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答应出席演讲,沈砚便抽空回沈宅取相关资料。

    沈耿今日没有去公司,正坐在客厅,慢悠悠喝茶翻看报纸。

    看见沈砚进门,他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讥讽:“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

    沈砚早已习惯他动辄无端发难,神色平淡,径直无视。

    被彻底冷落在一旁,沈耿顿时怒火上涌:“喂,你是不是已经和杜明城搅和到一块儿了?”

    “没有。”沈砚言简意赅。

    “没有?你还跟我装傻?沈砚。”他斜睨着面无表情的沈砚,“你真以为靠着杜明城,就能逃出沈家的掌控?”

    沈耿嗤笑一声:“简直是痴人说梦。”

    客厅陷入短暂沉寂。沈砚抿了抿唇,转过身:“说完了吗?说完我就先走了。”

    沈耿显然听不懂他的暗示,自顾自继续开口:“不过你这事做得还算聪明。攀上杜明城,多替沈家考量几分。就算你不在乎沈家,也该替你妈想想。”

    沈砚懒得与他争辩,正要转身上楼,沈耿忽然突兀发问:“褚进到底是不是杜明城的人?”

    又是这件事。

    沈砚踏上一阶楼梯,翻了个白眼,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拿下地块的是褚进,关杜明城什么事?你与其胡乱猜忌这个猜忌那个,不如查一查负责本次招标的身边人。”

    一语点醒,沈耿瞬间想到全程跟进项目的刘助理。

    难怪!他就知道那个姓刘的心思不正。

    先前杜明城也曾隐晦提醒过,他偏偏没能放在心上。联想到三房近期打算再婚、一心想要生下子嗣争夺家产,沈耿瞬间脑补出一整套算计,暗自后怕,险些落入圈套。

    沈砚看着他脸上青白交替、阴晴不定的神情,心底一声冷哼,转身拾级而上。

    尽管地块一事,确有杜明城从中周旋。但正如他方才所言,出面竞拍的是褚进,名义上与杜明城毫无牵扯。

    杜明城不曾明面出手,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沈耿却强行将两人绑定,认定对方在算计自己。不得不说,沈耿太过高估自身分量,倘若杜明城真想对付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蠢货。

    途经苏月华紧闭的房门,隐约有呜咽声从中飘出。不用多想,苏月华定然又在为沈宏、为自己的命运顾影自怜。

    沈砚走进房间取好资料,折返时再次经过这扇房门,脚步不由自主顿在原地。

    几番犹豫,他终究抬手轻轻叩门。

    指尖刚碰到门板,里面传来苏月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当初就不该任由阿砚和杜明城来往。原本以为他们能成为朋友,谁能想到,他会把阿砚带成现在这样……呜呜。”她忍不住再度失声痛哭。

    “二太太,您别再哭了。老爷子都说,二少爷和杜先生交好是好事。就算杜先生对沈家心存不满,看在阿砚的份上,也会对您、对沈家留几分情面。”

    “你别劝我。全都怪我。倘若不是杜明城蛊惑、引诱他,阿砚好好的,怎么会执意搬出去独居?我看就是他挑唆的,让阿砚觉得我是拖累,想要抛弃我。”

    刘妈低声叹气:“二少爷也是狠心,说搬出去就搬,明摆着不想再回到这座宅子。”

    门外,沈砚指尖微微蜷缩,周身泛起一层凉意。

    愣了几秒,他轻轻叩响门板。

    “是谁?”刘妈的声音响起。

    隔着一道木门,沈砚垂着眼帘,声音平静轻柔:“学校推选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演讲,如果有空,希望您可以过来。”

    说完,他径直转身走向楼梯。门内安静一瞬,紧接着,压抑的哭声陡然爆发开来。

    沈砚几乎每年都会向苏月华发出类似邀约,可她一次都未曾到场。

    其实沈砚心里清楚,比起一场无关紧要的学生演讲,她更愿意守在老爷子面前,百般讨好谋求依靠。

    可心底仍旧藏着一丝微弱奢望——万一,这一次她愿意来呢。

    怀揣着这份渺茫的期待,一直到登台,他都没能放下。

    香大礼堂座无虚席,各个专业的学生齐聚于此,人声喧嚣。当沈砚走上舞台,喧闹的会场骤然安静下来。

    沈砚翻开演讲稿,目光下意识扫向家长席位。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身影。

    意料之中。心底那簇微弱的期盼,顷刻被冷风彻底吹熄,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语调平稳舒缓,缓缓开口:“这一学期以来……”

    台下人群里,小王悄悄扯了扯身旁朋友的手臂,小声嘀咕:“沈学长看上去不太对劲。”

    朋友正听得投入,随口答道:“哪里不对劲?我觉得讲得很好啊。”

    小王低声坚持:“可我总觉得,沈学长很难过。”

