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规划仅有两天的锦都大学下乡调研行程,因为沈砚持续高烧,硬生生向后推迟了整整三天。
山村里昼夜温差极大,连日阴雨湿寒侵入骨头,他高烧反复不退,咳嗽时时撕扯着喉咙,脸颊始终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我都说了所有人都不急,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调研工作,我留下来陪你休养几天,等烧彻底退了咱们再回锦都。”杨婷婷看着他止不住地咳嗽,眉头紧锁,再三劝说他留下静养。
沈砚端起水杯抿了一大口,压下喉咙里发痒的咳意,淡淡开口:“没事,回去再调理身体也来得及。咱们的车票是几点?”
沈砚心里自有一杆秤。整支调研队一共六人,所有人的课业、实习安排都挤在这一周,原本两天就能完成的走访记录,已经因为他的身体耽搁许久。
若是因为自己一人,拖累全员滞留闭塞山村,错过回城的火车,耽误各自的要事,他心里会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沈哥,我还是那句话,日程都可以协调延后,没有什么急事是非赶这趟火车不可的。”杨婷婷接过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蹲在床边平视着他,“山里的村医说了,你肺热很重,至少静养两天才能压下炎症。你安心留在这儿,我跟队里其他人沟通,我留下来陪着你,等你烧彻底退干净,咱们两个人再回锦都也不迟。”
沈砚摇摇头:“不用这么折腾大家,一点小感冒而已,回到锦都,医院、药房都方便,治疗起来更快。咱们明天几点出发赶火车?”
“明早七点的绿皮火车,村子到镇上车站还要四十分钟车程,五点就得全员集合出发。我最后问你一次,真的不打算延后几日休养?”
沈砚依旧摇头。
杨婷婷见他神色执拗,不再多言打扰他休息,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出去收拾行李。
屋内只剩沈砚一人,闲下来,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赵小河那日红着眼,强硬拒绝他好意的模样。
山里已经入冬,气温一天比一天寒凉,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怎么抵御寒冬?他送去的厚实棉袄,她究竟有没有收下,有没有穿在身上御寒?
纵使小姑娘满心抵触、句句带刺,沈砚依旧放不下心。
一个早早辍学留守山村的女孩,困在闭塞贫瘠的大山里,往后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他实在难以心安。
思虑至此,沈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
马上就要离开村子,临走前,他想和女孩好好道个别。
小孩子防备心重、自尊心强,他全都理解,毕竟年少时的自己,戒备心比赵小河还要重。
杨婷婷见他推门往外走,连忙出声询问去向,沈砚含糊敷衍了一句“出去走走”,脚步却径直朝着村头那户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瓦房走去。
……
山间枝头滴落的冰水砸在鼻尖,赵小河下意识皱起鼻子,冰凉的水珠顺着鼻尖滑进嘴里,她抿了抿唇,舌尖却尝到淡淡的泥土腥气。
她弯腰把半捆柴火整齐码在一处,从腰间扯下粗麻绳,一脚踩住柴垛,闷头用力捆扎。
柴火捆好,她没有立刻下山,反倒坐在柴堆旁,怔怔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
大山一重叠着一重,山头植被稀疏,裸露出枯黄的土坡,满目荒芜凄冷,层层山峦隔断了外界所有光景,一眼望不到尽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看的景致。
可赵小河就那样静静坐着,背影单薄得仿佛一张轻飘飘的纸,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完全撑不起她瘦削的骨架,几缕枯黄毛躁的碎发被山间冷风肆意吹起,散乱挡在眼前。
村路泥泞湿滑,雨水混合泥土沾湿鞋边,山路崎岖陡峭,沈砚拖着虚弱的身子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的柴垛空地,他一眼就看见了赵小河单薄的身影。
他放轻脚步,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坐下,二人之间留有一点空隙,足够宽松地容下另一个人。
赵小河早已察觉来人是那日送棉衣的好心人,这一次,她没有厉声驱赶,也没有说出句句伤人的狠话。
沈砚不开口,她也沉默,两个人并肩坐着,一同望着望不到尽头的山峦。
不知静默了多久,一阵寒凉山风卷过,直钻沈砚喉咙,他控制不住地低头捂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带来一阵阵钝痛,脸色白了几分。
听见咳嗽声,赵小河终于侧过头,漆黑的眼眸里盛满困惑,率先打破了漫长的寂静:“你来找我干什么?那天我话说得那么难听,我明明惹人厌烦,你为什么还要上山来找我?”
