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深山,天光未破,浓墨般的夜色沉沉覆叠群山。

    整座山野尚且陷在沉沉酣眠里,雾岚缠绕山腰,霜气铺落满地,万籁俱寂。

    唯独村口的扶贫招待所,早已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刺破沉沉夜色,将微凉的晨雾烘得柔软。

    为期数天的山村调研彻底落幕,团队所有人都要在今日启程返程。

    院子里脚步声与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咕噜声络绎不绝,队员们进进出出,低声交谈着、收拾着行李,疲惫里裹挟着终于归城的松弛。

    连日深山奔波、淋雨走访、熬夜整理问卷,每个人身心俱疲,眼底都压着浓浓的倦意。

    杨婷婷精力还算尚可,利落扛起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号行李包,肩上背包沉甸甸下坠,衬得身形单薄。来往队员瞥见“灭绝师太”,皆是一脸惊奇,她却早已习惯这般琐碎奔波,神色淡然,见怪不怪。

    她快步绕着车队检查一圈,确认所有人行李清点完毕、随身资料无一遗漏,这才利落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后座落座。

    靠窗的位置,沈砚早已静静坐了许久。

    他将外套的帽子死死罩住整个头颅,严严实实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下颌。双手深深插进衣兜,脊背微蜷,整个人缩在靠窗的角落,沉默得近乎透明。

    连日反复低烧未曾痊愈,昨夜吹风受凉、又陪村书记与村长赴告别宴席,几杯烈酒入喉,彻底压垮了本就虚弱的身体。

    肺热翻涌,鼻塞沉重,脑袋昏沉胀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堵的钝痛感,整个人浸在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酸软里。

    杨婷婷坐稳侧身,看清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吓了一跳,问:“沈哥,你还好吗?。”

    从昨日傍晚下山之后,沈砚便始终沉默寡言。

    告别宴席全程,他极少闲谈说笑,偶尔开口,字字句句都绕着赵小河祖孙的处境,细致询问村里帮扶政策、留守儿童补助、孤寡老人照料细则,耐心向村干部叮嘱后续帮扶事宜。

    面对杨婷婷的关切,沈砚只是轻轻翕动鼻尖,鼻腔堵塞酸胀,透不过气,瓮声瓮气道:“没事。”

    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未消的病气,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实在撑不住就靠后座躺一会儿,车程很长,到了站点我再叫你。”杨婷婷不再多问,轻声叮嘱。

    沈砚微微颔首,眼帘轻垂,目光透过明净车窗望向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车轮碾过乡间土路,缓缓驶离朝夕数日的山村。

    清晨的薄雾笼罩四野,远山层层叠叠,在朦胧天色里影影绰绰。

    他的目光精准掠过连片荒坡、错落瓦房,最终牢牢定格在远处那座孤冷萧瑟的土坡之上。

    那是无人知晓的秘密角落。

    枯木林立,灰土漫地,荒草萧瑟,整片土坡荒凉冷清,在茫茫山野里毫不起眼。可此刻,视野尽头的坡顶,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牢牢攫住了沈砚所有目光。

    天色微亮,晨风凛冽,掀起山间阵阵劲风。

    少女蓬乱如枯草的枯黄发丝被狂风肆意扬起,单薄的身形立在高高的坡顶,孤零零一人,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她身上赫然穿着那件崭新厚实的黑色棉袄。

    晨光熹微,浅淡的天光落在衣料上,在满目灰黄荒芜的山野间,格外夺目、格外耀眼。

    赵小河高高抬起手臂,迎着呼啸山风,奋力朝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力挥舞,动作笨拙又执拗。

    沈砚浑身骤然一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无法回神。

    隔着遥遥数里山路,晨雾渺渺,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可他清晰知晓,那是她的告别。

    “那土坡上是什么?好像有个人。”

    杨婷婷顺着他凝望的方向眯眼远眺,雾色太重,只看清模糊人影。

    沈砚喉间微痒,压下一阵细碎的咳嗽,轻声开口,“我可以把窗户打开吗?”

