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整个人猛地顿在原地,脊背微微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他缓慢转动身子,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硬是抬不起眼对上身后那人的视线。

    身后传来杜明城低沉磁性的声线,裹挟着傍晚微凉的晚风,轻轻落在他耳畔:“怎么不抬眼瞧瞧我?”

    沈砚喉咙重重哽了一下,胸腔里积攒一下午的委屈、落寞与忐忑拧成一团堵在喉头。

    他索性顺从本心,低声实话实说:“我其实有点怕。”

    预想中的调侃或是追问迟迟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步步沉稳靠近的脚步声,皮鞋碾过石板地砖,声响由远及近,每一下都踩在沈砚乱跳的心尖上。

    下一瞬,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他微凉的下颌,指腹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细致擦过他眼尾滚落的泪水,替大地将细碎泪珠尽数承接在温热的掌心间。

    杜明城的语气掺了几分戏谑的软意,指尖依旧贴着他的脸颊没有挪开。

    “阿砚怎么哭了?难道见到我,太过高兴?”

    沈砚紧紧抿住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半个字也不肯往外说。

    连日来积压的心事、沈宅里的尖酸嘲讽、母亲藏在房门后的自我埋怨、演讲台上空荡荡的家长席……

    好像所有委屈在他来到站到自己面前的这个时候才尽数崩塌,唯有死死抵着嘴唇,才能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

    杜明城轻轻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极轻:“怕什么?我人不就在这里吗。”

    巷口卷来一阵穿堂晚风,裹挟着梧桐絮扑进沈砚眼底,干涩酸胀的眼眶瞬间愈发难受。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暧昧亲昵的距离,垂着头反复平复紊乱的呼吸,片刻后,方才敛去眼底的湿意,重新挂上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抬眼看向杜明城,语气平淡地解释:“抱歉,我妈今天没来听我的演讲,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这话听上去逻辑支离破碎,难过和方才那句直白的“害怕”之间毫无关联,像是他强行拼凑出来的说辞,刻意遮掩心底更深层的慌乱。

    可杜明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却没有戳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开阔的校道:“走吧,四处逛逛。”

    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沈砚迟疑片刻,终于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话音落下,他又自作主张,贴心地为对方找好合理的理由;“办事情,恰巧路过这里?”

    杜明城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笑而不语,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沈砚见状,心底悄悄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失落。

    也是,他早该明白,从来不会有人专程跨越路途,只为见他一面。

    所有人连同沈家上下,皆是带着目的靠近他,要么算计他手里的慈善资源,要么想借他攀附利益,就连亲生母亲,也只把他当作讨好老爷子、稳固自身地位的筹码。

    方才沈耿句句带刺的讥讽、苏月华躲在房内将所有不顺尽数归咎于杜明城、归咎于自己搬离沈宅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积攒已久的疲惫裹挟着自卑席卷而来,在杜明城身旁,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淡然。

    他几番斟酌试探,想要问清对方接近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如同旁人所言,只是看中他身上可利用的价值,那句藏在心底的“你是不是只是想利用我”已经冲到舌尖。

    “我不是路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径直堵死了沈砚所有酝酿好的质问。他怔怔望着前方率先迈步的挺拔背影,下意识茫然开口:“什么?”

    杜明城没有回头,脊背线条利落挺拔,晚风掀起他衬衫袖口,漫不经心地重复一遍:“我说,我不是办事路过这里,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沈砚像个懵懂初学走路的孩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

    这句话的含义清晰直白——他是放下手边所有繁杂事务,专程绕路赶来锦大,只为来见自己。

    “专程”二字太过奢侈,长到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几乎从未有人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意识到这一点,沈砚心底那簇连日来被失望、猜忌尽数扑灭的微弱火苗,骤然重新燃起一簇暖光,火势越烧越旺,滚烫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直冲心底最深处。

    两人慢慢走出僻静的林荫小道,前方广场中央矗立着橄榄树,远处教学楼错落交织,晚霞铺满整片天际,光影绚烂繁杂,晃得沈砚视线微微发虚。

    恍惚间,杜明城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从容开口:“你今天的演讲,我全程听完了,讲得很好。”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骤然席卷沈砚的双耳,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浑身皮肉泛起细微的发麻感,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什么思绪、顾虑、沈家的算计、地块的博弈,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身旁笑意浅淡的男人。

    杜明城侧头看向他,唇角噙着一抹散漫温柔的笑,周遭来往学生、喧闹人声、天边晚霞,全都化作模糊虚化的背景,全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沈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紊乱,暧昧静谧的氛围正要漫到极致,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炸开,硬生生打断这片温情。

    素来处事波澜不惊的沈砚,此刻像被人戳破心事,手足无措地伸手往口袋里摸索手机。

    掌心慌乱发抖,手机连续两次从指缝滑落砸在石板路上,他慌忙弯腰捡起,不等杜明城开口询问,语速飞快,带着一丝仓皇逃离的意味:“我有电话,去一旁接一下。”

    话音未落,他转身快步走到远离人群的岔道口,滑动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盛英杰咋咋呼呼的大嗓门:“阿砚!”

    “还记得前几天咱们在Canoe赛车场,我在你身上看到的那枚印章吗?”

