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吗?”杜明城隐在玄关的黑暗里,声音压得很轻,“上次看你似乎中意这幅画,买来送你。”
沈砚立在卧室门前,静静望着他,一字一句开口:“杜明城,你还是小孩子吗?用这种方式哄人。”
杜明城没有应声,眼底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这样啊。那我让人撤走好不好。别生我的气,嗯?”
沈砚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杜明城心底漫上不安,几乎认定不会等到回应时,他终于出声。
“算了,买都已经买回来,挂在客厅吧。”
“阿砚……”杜明城的话音尚未说完,周遭光景骤然坠入无边黑暗。
“嘀——”
沈砚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怔怔望向对面书桌。
闹钟持续嘀嘀作响,窗帘被穿窗而过的风掀起,又缓缓落下,划出一道弧线。桌面散乱堆放着资料与书本,电脑页面停留于写到一半的论文。一切如常,方才所见不过幻梦。
他伸手摁掉闹钟,起身整理。
怎么会做这样古怪的梦?不过是在画展多看了一眼那幅《爱如止水》,他从未开口想要,展厅画作也不允许私下预定,梦里对方怎么执着送给他。
一场怪梦搅乱了清早的心境。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现在要去一所小学接孩子,替孩子出面道歉。整件事他一无所知,到头来,需要出面周旋的人却是自己。
果真,这世间许多事都荒唐得令人无言。
沈砚开着那台算不上高档、发动机稍有颠簸便轰鸣作响的车,按照褚进给的地址不断转弯,勉强驶入僻静窄巷,终于抵达这所藏在街角的小学。
褚进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样一所学校?在锦都籍籍无名,交通还如此闭塞。
褚进就这么放心把独子安置在这里,沈砚实在捉摸不透这位老板的心思。
远远看见人行道上蹲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他低头盯着腕表,嘴里不停低声嘟囔,单凭嘴型判断,算不上什么好话。
若非男孩手腕上戴着价值二十万的腕表,沈砚几乎要以为这个满身尘土的孩子是流落街头的乞丐。
他把车子停靠路边,降下副驾车窗,带着几分不确定辨认:“……褚智慧?”
男孩点头应声。沈砚嘴角微微抽动,到底是谁给孩子取“智慧”这个名字,未免太过随意。
当时通讯里江晴朗的声音义正词严说:“靓仔你不懂,我和仔他爹取名,就是希望孩子头脑聪慧。”
褚智慧也确实不负名字,成绩常年稳居锦都年级前列,属于常规操作。
车窗边,褚智慧上下打量沈砚一番,二话不说拉开后座车门,费力爬上车,开门直奔主题:“你是杜大佬的相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得沈砚措手不及。
他猛地呛咳几声,耳尖迅速泛红。迎着男孩疑惑的目光,他艰难开口:“你听谁乱说的?”
“猜的,听说杜大佬安排你来处理事情。”褚智慧歪头,“所以不是?”
沈砚平静作答:“不是,我和杜先生只是朋友。”
褚智慧毫不见外,把脏兮兮的书包挪到一旁,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靠在座椅上。
“褚进应该跟你说了,我在学校动手打人。”这小子胆子极大,直呼自己亲爹的名字。
沈砚心疼座椅被弄脏,随口应道:“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动手?”
“为什么?”
“那人很贱!”褚智慧见他敷衍,顿时怒气上涌,一口粤语脱口而出。
一连串粤式口语自半大孩童口中涌出,沈砚心底生出一丝违和。这孩子切换普通话与粤语流畅自如,没有半点卡顿。
发泄半晌,褚智慧终于停嘴,拉开书包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嚼起来,还十分贴心递过来:“你要不要?”
沈砚轻轻摇头。他此刻只想尽快赶往济恩医院了结这场纠纷。
济恩医院是锦都顶尖的私立医院,想来褚进清楚自家孩子率先动手,主动安排对方家属住进这里安抚情绪。
被褚智慧打伤的男孩身形肥胖,约莫一百多斤。沈砚牵着褚智慧走进病房时,胖墩正靠在床头吃母亲削的苹果。
沈砚视线来回在瘦小的褚智慧和壮硕男孩之间游走,满眼疑惑——单凭褚智慧的身形,怎么能打伤对方?
瞧见一大一小走进病房,胖墩在母亲示意下慌忙捂住胸口,发现位置不对,又仓促改捂头部,疼得连声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不支倒地。
女人看向年轻过分的沈砚,出声询问:“您是孩子家长?”