    “可以啊,不碍事。”

    得到应允,沈砚缓缓摇下车窗。

    微凉刺骨的晨风瞬间灌涌入车内,吹乱他额前碎发,吹散些许闷热昏沉。

    他学着远处少女的模样,缓缓抬起整条手臂,伸出车窗之外,朝着那座荒芜土坡、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挥手回应。

    这片沉寂麻木、终年荒芜的深山困住无数人的一生,它原本磨平所有期许与锋芒,可赵小河的出现,如同破土的新芽与早春的微光,为这片死寂大山,添上了一抹鲜活亮眼的色彩。

    这是春天的模样。

    再见,大山。

    再见,小河。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任由车窗隔绝山野晨风。

    远处土坡之上,赵小河缓缓放下酸胀的手臂。

    她五指紧紧收拢,死死捂住胸口位置,掌心贴着那枚带着余温的银链,金属微凉,却烫得人心头发热。

    眼底水光轻轻晃荡,少女安静望着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

    她想。没关系。我们只是暂时告别,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那一天,不会太远。

    傍晚五点十分,调研队稳稳到达锦都。

    繁华城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与清冷闭塞的深山判若两个世界。

    车站内人潮涌动,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有人拖着行李奔赴归途,有人背着行囊奔赴远方,喧嚣嘈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孙教授体恤众人连日辛劳,开口叮嘱全员先行休整,隔日再返校统一签到复盘。

    一众学生早已被数日深山奔波耗得筋疲力尽,个个面色疲惫、脚步虚浮,蔫蔫地拖着行李箱四散离开,只想尽快归家休憩。

    沈砚混在人流之中,脸色苍白如纸,长时间密闭车程加上反复未愈的感冒,让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胀痛,鼻腔彻底堵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滞涩。

    “你现在这样真的能自己回去吗?脸色太差了,要不我送你回咀沙街吧。”杨婷婷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满心担忧,再三开口提议。

    沈砚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婉拒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迎着杨婷婷满是牵挂的目光,弯腰拉起行李箱,步履虚浮地穿过人群,拦停一辆的士,报出熟悉的地址。

    车子一路穿行闹市,最终驶入咀沙街区。

    这里依旧是熟悉的老破小,唯一不同的是,街边立着几名施工工人,正在更换损坏已久的路灯设备。

    这条街的路灯坏了整整数月,一直无人修缮。前段时间深夜归家的日子,他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摸索着穿过漆黑街巷。

    街巷地面积着昨夜残留的雨水,沈砚浑身乏力,只能弯腰提起行李箱,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前行,费尽浑身力气,才终于抵达院门口。

    一路折腾,浑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衣物黏在皮肤上,又凉又沉。

    他头重脚轻,身形踉跄,靠着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站稳,掏钥匙开门,反手将行李箱随意推至墙角。

    简单洗漱过后,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柔软微凉的床铺里。

    被子轻轻一扬,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蜷成一团,像一只寻求安稳的蚕蛹。

    热水带来的暖意,起初熨帖四肢百骸,驱散满身寒凉。可没过多久,燥热便从五脏六腑深处肆意翻涌而出,顺着血脉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浑身毛孔都透着灼热的温度,闷得人心烦意乱。

    燥热难忍,他无意识地蹬开被褥,四肢绵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意识昏沉朦胧之间,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杜明城……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此刻病得虚弱狼狈,脆弱又娇气,连自理都勉强。若是杜明城归来,定然要费心照顾自己。可那人看似温柔纵容,骨子里却耐性有限,久而久之,难免心生烦倦。

    还是别回来好了。

    免得拖累他,免得让他厌烦。

    心底天人交战一番,不过半晌,浓重困意彻底席卷而来,他眼皮沉沉合上,意识彻底坠入无边梦境。

    梦里春色正好,烟雨江南,春水迢迢。

    两岸垂柳依依,万千柳条垂落地面,随风轻扬,拂过潺潺春水,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沈砚静静立在无人的人行道上,第一反应便是低头垂眸,抬手抚过手腕。

    隔着单薄衣料,指尖清晰摸到皮肤表面凹凸不平的粗糙纹路,纵横交错,是那些触目惊心的旧疤新痕。

    又是这场梦。

    他莫名的松气,抬眼左右张望,前路无人,后路也无人,整条长街只有他一人伫立。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抬步,顺着前路,走上前方那座半墙高的青石板矮桥。

    桥下春水悠悠,桥上月色朦胧,莫名岁月静好。

    “咚——咚——咚——”