沈砚静静看向她,轻易看穿了那强硬话语之下深藏的不安。
“明天我就要返程回锦都了,去你家的时候,你奶奶说你上山砍柴,我特地过来跟你道别。”
“没必要,我们本就不熟,你不用特意来和我道别。”赵小河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上。那是一双完全不属于十几岁少女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硬茧,指尖布满裂口,泥土嵌进纹路里洗不干净,到处都是砍柴、务农磨出的伤痕。
“你为什么执意要送我衣服?村里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我。”
说完,她抬眼望向层叠的群山,慢吞吞的说:“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山上砍柴,没人照看我的时候,她就背着我坐在这儿,像我现在这样望着远处。”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头发枯黄杂乱,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平日里很少和她说话,大半时间都在发呆。旁人问她在看什么,她只会慢吞吞说一句:“好远”
年幼的赵小河那时全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也不明白样貌清秀的母亲,为何会嫁给心智残缺的父亲。那时她无忧无虑,整日跟着村里的孩童爬树掏鸟蛋,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想。
她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可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她捧着刚摸到的鸟蛋,兴冲冲回家想送给母亲,家门口却围满了邻里。
她费力挤过人群,看见奶奶瘫坐在地上哭喊撒泼,父亲手里攥着黄豆,痴痴傻傻地笑,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面露难色,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她认得这身制服,村里宣讲安全知识的工作人员和他们穿着一模一样,他们是警察。
视线扫过人群,始终不见母亲安静单薄的身影,掌心一松,圆滚滚的鸟蛋摔在泥土里,蛋液混着黄泥四处流淌。
“我妈妈去哪了?”赵小河失控地嘶吼。
奶奶哭着死死护住傻愣愣的父亲,仰头哀求:“求求你们,我儿子脑子不好,别把他抓走,我给你们下跪了!”说着双膝一弯,就要跪倒在地,两名警察连忙伸手搀扶,连声劝阻。
其中一名警察解释:“老人家,我们不是要送他坐牢,他的情况需要送去精神病院疗养,这是为了他好。”
奶奶一辈子久居山村,根本不懂精神病院是什么地方,只当警察要把儿子关进大牢,拦在门口痛哭哀求:“我一个老婆子还要带着个娃娃,他要是走了,我们祖孙俩怎么活下去啊!”
话音刚落,警察们的目光便落在泪流满面的赵小河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怜悯。
后来父亲被带走,再也没有回过村子,母亲也消失无踪。
邻里闲谈时说,母亲回了自己的娘家,不会再回来。赵小河只能一遍遍自我宽慰,离开大山对母亲而言是解脱,不用再困在残破的家里受苦,远走高飞才是最好的归宿。
这件事之后,奶奶在村子里彻底抬不起头。旁人的指点、闲言碎语从未停歇,出门时,都会用头巾把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走路缩着肩膀,常年弯腰低头,久而久之她的脊背彻底佝偻,再也无法挺直。
奶奶这辈子,为这个家弯了无数次腰,赵小河不愿再让奶奶因自己受人指点,所以她抗拒所有人的善意,总觉得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情,只会给家里招来闲话。
“以前不懂妈妈为什么总坐在这里发呆,如今我全都明白了。”赵小河轻声呢喃着,“真的好远好远。”
山绵延万里,她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愿走进来,只能困在山里,像一截枯木一样耗完一辈子。真的太远了。
她坐在母亲当年独坐的山头,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她才读懂那句“好远。”
母亲望向的,是遥不可及的远方,是回不去的家乡。
沈砚静静看着她:“我很开心,你愿意把心底的事讲给我听。”他稍稍停顿,缓缓开口,“那你想听听我的过往吗?”
