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天和杜明城不欢而散的通话,整整过去了一周。

    这七天里杜明城杳无音信,盛英杰也刻意压下所有念头,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联系这个满心烦心事的人,眼不见心不烦。

    傍晚时分,一通杜玉若的寻人电话突兀打进手机,打破了难得的清净。

    杜玉若开口便是拜托他寻找杜明城,盛英杰当场火气直冲头顶,语气满是不耐:“不是,你找我要表哥?我上哪儿给你找人?杜明城是你亲表哥,又不是我的,他去哪闲逛、落脚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死寂,杜玉若的声音平淡却固执,听不出半点波澜:“我要找到表哥,他整整一周没有和家里任何人联络。”

    盛英杰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规劝:“我的大少爷,你们杜家上下动用所有人脉都找不到他,我一介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听我一句劝,别瞎操心,他在外头活得好好的,绝对出不了事。”

    “……我必须找到我表哥。”

    话音落下,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盛英杰一把将手机摔在沙发软垫上,压抑多日的烦躁彻底破防,仰头无能怒吼泄愤。

    表哥、表哥,偌大一座锦都城漫无目的地找人,根本就是强人所难,纯粹拿他消遣。

    嘴上满腹牢骚,可他心底却十分清醒,他和杜明城从小一起长大,交情摆在这儿,倘若对方真的出了意外,他必定脱不了干系。

    盛英杰胡乱抓过外套、车钥匙,急匆匆夺门冲出别墅。

    楼下庭院里,老爷子年轻的小老婆正和盛英汶闲聊当下商界时事。

    见他风风火火往外冲,盛英汶当即厉声喝止:“站住!你急急忙忙要去哪?”

    盛英杰心头火无处发泄,扯着嗓子回吼:“去找表哥!”那架势,找不到人绝不踏回家门半步。

    盛英汶很少见到弟弟这般失态慌乱,转头疑惑看向身旁的小老婆:“他说什么?”

    姨太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作答:“没听见吗?去找表哥。”

    盛英汉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拔高音量:“他哪来的表哥!”

    “英杰你给我站住!又要跟着杜明城在外头胡闹惹事!”

    嘴上喊着阻拦,盛英杰脚下半点停顿都没有。此刻乖乖留下,少不了一顿皮带抽打,倒不如先找到杜明城,把人送回杜家,将功补过,好歹能从大哥手下保全自己一顿责罚。

    路上,盛英杰回想杜玉若的话,杜家已经把锦都城内所有排得上名号的高端酒吧、夜总会挨个排查,一无所获。

    他心底暗自吐槽杜家人思虑浅薄,只会盯着光鲜亮丽的场子,偏偏忽略了那些藏在城郊无人问津的小店。

    他暗自揣测,杜玉若嘴上说杜家急着寻人,实则根本没有多担心杜明城的安危,倘若真心牵挂,绝不会漏掉城郊这片鱼龙混杂的地带,也就杜玉若心里尚存一丝良知,才会特意打电话拜托自己帮忙。

    可转念一想,杜明城素来挑剔,环境简陋、服务粗糙的小夜店他向来不屑踏足,可全城高档场所全都不见人影,他除了偏僻小巷还能躲去哪里?

    车子停在郊北香潭路,盛英杰揉乱一头黑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间满心愁闷。

    他指尖夹着烟刚吸两口,动作骤然一顿——他竟忘了这个藏在城郊的老地方。

    香潭路北段霓虹灯光斑驳闪烁,两侧小路泥泞坑洼,路灯忽明忽暗,光影晃动。

    几名衣着艳丽单薄的站街女人倚着灯杆,目光不停扫视过往车辆行人,等候愿意出手带走她们的客人。

    盛英杰推门下车,那群女人立刻簇拥上来,刻意舒展身段百般招揽,胆大的甚至直接上前拉扯,张口报出过夜的价格。

    “躲开,全都让开!”盛英杰烦躁地挥开伸过来的手,大步往小巷深处走,步伐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群女人根本追赶不上。