    悠远绵长的钟声自远山深处缓缓传来,空灵清越,层层回荡,漫过整座小城。

    他循着钟声抬眼远眺,远方青山隐隐,云雾缭绕,一座古寺隐约坐落山间。

    红墙黑瓦隐于袅袅云烟之间,半遮半掩带着隔绝尘世的静谧,令人看不真切。

    正当他凝眸远眺之际,一道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嗓音,轻轻自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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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砚。”

    沈砚身形骤然一僵,缓缓转身。

    下一瞬,直直撞入那双漆黑色的眼眸。

    明明心底清醒知晓,眼前之人不是属于现实里的那个杜明城。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失神、动容。

    “杜明城”快步上前,两三步便走到他身前,眉眼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笑意,“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半点都不肯等我,真的好坏。”

    他语气轻软,带着几分委屈撒娇。

    “不过我原谅你了。”他自顾自说着,眉眼弯弯。

    沈砚敛尽所有恍惚,眸光骤然沉静,直直望进那双含情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开口打断他:“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的杜明城。”

    温柔的氛围瞬间凝滞,桥上春风与流水骤然停止,整片梦境骤然安静下来。

    那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弯弯的眉眼缓缓抚平,最后归于一片沉静平和。

    他静静看着沈砚良久,语气轻缓又悲凉,坦然道:“我是杜明城。但我,不是你的杜明城。”

    又是这句话,和上一次梦境一模一样。

    “杜明城”抬眼望向桥下悠悠春水,望向远处隐隐青山,轻声絮絮诉说着:“你还记得这里吗?就是这座桥,二十四桥。”

    “很久以前,我在这里告诉你,我喜欢你。”

    “那时候你没有立刻给我answer,没有回应我的心意。但我很开心,因为最后,我拉住了你的手,你没有甩开我。”

    说起许久之前的旧事,他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一般,眉眼重新染上亮色,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雀跃。

    好像那是他贫瘠漫长的人生里,唯一值得炫耀、值得回味的事情。

    “阿砚,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他微微俯身,轻轻扯住沈砚的衣角,像情窦初开的少年般,轻轻拽着他的衣角摇晃。

    “不要走了,好不好?”

    “我们就留在扬州生活,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不回锦都了。你不喜欢那里的纷争,我也厌倦那里,我们留在这里好不好?”

    留在江南烟雨,留在二十四桥。

    不要回去,不要回到令你我都伤心的地方,留在没有纷争,袭扰的扬州一起生活,忘掉前尘痛苦。

    这一刻,沈砚承认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动容。

    谁不渴望这样安稳无争、纯粹温柔的余生?

    可转瞬之间,现实的羁绊牢牢拉回他的神志。

    他终究不属于这里,眼前之人,终究不是他的杜明城。

    沈砚压下心底微动的怅然,他摇头强硬地把衣角从杜明城手上扯下来,堪称温柔道:“不行,我的杜明城,还在等我,我必须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那人所有的雀跃、温柔与希冀,尽数瞬间湮灭。

    他眼底所有光亮彻底褪去,漆黑色的桃花眼一片沉静,沉静得近乎荒芜悲凉。

    他静静凝望着沈砚,目光细细描摹他的五官。

    从光洁的额头,到修长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轻抿的唇瓣。

    视线滚烫炙热,一寸寸、一遍遍。

    良久,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轻轻开口:“我的阿砚,从来不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早该料到,他不会为我停留,我早该明白,我留不住他……”

    极致的悲哀轻轻漫溢开来,笼罩整座二十四桥。

    他缓缓俯身低头。

    沈砚下意识闭眼。

    下一瞬,脸颊骤然覆上一片温热湿润。

    不是亲吻。是滚烫的泪水,一滴滴、无声无息落在他的脸颊,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梦里的杜明城,在哭。

    哭得无声无息却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窒息。

    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耳畔,带着蚀骨的怅惘,他的嗓音轻得像风、像梦,悠悠缓缓。

    “二十四桥明月夜……”他语调微顿,“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仍在,可故人又在何处?

    诗句悠悠落定,梦境层层碎裂、虚化。

    耳边的风声、水声、哭声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他睫毛剧烈轻颤,慢慢睁开眼,木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尚且陷在梦境的怅然里。

    他微微侧过头,朦胧视线之中,床边赫然坐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杜明城不知何时已然归来,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捏着一根温热棉签,正垂眸低头,温柔细致地替他擦拭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