沈砚尽量维持和善神色:“不是。褚先生夫妇事务繁忙,委托我过来。智慧,过来。”
他推了推满脸不服、恨不得再度动手的褚智慧,温声劝导:“道歉,承认动手打人不对。”
褚智慧捏紧拳头,敷衍地弯腰鞠躬,咬牙道:“对不起,我打人不对。”
“一句道歉就完事了?”胖墩父亲掀了掀眼皮,满脸不满,“我家孩子落下功课,如果考不上香潭大学,这个责任你们承担得起吗?”
果不其然,又是借机索要赔偿。
沈砚看着床上装模作样的男孩,硬生生把“孩子升学费用我可以承担”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拉住想要爆发的褚智慧,索性开门见山:“您直接说。”
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褚智慧再也按捺不住,甩开沈砚的手,高声怒斥:“他的脑袋哪里值这么多钱!就算砍下来当球踢都不值!”
一连串粤语斥责落下,褚智慧趁众人不备冲到病床前,高高扬起手。
胖墩下意识双手抱头紧闭双眼,害怕再次挨打。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落下。他悄悄睁眼,看见那位长相出众的青年将褚智慧牢牢箍在怀里,眼神冷冽,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想要赔偿金,可以。请医院出具伤情三级以上鉴定报告。否则,褚先生会以敲诈起诉你们。”
说完,沈砚抱着不停挣扎的褚智慧转身离开病房,只留下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放开我!明明错不在我,凭什么要赔钱!”褚智慧在怀里拳打脚踢,沈砚白色衬衣很快印上清晰的鞋印。
病房外,护士与来往病人纷纷侧目。
沈砚只觉得头痛,此刻终于明白杜明城不愿亲自出面,转而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的原因。小孩实在太过折腾。
情急之下,他用上对付孩童惯用的说辞:“你再闹,我就告诉你妈妈。”
话音刚落,褚智慧瞬间安静下来,缩在他怀里小声开口:“我不闹了,别和我妈妈说。”
沈砚暗自感慨,果然小孩子都害怕惹母亲生气,顺势问道:“害怕你妈妈责罚你?”
“不是。”褚智慧迟疑片刻,低声说,“我妈妈有心悸,不能受刺激。要是她知道我到处惹麻烦动气,我怕褚进打死我。”
褚智慧的话触动了沈砚,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她的腿……”
话音落下,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失言,骤然停住。
褚智慧听见提及母亲的腿,眉头一拧,语气带着火气:“被打断的,不提也罢。”
抵达车旁,沈砚把褚智慧安置在后座,以为自己触碰到对方的禁忌,垂眸轻声致歉:“抱歉,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我语气冲,不是针对你。”褚智慧拉开书包,像变魔术般掏出一盒饼干,“我妈妈是被她亲爹打的。当年褚进想要带她离开,没能成功,她爹直接把我妈妈的腿打断了。”
提起江晴朗的父亲,褚智慧满心愤懑,又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那个老扑街,除了打妻儿一无是处。”
沈砚一边擦拭衬衣上的鞋印,轻声询问:“后来呢?”
“已经死了。”褚智慧情绪莫名低落,低声自语,“耗费十年换来后半生自由,也就只有他们会做这么傻的事。”
沈砚默然无言。褚智慧也失去交谈的兴致,一路车厢安安静静。
车子抵达褚家宅邸,褚智慧正要道别,沈砚忽然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褚智慧被拉住手臂,疑惑仰头望他。
咔嚓——快门轻响。
褚智慧猛地瞪圆双眼:“你干什么?”
沈砚欣赏着刚拍下的照片,淡淡开口:“发给杜大佬,完成他托付我的事。”
听见这话,褚智慧瞬间没了精神。
他别扭地从口袋摸出一把水果糖塞进沈砚掌心:“拜拜。”
沈砚弯起唇角,把糖果收好,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再见。”
目送褚智慧扑进前来等候的保姆怀中,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消息提示。
顶层会议室内,Elysain刚停下工作汇报,长桌两侧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偷偷摆弄手机的方向。
杜明城旁若无人拿出手机,点开备注「阿砚」的对话框,看见照片,唇角扬起笑意。
——阿砚想要什么奖励?