    开玩笑,他当年学校拿过青年组第一,论速度寻常人哪里追得上。

    巷子尽头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夜总会,门面狭小,连市内高端夜店一半大都没有,褪色的霓虹招牌光线昏暗,依稀能辨认出“娇兰”两个字。

    店内装潢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欧式奢华风格,随处可见镀金雕花装饰,金光铺陈一地,但凡路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豪阔。”

    盛英杰径直冲进店内,一把揪住上前迎客的经理衣领,怒火上头,不分青红皂白厉声质问:“杜明城在哪?让他立刻出来见我!”

    经理慌忙掰开他攥着衣领的手,连连赔笑安抚:“盛先生您先冷静,别动火,我这就带您过去。”

    “动作快点!”

    这一路奔波,堵车、违章、四处打探,积攒的烦心事全都积压心底,推开包厢门的瞬间,所有火气彻底爆发。

    包厢里,胡老板搂着一名身着艳丽的陪酒女,拿着话筒跑调唱着《深夜港湾》:“夜已在变幻,像钻石灿烂,但也这么冷。”

    他音调飘到离谱,几乎跑调十万八千里,听得人牙酸。

    包厢门被猛地撞开,胡老板歌声戛然而止,整个空间瞬间陷入死寂。

    紧随其后的经理偷偷躲在门边,朝靠墙站立的陪酒女递了个眼色,女人连忙贴着墙根悄悄退出包厢。

    经理十分识趣地轻轻关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两位大人物。上流圈子的纠葛纷争,少掺和才是自保之道,这点分寸他心里一清二楚。

    音响还在循环播放伤感的副歌,婉转的旋律回荡在密闭包厢:“看千串霓虹,泛起千串梦,映着这港湾。”

    胡老板尴尬地干笑两声:“好巧,真是好巧……”

    客套话还没说完,盛英杰怒火冲天的视线扫过包厢一圈,最终定格在慵懒倚靠沙发的杜明城身上。

    “杜明城!你要是想寻清静躲起来,大可直接消失,没必要玩整整一周失联!你几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赌气?”盛英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拳狠狠砸在杜明城俊朗的脸颊上,“你知不知道杜玉若找你快要急疯了!”

    话音未落,他心头怨气难平,又补了第二拳。

    一旁的胡老板看不下去,两位都是锦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在包厢大打一架,消息传出去,颜面尽失的还是二人。

    为顾全双方体面,胡老板连忙上前阻拦:“盛先生别动手,这事不怪杜先生,是我拉着他过来散心的。”

    寥寥几句解释,盛英杰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麻烦,胡老板年过四十,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前些日子刚确认一夜情的模特怀了baby,心中大喜,特意拉上杜明城庆祝放松。

    即便缘由合理,整整一周断联依旧过分,盛英杰心底郁结不散,抬手补上第三拳。

    三拳力道都收着分寸,杜明城全程一动不动,连闷哼都未曾发出,脸颊也只是微微泛红,并未肿胀难堪。

    盛英杰坐到他身侧,转头对着胡老板摆手:“老胡,今晚所有消费我买单,你先回去。”

    下了逐客令,胡老板自然不会厚着脸皮留下,对着二人拱手一笑:“账单不必争抢,你们二人好好聊聊。”

    说罢带上音响遥控器,轻手轻脚关门离开。

    偌大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唯有隔壁包间嘶吼喊麦的噪音透过单薄墙板断断续续传进来,刺耳喧闹。

    一人斜倚沙发,一人端坐一旁,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漫长的静默过后,杜明城缓缓出声,语气裹着浓重的茫然与自我怀疑:“我只是想不明白。”他翻身坐直,目光沉沉直视盛英杰,“我好像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从头到尾没有考量过往后的结局。”

    倘若提前知晓沈砚会对自己动心,无论如何,他当初都不会主动靠近、招惹他。

    他原本想着做到这个程度,换一般人早就感动的不行,答应考虑他说的话,但谁料沈砚压根不是一般人,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自己这么……这么不堪。

