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高祁早已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等候。杜明城抬眼,淡淡抬手止住上前相送的经理:“不必送了,到此为止。”

    经理连连应声,依旧殷勤上前替他拉开车门,陪着几分客套笑意:“杜先生慢走,期待您下次再来。”

    杜明城垂眸颔首,弯腰落座。

    车身平稳驶离,待后座人身姿坐稳,高祁才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觑着他神色,轻声汇报:“老板,您交代我转达的话已经带给方先生了。方先生那边一切就绪,人现在已经在御水湾等候,您看……”

    杜明城靠在椅背,眼帘微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动一瞬,没有应声。

    车厢气氛沉滞,高祁拿捏不准他此刻心绪,不知他究竟是打算赴约,还是就此作罢。

    半晌,后座才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既然他已经备好,那就过去。”

    “是。”高祁应声,踩下油门。

    杜明城抬手摸出手机,长按开机键。趁屏幕亮起的间隙,他侧头望向窗外深秋的夜色。

    晚风萧瑟,道旁老树落尽繁叶,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刺破沉沉夜幕,被冷风卷得轻轻摇晃,脆弱得找不到半分支撑。

    锦都的秋,他看过十余载,岁岁年年,光景从来如此,凉得一成不变。

    他心底默然掠过一念——如果不出意外,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再来娇兰这种地方放任沉沦。

    屏幕彻底亮起的瞬间,积压整整七日的未读消息蜂拥弹出,密密麻麻铺满页面。

    杜玉若发来消息追问他何时归家,褚进催问他去了哪里,还有sallysain的调侃抱怨,说他愈发孩子气,公司事务置之不理,只顾着消失散心。

    所有人的语气,都带着一致的埋怨与不解。

    将近而立之年的人,早该沉稳自持,偏要玩失联、玩隐匿,这般幼稚行径,放在谁眼里,都是荒唐可笑。

    杜明城指尖轻划,漠然掠过满屏无关紧要的寒暄与责难,目光随意下落,指尖骤然一顿。

    几条消息,安静躺在列表最底端,是沈砚发来的。

    ——我听说你消失了,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所以,你在躲我?

    ——杜明城,你还在吗?

    ——过几天我要离开锦都,你不来送我?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夜凌晨两点。

    末尾还有一句更轻、更沉的追问,藏着他不敢直言的忐忑与牵挂。

    ——k先生,你究竟要藏到什么时候。

    夜色寂静,车内微凉。

    杜明城静静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凝滞良久,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绪。

    原来,沈砚终究还是知道了。

    真他妈操蛋。

    “老板,到御水湾了。”高祁轻声提醒,打断他的沉凝。

    杜明城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今晚不用跟着。给玉若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平安无事,明日再回杜宅。”

    “是。”

    高祁应声看着他推门下车,背影沉冷孤峭,一步步走进御水湾幽暗的楼宇阴影里,心底忍不住替沈砚生出几分难言的悲哀。

    沈砚那样纯粹赤诚的人,若是知道自己满心惦念牵挂的人,消失失联的这几日,是在那种地方消遣消磨,怕是会彻底心寒。

    纵然老板与他并无实质纠葛,可这份刻意的逃避、刻意的放纵,已然足够让人心生失望。

    高祁轻轻叹息,调转车头,原路折返杜宅复命。

    御水湾,是杜明城私属的隐秘居所,也是外界流言中他安置一众暧昧之人的地方。

    这里不是锦都最奢华高调的宅邸,却有着全城顶尖的安保系统,层层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将所有狗仔、记者与闲杂窥探,尽数挡在墙外。

    屋内暖意融融,灯光柔靡。

    小百合端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微紧,心底藏着难掩的期待。

    方才方敬铭特意传话,杜明城有意续约,让他今夜好好侍奉陪伴。

    所有人都以为,他依附杜明城,贪图的是资源、名利、前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贪恋的从来不是这些。

    混迹圈子多年,他见惯了商人的凉薄、资本的算计,唯独杜明城不同。

    他从不用轻贱的态度对待自己,从不逼迫迎合、从不刻意拿捏,无需他开口讨要,旁人梦寐以求的资源与机遇,便会稳稳落在他身上。更难得的是,每一次独处,杜明城从无逾矩轻薄,大多只是静坐闲谈、浅酌小酒。

    这般温柔矜贵、体面自持的人,任谁朝夕相处,都会忍不住动心沉溺。

    门锁轻响,动静落下。

    小百何瞬间回神,眼底亮起光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不等来人站稳,便抬手紧紧抱住高大的身影。

    整整一个月未见,他心底满是不安与患得患失,总觉得自己早已被遗忘冷落。此刻紧紧相拥,感受着真实的温度,他才稍稍安定,笃定自己在杜明城心底,依旧留有一席之地。

    杜明城任由他抱着,缓步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

    下一瞬,他抬手扣住他的肩头,微微用力,将人抵在冰冷门板上。

    眼底没有半分温柔笑意,声线平淡,裹着刺骨的凉意:“你和李少爷的绯闻,不打算和我解释一句?”