发送完毕,他抬起头,对上满屋子视线,从容笑道:“看着我做什么,继续。”
身旁杜明德眉头微抽,对上他近乎玩味的眼神,低声提醒:“会议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杜明城选择性忽略,“Elysain,继续汇报。”
得到指令,Elysain轻咳一声,接续被打断的工作。可话音没能持续多久,又一道声音打断汇报。
杜如闲抬手重重叩了两下桌面,声音硬生生截断话音。
“先停一停。”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座股东,语气刻意压得厚重,字字带着敲打意味,“郭忠喜骤然离世,他手里握着的那部分核心流通股份。这么重要的事,整场会议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及?诸位是刻意装傻,还是压根没把集团章程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瞬间安静下来,几名股东下意识互相对视,眼底各有盘算,却没人敢率先接话。谁都清楚,杜如闲这是借着死人发难,摆明了想借机拆分股权,扩充自己手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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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权。
Elysain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暗自捏了把汗。
她太清楚这位前上司的手段,一旦让他攥住规则的由头,接下来必定步步紧逼。
半晌,一直闲散靠着椅背、漫不经心翻看报表的杜明城终于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一下下轻点实木桌面,节奏不急不缓,却刚好压住了杜如闲方才刻意制造的压迫感。
“二叔这么上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喜怒,“法理情理都摆在台面上,郭忠喜配偶尚在,第一顺位继承人本就是郭夫人,股份自然由她接手,按流程过户备案即可,何须大动干戈?”
“规矩不是这么讲的。”杜如闲往前倾了倾身子,寸步不让,搬出公司章程压人,“章程明文规定,核心持股自然人意外身故,董事会有权发起集体竞拍,重新处置股权。一个常年深居简出的妇人,没有经营经验,根本不配攥着这块关乎集团命脉的股份。由我们内部拆分接管,才是对公司负责。”
这话一出,不少心思活络的股东眼底顿时泛起微光,隐隐动了心思。
杜明城笑意不变,眼底的温度却一寸寸沉了下去,他依旧是那副松弛姿态,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竞拍当然可以,但竞拍资格向所有人开放,郭夫人本人已经提前递交了收购意向书,资金链完整,完全具备承接能力。既然她愿意守住亡夫的心血,我们这些外人,何必强人所难?”
杜明德紧接着他的话道:“二叔半生浸在商场,应该比谁都懂,硬生生拆散故人遗孀的念想,传出去,对杜家的名声可算不上好听。况且,真要掰扯章程,我倒不介意让人把整本条例逐条扒开,好好捋一捋,近几年一些人借着职务之便,私下挪动项目备用金的旧事。”
二人一唱一和,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杜如闲刻意营造的强势外壳。
杜如闲脸色猛地一僵,攥紧了掌心。
他没想到这二人会当着所有股东的面,不留余地地亮出底牌制衡。他很清楚对方手里攥着实锤,一旦撕破脸皮,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周围股东何等精明,瞬间品出了其中的暗流,刚刚浮动的心思尽数压了下去,纷纷出言附和。
“杜总所言极是,逝者为重,留给郭夫人养老本就合情合理。”
“是啊,一位妇人翻不起大浪,没必要为此伤了和气。”
杜如闲喉结滚动几番,终究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股权议题,脸色难看至极。
Elysain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接过话头,重新接续工作汇报。
这场拉锯战仅仅一小时便落幕,股东们各怀心事陆续离场,偌大的顶层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只余下杜明德与杜明城二人。
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方才还维持着表面平和的气氛瞬间不一样起来。
杜明德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落座的弟弟,周身气质沉稳内敛,每一个字都带着告诫的重量。
“今天你太过冒进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爸亲特意叮嘱过,眼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你当众敲打他,无异于打草惊蛇,只会逼得他铤而走险,暗地里给你下绊子。”
杜明城收起了方才对外的锋芒,却依旧没有半分俯首听从的姿态,他往后靠在真皮座椅里,单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眸光幽深,自有一套算计。
“你顾虑周全,我自然明白。”他语气松弛,却寸步不让,“可有些底线不能退。”
这次他若是顺着他把郭忠喜的股份让出去,下一步他就会把手伸向更多板块,胃口只会越来越大。适度亮出獠牙,才能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
“忌惮不等于激化矛盾。”杜明德眉头微蹙,语气加重,“隐忍蛰伏才是上策。”
“策略不同而已。”杜明城微微抬眼,看向自己这位行事恪守规矩的堂弟,笑意带着几分游离的试探,“你习惯步步为营,我更喜欢主动布局。况且,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把局面搅到无法收场。”
杜明德盯着他片刻,清楚他的心思,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很难撼动,只能暂且压下劝说的念头,转而提起方才的插曲。
“方才开会,你全程特意留意手机,还特意调出对话框回复消息,那个人是谁?”
杜家上下所有人都清楚,杜明城看着风流多情实则最是无情,私人手机常年静音,能让他在高层会议上分神特殊对待的人,实在太过反常。
杜明城指尖摩挲了一下手机外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轻笑。
“一个很有趣、值得我上心的人。”
真是半句具体信息都不肯透露。
杜明德心知再追问无益,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好自为之。公司内部本就暗流涌动,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给自己平添软肋。”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