,男女主情愫渐浓时,门锁响动,佣人恭敬唤了一声先生。
皮鞋踏地的声响步步逼近,不苟言笑的父亲站定在电视机前,棕色眼眸映着年少的她,居高临下地道:“我已经和杜家敲定婚事,你如愿了,需要我恭喜你吗?”
时隔多年,杜三太太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应答,只余下心底翻涌的荒唐。
同龄女孩尚且沉浸在偶像剧的浪漫幻想,她却要以生育子嗣为筹码,逃离令人窒息的沈家,一头扎进另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杜夫人垂着眼,声音带着迟疑:“妈,我们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杜三太太语气平淡,“人情世故,从来无关对错,人人皆是为自己谋出路。”
杜明德敲打沈砚,是哄老爷子欢心,杜明城当花花公子靠近沈砚伤风败俗,本意也是忤逆老爷子,只不过相处途中或许动了真心。说到底,所有人都在为一己私欲奔走。
“我看不懂这些争斗,我只期盼一家人平安顺遂。”
杜三太太侧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等你的孩子卷入这些利益拉扯,你自然就懂了……产检结果怎么样?”
提起腹中胎儿,杜夫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指尖轻轻摩挲微微隆起的小腹答:“前阵子澳市的DNA报告出来了,是个男孩。”
杜三太太神色毫无波澜,淡淡询问预产期。
“明年初春三月。”
杜三太太心中快速盘算,沉声开口:“医生判定老爷子撑不过明年三月,倘若到时候孩子还未足月,直接安排剖腹产。”
话语冰冷残酷,全然没有长辈对孙辈的温情。这话听起来很残忍,实际上的确残忍。
杜夫人一时失语,良久,道:“宝珍得知要有弟弟,哭闹许久,怎么哄都劝不住。”
“她早晚要学会接受。”杜三太太的目光落在杜夫人不显的小腹上,宽松衣衫遮掩下,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起伏。
医生叮嘱胎儿发育偏弱,极易早产,旁人眼中的隐患,于杜三太太而言却是绝佳筹码。
“所有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
二十多年前,她的婆婆也是这样劝慰出嫁的她,如今她原封不动将这句话说给儿媳。
兜兜转转,两代女人困在一样的命运里,一句“忍忍就好”循环往复。
可隐忍真的能抹平伤痛吗?
儿时父亲泼在身上热茶,灼痛经年难忘,生产时留下的狭长刀口,每逢阴雨天发痒刺痛,婚后无法再生育,被公婆百般嫌弃。
这些伤痕,从来不是忍一忍就能抹去。
命运铺下的局,从头到尾,都是无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