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微光顺着窗户缝隙,勉强钻进昏暗的卧室,轻轻拂过沉睡中人安然平和的侧脸。

    羽睫轻轻颤动,沈砚闭着眼,撑住床垫缓缓坐起身,嗓音沙哑地低声唤:“杨同学?”

    “……”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他眉头微蹙,又抬高声音喊了一遍:“杨同学?”

    “……”

    四下依旧一片死寂。

    沈砚掀开薄被,赤脚踩向地面。

    预想中水泥地刺骨的冰凉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羊绒地毯柔软温润的暖意。

    乡下招待所,哪来的羊绒地毯?

    沈砚骤然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巨震,连忙伸手扶住床头柜稳住身形。

    床的正对面摆着一张宽大书桌,各类专业书籍、资料码放得整整齐齐。书桌中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页面停留在“社会心理学”五个字上。

    窗户半开,黄灰相间的厚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边角垂落,轻扫地板。

    放眼望去,桌上每一本书、桌上零碎的小物件,全都是他在沈宅卧房里熟悉的摆设。

    他竟然……回到沈家老宅了?

    沈砚起身,在房间里缓步走了一圈,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几本杜明城专程买来送他的专业参考书,心绪纷乱。

    他重新躺回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心底满是匪夷所思。

    前一刻他还在山村招待所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怎么一觉醒来,直接回到了锦都的沈宅?扶贫的山村与锦都相隔数百公里,就算交通再便利,也绝不可能一夜之间瞬移回来。

    孙教授一行人去哪了?昏迷前,他依稀记得是杨婷婷伸手接住了倒下的自己,眼下这诡异的处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满心疑惑,还未梳理出头绪,门外忽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卧室门被推开。

    沈砚猛地坐直身子,望向门口。

    杜明城立在门框边,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眉眼间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不羁。

    两人相隔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率先动作,只是静静对视着彼此。

    周遭的一切景物仿佛缓缓虚化,时间在二人之间彻底停滞。

    不知僵持了多久,杜明城抬步走进屋内,反手带上房门,搬了一把靠背椅坐到沈砚面前:“好久不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怅然与感慨:“真的好久没见你了。”

    好久?明明分开不过短短数日,连一周都不到。可从杜明城口中说出的这句好久不见,语气沉重得仿佛二人已经分别数年之久。

    沈砚只当他又在刻意说情话打趣,这人连“就算撞车,我也只会撞你”这种直白的情话都说得出口,眼下这句“好久不见”,已经算是十分收敛了。

    他带着几分戏谑反问:“那你说说,我们分开多久了?”

    杜明城垂眸思索片刻,坦然回道:“记不清了,只知道分开的时间足够漫长,我真的好想你。”

    沈砚轻笑一声,暂时搁置心中的疑惑,话锋陡然一转:“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孙教授他们是不是已经回学校了?”

    杜明城抬眼望着他,语气平淡:“你一直都在这里。”

    方才还感慨许久未见,转头又说自己从未离开,前后说辞自相矛盾。

    杜明城可是能凭一己之力打压众多竞品的商业天才,行事向来理智缜密,今日这般前后矛盾,难不成是醉酒神志不清?

    沈砚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明城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双手,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的掌心,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落在他的皮肤之上:“我刚从扬州回来。”

    “你去扬州做什么?”沈砚全然不记得杜明城曾和他提过要去苏州扬州处理公事。

    “去二十四桥,那是我们在一起的地方。”

    “……在一起?”

    沈砚心底生出强烈的违和与不安,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快步冲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窗帘。

    唰——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余光扫过自己抬起的左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缓缓垂下手,难以置信地撸起衣袖。

    左手手腕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几道新鲜创口还隐隐渗着细小的血珠,旧疤则化作深浅不一、无法抹去的暗色印记,伤痕一路蜿蜒延伸至小臂,模样触目惊心。

    这不是他的手。

    这绝对不是他的手。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自残轻生的举动。从前日子再难熬,他都从未动过放弃生命的念头,更不可能随意割腕。

    他抬眼望向面前的“杜明城”,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不是杜明城,你到底是谁?”