    盛英杰那头窸窸窣窣挪动东西,他一把拉开储藏柜柜门,柜子里一沓沓早年往来的书信尽数被他扒拉出来,厚厚一叠信纸散乱铺在地板上,每一张信纸扉页右下角,都印着一枚鲜红刺眼的字母K印记。

    盛英杰看着满地书信,心头所有疑惑豁然开朗,语气带着震惊:“我之前一直觉得这枚印记格外眼熟,直到家里佣人收拾储藏间翻出这些旧信件,我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拿到杜明城的私人印章?”

    听筒这头,沈砚瞬间失语,指尖攥紧手机,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正和两名学生会干事随口交谈的杜明城。

    对方像是感知到他灼热的视线,适时抬眼回望过来,朝他漫不经心地扬唇一笑,风流恣意。

    沈砚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盛英杰迟迟等不到回应,接连对着听筒喊了两声:“喂?阿砚?你还在不在?你现在人在哪儿?”

    沈砚喉咙干涩发紧,含糊不清地低声作答:“我……我现在和杜明城在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停顿短短两秒,随即爆发出尖锐的惊吼,音量几乎要震破听筒:“呐!”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搅和到一起的!!!”

    沈砚心头纷乱,没心思应付盛英杰的追问,抬手干脆挂断通话。

    他将手机塞回裤兜,缓缓闭上双眼,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酸涩。

    耳畔莫名盘旋着那日偶然听到的歌词。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命运。

    此刻他终于全然释怀。

    杜明城于他而言,既是困住心神的苦海,也是挣脱孤寂的缘分。

    那枚随身携带的K印章、素未谋面多年的笔友K先生,所有伏笔在此刻尽数串联,兜兜转转,原来天意早已把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认了。

    那日直到杜明城的专车缓缓停在咀沙街公寓楼下,一路返程途中,沈砚始终安静靠着车窗,没有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杜明城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反常,微微俯身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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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眼底带着探究:“怎么了,一路上沉默不语我去看你不高兴?”

    沈砚抬眸静静望着他,良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轻声感慨:“我总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梦?那留在梦里,难道不好?”杜明城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沈砚浅浅一笑,笑意里掺了几分苦涩:“或许吧,梦里总归比现实顺遂安稳。”

    杜明城闻言沉默片刻,细细斟酌字句,缓缓问道:“那你方才说害怕,现在还怕吗?”

    沈砚脸上笑意加深,伸手拉开车门,脚踩在楼下的地砖上,转头看向车内的人:“怕,很多事情我依旧心存忌惮,可唯独面对你,我不会再害怕了。”

    临关门前,他定定看向杜明城,清晰直白地吐出心底思虑许久的决定。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利用你。”

    “什么?”

    杜明城一时没能领会这句话背后深藏的心意。

    平日里周旋各色风月、拿捏人心游刃有余的风流公子,此刻眼底难得浮现茫然,正要开口追问深意,厚重的车门轻轻合上,沈砚的身影转身走进楼道,消失在楼道转角。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看向高祁,困惑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偷偷笑什么?”

    高祁被抓包,只得轻咳一声,端正神色,如实转述:“沈先生的意思是,其余的人和事他依旧心存戒备、心生畏惧,但唯独在您面前,他不想那么累了,不想装作不在意了。”

    杜明城眉头微蹙,依旧没能绕过来弯,不耐地抬手摆手:“说人话。”

    高祁心底默默叹气,这种直白的情愫还要他转述,老板这些年周旋情场的风花雪月,算是白白耗费心神。

    他直白戳破:“沈先生,他喜欢您。”

    高祁在心底暗自感慨,老板是真的不适合动情,一点隐晦心意都看不明白。

    他悄悄抬眼透过后视镜打量杜明城,本以为对方会流露欣喜,可出乎意料,杜明城面无表情,转头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右手指尖反复摩挲腕间那块年代久远的金表,神色晦暗难辨,看不出半分喜怒。

    高祁拿捏不准他此刻真实心绪,正要斟酌两句宽慰的话,车内手机铃声骤然尖锐响起,打破沉寂。

    杜明城看都没看来电显示,随手按下拒接,沉声对高祁吩咐:“开车,去方敬铭那里,剩下的交易,我要和他当面敲定。”

    话音刚落,被挂断的电话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滴滴答答的铃声回荡在密闭车厢内。

    杜明城语气加重几分:“拨通方敬铭的电话,和他说明,我十分钟之内到。”

    说完,他随手滑动接听那通反复打来的电话。

    听筒刚贴到耳边,盛英杰暴怒的谩骂铺天盖地砸过来,言辞激烈,词汇量丰富到一旁的高祁都暗自心惊。

    “杜明城!你系咪成肚坏水天生??无啦啦专登缠住阿砚,你究竟安咩私心!”

    高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偷瞄后座老板,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杜明城神色平静无波,淡淡打断对方歇斯底里的斥责:“英杰。”

    他顿了顿,第一次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要的是打动沈砚跟他合手,各取所需,可现在这走向怎么脱离他的掌握了呢?

    电话那头的怒骂骤然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绵长的沉默,通话计时数字安静跳动。

    漫长沉寂过后,盛英杰的声音褪去怒火,多了几分沉重无奈:“明城,既然你选择走出那一步,你就要承担随之而来所有的后果。你也是商人,不会不明白明白这个道理。”

    杜明城一而再、再而三主动靠近沈砚,闯进他封闭孤寂的世界,那相对的,他势必要承受动心之后所有牵绊、煎熬与风险。

    听筒两端再度陷入长久的安静,杜明城望着窗外咀沙街零星亮起的灯火。

    许久,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