    方才暧昧温存的氛围,瞬间碎得彻底。

    小百何脸色骤然惨白,唇瓣微微颤抖,眼神慌乱无措,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字句:“我、我……”

    他无从辩解。

    新闻里的一切,句句属实。

    那日他多日未见杜明城踪迹,误以为自己早已被厌弃,没了杜明城的庇护,所有资源与偏爱都会尽数归零。惶恐无助之下,他才铤而走险,刻意攀附了势头正盛的李少爷,想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他以为杜明城不会在意,更不会深究。

    可此刻男人眼底的沉冷,让他遍体生寒。

    出乎意料,杜明城并未动怒,也无半分苛责。

    他缓缓松开桎梏的手,转身走到吧台旁,拿起酒瓶缓缓倾倒,猩红酒液落进透明杯底,漾开细碎波纹。

    他抬眼,看向已然吓得浑身僵硬的小百合,语气漫不经心:“今晚不聊天。”

    他举杯浅酌一口,眸光清淡,字句凉薄:“不如换个玩法。你脱一件,我给你一万。”

    小百何其聪明,瞬间听懂了他言外之意。

    这不是纵容,不是温柔,是试探,是敲打,是杜明城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咬紧下唇,不敢有半分迟疑,抬手细细解着衣襟纽扣。

    他动作极慢,眼波流转,刻意抬眼偷觑男人神色,试图用残存的娇媚与温顺勾起他半分兴致。

    若是往日,杜明城或许会闲散陪着周旋几分,权当消遣。

    可今夜,他眼底只剩荒芜与倦怠,没有半分耐心。

    在小百合解开第三颗纽扣、衣襟微敞的瞬间,杜明城抬手饮尽杯中残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骤然伸手将人狠狠揽进怀里,俯身就要落下吻。

    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小百合浑身一僵,下意识仰头闭眼,长睫轻颤,摆出温顺迎合的姿态,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窃喜。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杜明城垂眸,骤然看清了那双漂亮的杏眼。

    一瞬间,浓烈的反胃感猛地翻涌上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毫不犹豫,骤然松手。

    “砰”的一声轻响,小百合猝不及防,直直摔落在冰凉地面上。

    他猛地抬头,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委屈,不敢相信杜明城会如此冷漠。

    可杜明城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香惜玉,无波无澜,彻底淡漠。

    他转过身,望向落地窗外沉沉夜色,忽然发现今年的秋天,好像格外冷。

    与此同时,夜色温柔,街巷静谧。

    沈砚拢了拢颈间的围巾,将大半张脸都埋进柔软布料里,独自缓步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今日天气极好,城郊孤儿院的草坪上,刚刚办完一场简单却温暖的婚礼。

    院长无亲无故,唯一的归宿便是这间收留无数孤儿的孤儿院。今日她结婚,嫁的也是院里长大的孤儿,和她一样天生聋哑,却品性温良,两人并肩而立,温和般配。

    沈砚特意备了厚礼,随了份子钱,还带了一只软乎乎的草莓熊玩偶。小姑娘抱着玩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整场婚礼都紧紧抱着,爱不释手。

    只是温雨疏依旧在外未归。虽日日报平安,可迟迟不见人影,沈砚心底终究悬着一丝牵挂,难以彻底安心。

    暮色渐深,他缓步回到公寓楼下。指尖探进兜里想要取钥匙,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想起,自己怕出门遗失,特意将备用钥匙压在了门口地毯之下。

    这个小细节、这个稳妥习惯,还是那日杜明城来他公寓时,随口提醒他的。

    杜明城……杜明城……

    一念及此,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忐忑、牵挂、委屈……层层情绪翻涌上来,不上不下,堵得人呼吸发闷。

    他眼底微微发涩,蹲下身,掀开门口地毯,取出那枚冰凉的钥匙。

    当指尖触碰到金属纹路,那一瞬间,他到底不免怔愣良久,才抬手开门,走进空寂的公寓。

    屋内安静冷清,只剩窗外晚风簌簌作响。

    夜里十点,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满室寂静。

    沈砚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快步上前开门。

    门扉拉开的一瞬,门外冷风争先恐后涌入,顺着衣缝钻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轻轻一颤。

    还未看清来人,一道高大身影便骤然逼近,带着一身深夜的寒凉与淡淡的烟酒气息,双臂猛地收紧,牢牢将他桎梏进滚烫怀抱里。

    下一瞬,温热的吻骤然落下,带着压抑失控与强势急切,狠狠覆在他唇上。

    沈砚瞳孔骤张,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停,眼神茫然。

    耳畔是急促滚烫的喘息、剧烈起伏的心跳、穿堂而过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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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喧嚣沉寂之后,那道熟悉到刻进心底的嗓音,温柔又偏执,贴着他耳畔轻声落下:

    “别走。留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

    浓重的烟酒味萦绕鼻尖,带着深夜放纵后的倦意与狼狈。沈砚只当他是醉酒发疯,指尖抵着他胸膛,用力想要推开:“你别疯了!”