    可正如盛英杰先前提醒他的那般,既然主动踏出招惹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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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第一步,就要承担动心之后所有煎熬、牵绊与两难的后果。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盛英杰重重叹气:“我早就料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之前我反复提醒过你,若是没有半分真心,就别对沈砚释放多余善意,一味示好,最后只会狠狠伤害他。”

    “可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昏暗的包厢里,杜明城眼眸沉得如一潭不见底的黑水,不起半点波澜。

    盛英杰不忍看他这般自我消沉,刻意转移话题,“我已经很多年没来娇兰了。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们两个就在这儿喝了一整夜的酒,你喝着喝着突然掉眼泪,我问你缘由,你却说酒太苦,苦得逼出眼泪。”

    说着,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

    他随手拿起桌上空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威士忌,指尖摩挲冰凉杯壁,没有举杯入口:“明城,这酒苦苦了十一年,时至今日,你心里依旧觉得苦吗?”

    十一年前,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瞒着家中长辈、甩开身边所有朋友,如同无处容身的流浪者,躲进这条泥泞小巷,在娇兰夜总会消磨一整夜。

    盛英杰记忆犹新,那晚杜明城落泪时狼狈落寞的模样,一句酒苦,不过是搪塞的借口。

    酒本身无味,真正苦的是什么,其中缘由,唯有杜明城自己心知肚明。

    十一年岁月匆匆流逝,兜兜转转,他还要被困在这份苦楚里无法脱身吗?

    杜明城缄默不语,不肯作答。

    盛英杰望着他腕间的金表,心生感慨:“一晃快十二年了,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那枚复古金表牢牢扣在杜明城左手腕,表壳棱角常年磨损打磨得圆润光滑,表层镀金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底色,一看便是佩戴多年的旧物。

    “这块表已经老旧,迟早会彻底坏掉。”盛英杰直言,“明城,你该换一块新表。”

    杜明城垂眸看向腕间旧表,低声反问:“那这枚旧表,该如何处置?直接丢掉吗?”

    关于旧物的归宿,盛英杰给出直白通透的答案:“找一只小木盒收好,锁进柜子深处,永远不要再拿出来触碰。”

    话说到这里,规劝的言辞已然尽数道尽,再多开导也无济于事。

    盛英杰缓缓起身,垂眸看向萎靡不振的好友:“马上三十岁的人了,别再肆意幼稚任性,日子终究是要自己过下去。杜家上下、玉若还有老爷子全都记挂你的安危,别再躲着所有人。”

    盛英杰推门离开包厢,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杜明城一人独坐沙发,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自嘲般垂头低低发笑。

    杜明城啊杜明城,将近而立之年,却始终看不透自己的本心。风月场周旋多年,见过无数情爱纠葛,到头来轮到自己,反倒束手无策,分不清心动、利用与亏欠。

    快三十岁的人了,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心吗?难道还要像个毛头小子那样莽撞吗?

    他慢吞吞起身,从包厢门走出。

    等候在外的经理满头大汗,连忙上前弯腰赔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条条扭曲蠕动的小虫。

    “杜先生,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嗯。”杜明城随口应下,径直朝店外走,经理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不停客套恭维。

    两人走到店门口,杜明城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淡淡发问:“你今年多大了?”

    经理下意识一怔,随即感慨万千:“过完今年就整五十了。一晃十一年匆匆而过,我还记得您第一次来店里时,不过十七八岁,连正规身份证都拿不出来。”

    当年踏足娇兰的杜明城,只是一个青涩稚嫩、尚且不敢坦然出入夜店的少年,如今的他,已是香潭上流圈子里闻名、周旋无数风月的杜家大公子。

    晚风卷着城郊的尘土扑面而来,杜明城轻轻颔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日子,确实过得太快了。”

    快到他都忘记了,当年的自己是怎么狼狈不堪丢下锦都的一切坐上前往法国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