赵小河小声嘟囔:“你们这种有钱人,再难也不至于像我一样,连书都读不起……”
沈砚轻笑一声打断她,端正坐姿,回想着说:“那年是寒冬吧,我妈征得我爸同意,带着我长途跋涉回乡寻找外公外婆。我们坐了一整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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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颠簸许久抵达故土,可邻里告知,我外公外婆早已举家搬迁,断了所有联系,无处寻觅。”
苏月华本就厌恶沈家,父亲与爷爷常年打压、轻视她,本打算寻亲无果后,独自远走高飞。或许是沈砚拖累了她,她把年幼的他留在车站,自己只身离开,想重新开始生活。
年幼的他浑然不知自己被抛弃,天真以为母亲口中的“等一会儿”真的就是一会儿。
他在寒风刺骨的车站等了整整两天,当饥饿、寒冷耗尽所有期待,当他意识到自己被亲生母亲抛弃的那一刻,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觉。
他是拖累母亲的累赘,本就不该被留在身边。
他没有四处寻找母亲,饿了就翻捡车站的垃圾桶,渴了就趴在卫生间喝自来水,浑浑噩噩不知熬过了多久,直到一场大雪落下,他蜷缩在角落,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寒冬里,苏月华却匆匆折返回来。
她冲进车站,一眼看见衣衫单薄、浑身脏乱的儿子,当着往来行人的面崩溃大哭,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一直不理解,她那么憎恨锦都,最后却为了我心甘情愿回去。”沈砚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或许母爱向来矛盾又厚重,即便我在她身上尝尽苦楚与无奈,我依旧割舍不掉这份牵绊。”
“你那时候多大?”赵小河小心翼翼抬眼看向他,一个同是身世坎坷的人。
这时,她才惊讶发现自己语气的尖锐尽数褪去,只剩柔软。
“八岁。”沈砚答完,见她满眼心疼,随口似的说:“我们都坦诚说了各自的心事,现在算得上朋友了。”
朋友。
这个词于赵小河而言,和“妈妈”一样遥远。十六年的人生里,童年短暂的欢乐过后,自从母亲离去、父亲被带走,村里再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昔日一同玩耍的伙伴成婚,对方母亲看见她,也只是匆忙塞一把喜糖,催促她快点离开。如今眼前这个人,主动说要和她做朋友,陌生又新奇。
赵小河迟疑许久,慢慢点了点头:“嗯。”
沈砚笑意加深,顺势切入正题:“小河,你想重新回学校读书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赵小河下意识想摇头,可二人如今已是朋友,她不愿有所隐瞒,坦然道出心声:“想,但是我读不了。”
“我资助你读书,怎么样?”
赵小河微微低头,果断拒绝:“不用。”
她不愿再欠下人情,沈砚已经帮了她太多,这份恩情她无力偿还。再者,镇上学校距离村子遥远,她若是住校,独居的奶奶万一出事,她来不及赶回。
她早已认命,守着奶奶过完几年,往后嫁去同村,平淡度日便是归宿。
沈砚一眼看穿她所有顾虑,语气郑重安抚:“你不用担心奶奶。我长期资助不少贫困学生,这笔钱不用你偿还,等你将来考上大学,便是最好的回报。”
他望着连绵群山,耐心劝导:“小河,女孩子更该走出大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人的一生不该只有成家生子。你心里不是一直好奇,母亲奔赴的远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吗?”
一句话戳中赵小河心底最深的渴望,她的心猛地晃动。
她无数次幻想过山外的光景,向往母亲奔赴的自由天地。
“我真的可以吗?我配吗?”赵小河攥紧衣角,满心忐忑。
“没有什么配不配。”沈砚不假思索回应,抬手取下脖子上日夜佩戴的素圈银链,轻轻放在她布满薄茧的掌心,“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项链,现在交给你。”
他刻意用“交”而非“送”,像是把一份冲破困境的期许与力量,传递到她手中。
赵小河捧着带着余温的银饰,犹豫许久,试探着轻声问:“你不怕我走投无路,把它卖掉换钱吗?”
这话直白得近乎伤人,可沈砚没有半分不悦,反倒从容笑道:“如果你真的走到绝境,卖掉它能让日子好过一些,那这枚银戒,也算实现了它的价值。”
尚存余温的银链熨帖着掌心,一股细密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赵小河双手合拢,紧紧将银链捂在胸口,发自内心地道谢:“谢谢你。”
沈砚站起身,抬手轻轻拂去她枯黄发丝间沾染的枯叶,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山间拂面的微风。
“不用客气,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