    眼前的人静静注视了他片刻,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藏着浓浓的不舍,还有沈砚读不懂的、无尽的遗憾。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陈述事实:“我是杜明城,却不是属于你的那个杜明城,阿砚。”

    他深深凝望着沈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印在心底,语气绵长郑重道:“一切都还来得及,真好。千万不要事事都是自己硬扛,好好照顾自己,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话音落下,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缓缓握紧。

    刹那间,脚下地板轰然四分五裂,巨大的黑洞吞噬卧室里所有陈设。

    沈砚失声惊叫,视线定格在杜明城逐渐布满裂痕、随黑暗一同消散的脸庞上。

    “沈哥!”

    杨婷婷焦急的呼喊猛地在耳畔炸开,沈砚缓缓睁开双眼,茫然盯着招待所的长霉菌的天花板,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浸湿鬓角的发丝。

    见他终于苏醒,杨婷婷松了一大口气,取下敷在他额头的湿毛巾,转身放进水盆,忍不住带着几分埋怨开口:“你也太任性了,下雨天出门居然不打伞,高烧整整两天,这下感冒难受了吧。”

    她转过身,看见沈砚抬着双手怔怔发呆,连忙凑近询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沈砚轻轻摇头,放下手臂问道:“你说我发烧几天了?”

    提起这件事,杨婷婷絮絮叨叨念叨起来:“整整两天,体温快四十度,孙教授都担心你高烧烧坏脑子。”说罢,她端起水盆往外走,“昨天有人call你,我说你睡觉了,对方直接就挂断了,有空记得回拨过去。”

    昨天下午招待所的座机反复响起,她以为是锦都大学团队的公务,匆忙放下碗筷去接听,没想到是专程找沈砚的。

    听声音对方性子冷淡急躁,但音色格外好听,她随口编了一句说辞,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便径直挂断,好似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沈砚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披上厚外套,缓步走到客厅回电话。

    客厅里,孙教授正和杨婷婷核对调研资料,看他出来略微点点头。

    沈砚抿抿唇,朝孙教授温和一笑,拿起有线电话回拨了刚才的号码。

    方才那场梦境古怪至极,梦里的杜明城说他们相守在扬州二十四桥,可现实里他们同住沙咀街公寓,还有最后那句疑似叮嘱的话,其中深意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好像经常做这些梦……

    他兀自走神,没听见电话那头接连几声“喂”。

    “阿砚?”

    熟悉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沈砚定了定神:“我在,你怎么打到招待所的座机了?”

    杜明城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委屈:“我们确定心意之后第一次通电话,你开口第一句居然只关心这个,未免太无情了吧。”

    可沈砚没有不耐烦,他耐着性子顺着对方的玩笑像哄小孩一般问道:“那你想让我问什么?”

    听筒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沈砚只觉得刚退下去的热度仿佛又要卷土重来。

    “你该问问我有没有想你,分开这么多天过得开不开心。”

    沈砚顺着他幼稚的话调侃:“行,那你有没有想我?分开这些天……”话音一顿,他话锋一转低声吐槽,“杜明城,你未免也太幼稚了。”

    杜明城低笑出声,坦然承认:“好吧,我确实幼稚,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连发三天消息,你一条都不回?”

    说起消息,沈砚伸手摸向外套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机身,心头稍稍安定,还好杨婷婷没有随意乱放。

    他估摸着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于是解释道:“下乡匆忙,手机来不及充电,不好意思。”

    喉咙泛起一阵痒意,他压下咳嗽,把话筒挪远了些许。

    “阿砚?”

    “我没事。”他勉强压下喉咙的不适,刻意岔开话题,“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这边连日大雨,浑身都闷得难受。”

    “锦都天气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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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顶,一点阳光都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挤进一道稚嫩的童声,急冲冲地打断他:“大伯你说错啦!外面天气veryverygood!妈咪带我晒太阳,说多晒个子能长得和爹地一样高!”