    “有吗?”朋友抬眼望向台上神色平和的沈砚,“看着挺正常的,应该是你想多了。”

    见朋友这般说法,小王不便继续多说,压下心底的不安,安静听完整场演讲。

    “以上是我本学期的心得与建议,供各位学弟学妹参考。”

    沈砚收起稿件,微微躬身,转身走下舞台,身后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孙教授早已等候在后台,见他走来,笑着上前祝贺:“恭喜,又顺利完成一场分享。”

    沈砚扬起浅淡笑意:“多亏老师悉心教导,我才能有今天。”

    孙教授赞许地打量他。像沈砚这般各方面都格外出众的学生,实属难得。只可惜家庭关系错综复杂,困住了他许多前路选择。

    两人闲聊片刻,孙教授顺势提起反复劝说过他的提议。

    “校内不少老师都十分看好你,真的不考虑留校任职?”

    沈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了。留校固然安稳,但我想走出校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

    无论是投入Nonation慈善救济机构,还是考取律师执照进入律所,他都不愿再一味逃避。人终究不能一辈子封闭自己,回避所有交集。

    孙教授沉默片刻:“你能想明白自然最好。既然心中已有方向,我便不再劝说。”他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过段时间学校要组织一场偏远地区捐赠活动,路途较远。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参加。你深耕公益领域,往后类似的活动只会越来越多。”

    方才已经婉拒留校,若是再推辞这场活动,未免显得不识抬举。更何况孙教授所言不假,投身慈善,基层走访、捐赠活动本就是常态。

    沈砚没有犹豫,应声答应:“好。”

    孙教授还要去祝贺其他参会学生,沈砚便没有继续打扰。

    暂时无人打扰,他无意早早离开,寻了一处隐蔽角落,拧开矿泉水抿了几口,独自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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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幕布后方,小王犹豫许久。

    方才台上沈砚落寞的模样始终萦绕心头,她悄悄绕到后台,纠结要不要上前搭话。

    上前打扰,太过冒昧,就此离开,又放心不下。

    踌躇片刻,小王下定主意。

    来都来了,过去打声招呼吧。

    她走到沈砚面前,轻咳一声。还未开口,沈砚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小王脸颊一红,强作镇定:“沈学长好。”

    “你好。”沈砚礼貌回应,不清楚少女来意,依旧保持温和。

    小王憋了半天,脸颊涨得通红,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刚刚演讲讲得特别好。”

    沈砚淡淡一笑。

    小王脸颊愈发灼热,暗自懊恼,早知道不该贸然过来,如今词穷,怕是要被沈学长笑话。

    “同学,谢谢你的认可。有话不妨坐下慢慢说,不用这么紧张。”他半开玩笑缓和气氛。

    小王忍不住“噗嗤”一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依言坐到他身侧。

    论坛上众人都说沈学长平静疏离,如今近距离相处才发现,其实十分和善。

    小王认真开口:“刚刚我看你站在台上,情绪好像很低落。我说这些可能很冒昧,希望你不要介意。”说完连忙慌张补充。

    沈砚看向她:“你怎么看得出来我心里不好受?”

    “你的眼睛一直沉沉垂着。以前我被家里训斥,硬憋着不肯落泪的时候,就是你这个样子。”小王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砚缓缓垂下眼帘,语气柔和几分:“我妈妈没有过来听演讲,难免有些失落。”

    小王试探问道:“会不会是她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沈砚浅浅一笑:“或许吧。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就算她再忙,也终究没能赶来。”

    小王愣愣地点头。沈砚适时转移话题:“你是哪个专业的?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是服装设计系的,今年大一。”被沈砚主动搭话,小王立刻端正坐姿。

    沈砚颔首:“那你认识温雨疏吗?今天没有看见她。”

    “雨疏学姐?她请假外出了,说是出门旅游。”

    请假出游,倒是稀奇。不过温雨疏向来想法跳脱,就算哪天突然说想要远行散心,沈砚也不会意外。

    小王小心翼翼望向他:“那你现在不难过了吧?”

    “嗯,不难过了。”

    台上校长的总结发言临近尾声,新一轮掌声此起彼伏。小王担心同伴找不到自己,匆匆告辞离开。沈砚双手插兜,顺着消防通道,悄悄走出礼堂。

    此刻大批学生尚未散场,校园小路十分清静。沈砚缓步闲逛,低头翻看手机。五分钟前收到一条消息,发送人正是杜明城。

    ——你现在在哪?

    ——学校小路,怎么,你过来了?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沈砚不慌不忙慢慢往前走,低头数着脚下地砖。来回徘徊两圈,又过去了五分钟。

    杜明城到底还来不来。

    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他驻足原地,左右张望。

    再等一小会儿,如果依旧不见他,我就先走。

    他在心底这样宽慰自己,正要寻找一处石阶等候,一道熟悉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