    他七日失联、刻意逃避,如今又这般猝不及防、蛮横肆意地闯入自己的生活,荒唐又可笑。

    可怀中的力道愈发收紧,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杜明城微微抬身,眼底清明透彻,没有半分醉意,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没有发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

    四目相对,目光纠缠。

    良久,沈砚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轻轻笑了,笑意浅浅:“终于不躲我了?K先生。”

    时隔多年,终于对上所有伏笔,所有遗憾,所有隐秘温柔。

    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杜明城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温柔弧度。

    他低头,鼻尖与他相抵,呼吸交缠,紧紧将人拥在怀中,失而复得的珍重,尽数藏在这无声相拥里。

    夜深人静,一室温柔。

    两人并肩躺卧在床,夜色绵软,氛围安静。

    沈砚枕在他心口,轻声问出藏了许多年的疑惑:“所以,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把所有东西都送回去?突然断了所有联系?”

    即便如今心意互通,可年少那场无疾而终的失联,依旧是他心底多年解不开的结。

    杜明城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记极轻极软的吻,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淡淡的愧疚与后怕:

    “那年老爷子突发重病,手术凶险,险些没能下手术台。杜家内部派系纷争大乱,一众亲戚虎视眈眈,全都盯着我的把柄,想要借机扳倒我。”

    “我那时太年轻,我怕我的纷争牵连到你,怕杜家人会顺藤摸瓜找到你,我怕你被卷进来。”

    “所以我自作主张,斩断所有联系,把所有东西悉数送回。”

    他低头,吻着他的发顶,语气满是迟来的懊悔:“我真的很后悔。再难的处境,我也不该一言不发,彻底消失。那时候你才高中,未经世事,突如其来的断联,对你而言,太过残忍。”

    年少的沈砚,尚且懵懂纯粹,从未经历过半分人心险恶,却被他突如其来的疏远与失联,凭空困在漫长的遗憾与猜忌里许多年。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几秒沉寂后,杜明城忽然带着几分不安的小心翼翼,轻声问:“你还要走吗?”

    沈砚察觉出他语气里的低落与惶然,心头一软,轻声笑着解释:“走的,学校组织慈善捐赠活动,要去偏远地区几天,过几日就回。”

    不是永远离开,不是永远不回来。

    得知答案,杜明城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轻轻落下,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长气。

    还好,他来得及。

    还好,他连夜加价催车、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终究没有错过。

    沈砚抬眼望着他,心底依旧藏着浅浅的顾虑与不安,轻声叮嘱:“你既然和我在一起,往后就不能再和那些艺人、旁人有任何暧昧纠葛。”

    他见过外界的流言,听过旁人的揣测,看过他身边层出不穷的各色人影,心底终究是会在意、会不安。

    杜明城立刻将脸埋进他颈窝,嗓音闷闷的,带着全然的顺从与坦诚:“我和他们从来什么都没有。”

    “那些应酬、那些暧昧、那些旁人揣测的风流,全都是做给杜家、做给外界看的假象。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纠葛。”

    沈砚心口微微一痒,看着他褪去所有城府、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耳尖微微发烫。

    只听他轻声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的初恋、初吻、第一次心动,全部,都只给了你一个人。”

    一句话,滚烫赤诚,撞得人心尖发颤。

    这个人,素来沉稳自持、风月从容,偏在自己面前,笨拙又真诚,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沈砚脸颊发烫,微微偏头推开他,翻身背对过去,不敢再看他好像再去看面前人就会被溺死一样。

    身侧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缱绻,没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沈砚屏息,小心翼翼翻身回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色,静静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

    心底悄悄掠过一句带着醋意与狡黠的暗忖,快三十岁的人,混迹风月场这么多年,说从没正经谈过恋爱,谁会信。

    可转念一想,他又缓缓软下心来。

    不管从前如何、外界如何、过往如何,至少此刻,此时此刻,他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属于自己。

    他的所有温柔,都理所当然属于自己。

    那往后,他的真心、偏爱,也理所当然,只属于眼前这个人。

    想通所有,沈砚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尽数消散。

    他微微凑近,贴着杜明城温热的肩头,安心闭眼,沉入温柔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