    “宝珍别吵闹,没人想知道你长个子的事。”杜明城无奈地拿回手机。

    杜宝珍站在定制真皮沙发上蹦蹦跳跳,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身上的针织毛衣由于偏大而向下滑。

    杜明德这时推门走入客厅,小姑娘见到他,立刻举着小手兴奋大喊:“爹地!爹地!大伯正在和大伯母打电话!”

    杜明德伸手把她的针织毛衣往上扯了扯,笑着打趣:“听见大伯母三个字就这么高兴?”

    杜宝珍嘿嘿直笑:“太爷爷说了,大伯母来了之后,会生manyLittlebrother,littlesister!陪我玩。”

    作为杜家这一辈唯一的小孩,她一直盼着有玩伴,更何况她还是全家第一个知道大伯母存在的人,当即邀功似的拽住杜明德的衣袖:“是我最先发现的!”

    “好好好,是我们宝珍最先知道。”杜明德弯腰将小姑娘抱进怀里,“那你问问大伯,什么时候把大伯母带回老宅。”

    “大伯!”杜宝珍的声音清亮满脸期待看向杜明城。

    杜明城无奈失笑,将手机凑近唇边,大声道:“里面没有大伯母,你也该叫他大伯。”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杜宝珍震惊地“哇”一声张大嘴巴,杜明德的目光也骤然沉了下来。

    “呵呵。”杜明德一声冷淡的嗤笑,抱着错愕失神的杜宝珍转身走出房间。

    直到关门声响起,沈砚才震惊出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杜明城淡淡开口,拉回话题:“今天锦都天气看着晴朗,可没有你在,对我而言依旧糟糕透顶。”

    沈砚耳尖微微发烫,低声回道:“就算我不在锦都,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开开心心的。”

    杜明城轻轻一叹,再出口,语气难免带着无奈道:“好好好,这里天气很好。”

    沈砚握紧话筒,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锦都最近天气还好吗?”

    “今日好,日日好。”

    短暂停顿后,他又轻声补上一句:“阿砚,早点回来,我很想你。”

    沈砚心头一震,郑重应声:“知道了,杜大佬。”

    二人互道再见,沈砚将话筒放回座机,愣神片刻,一转身便对上孙教授沉静注视的目光显然有话想问。

    他清楚老人想问雨天和赵小河之间发生的事,不愿让年长的教授为自己操心,主动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斟酌着开口:“那件事,是我的问题,我考虑不周,贸然送东西伤害了她们。”

    “我并不觉得你做错了。”

    预想中的责备并未落下,孙教授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孙教授缓缓说道:“心底存有善意是人的本能,你还记得心理学最先学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沈砚当然清楚。

    心理学,最先学的就是体察人性。

    “自卑与自尊纠缠共生,贫穷会让人敏感,心底渴求被平等对待,是所有人的本能。”孙教授语速缓慢,句句都在疏导他心里的负罪感,“你送棉衣的出发点从来不是怜悯施舍,是纯粹的善意。莽撞的是做事的方式,不是你的本心。”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连绵阴雨,继续说道:“你觉得施舍伤了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奶奶私下特意找过我,再三道谢。老人家分得清好坏,知道你是真心惦记祖孙二人过冬的难处。一件事本就有两面,不能只盯着女孩一时的情绪,全盘否定自己的善意。”

    “捐赠,我们的职责不止是统计数据、完成调研任务。”孙教授声音沉了几分,“物资帮扶是硬性责任,但守住心底不加伪装的善意,是我们做人、做学问一辈子的责任。”

    没有天生就完美周全的处事方式,所有人都是在试错里慢慢成长,所以不要害怕,不要犹豫,在彷徨中勇敢长大。

    “你学社会心理,该明白,人性没有非黑即白,善意同样没有。不必因为一次方式失误,就全盘否定自己。往后懂得换位思考、照顾他人体面,便是难得的长进。”

    沈砚沉默片刻,心头沉甸甸的愧疚稍稍平复,他轻声说道:“我明白了,多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