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地块最终被截胡,沈耿竹篮打水一场空,再加上沈砚与杜明城来往的流言传入耳中,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连赵经理身边素来脾气温和的助理小姐,都无端沦为他宣泄情绪的对象,终日被苛责刁难,忍不住找上沈砚哭诉。
“沈经理今天又当众训斥我,横竖看我不顺眼,我真的想递交辞职信。”助理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浓重哭腔,满是委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沟通,何苦这样为难人。”
沈砚一边耐心听她倾诉,一边在柜台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翻拣物品。
倾诉结束,助理轻声道:“我明天就申请岗位调动,实在没法继续待下去。你多保重。”
沈砚淡淡应声:“你也保重,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一切顺遂。”
挂断电话,温雨疏从后方柜台缓步走出来,蹙着眉满心不忿:“沈耿自己受挫,何必迁怒无关的人,算不上堂堂男子汉。”
沈砚无奈地笑了笑,顺势转移话题:“东西都备齐了?”
一提采购事宜,温雨疏猛然一拍脑门,略显窘迫地嘿嘿一笑:“赫洋拎着一大包东西呢。”
孤儿院院长的婚期定在深秋,气温不寒不暑,正是办婚礼的好时节。院长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无亲无故,一边照料院内孩童,一边筹备婚事分身乏术。沈砚便邀约一众相熟的朋友,一起帮忙布置婚礼场地。
赫洋抱着两大袋喜糖与零食,额头上汗水不停往下淌,气喘吁吁哀嚎:“沈哥,我快要累垮了!”
温雨疏望着他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才两袋东西就叫苦连天?”嘴上虽是打趣,手上却主动上前分担重量。
“我预约的车子很快就到,我们到门口等候。”沈砚开口。
赫洋如蒙大赦,一溜烟朝外跑去。
温雨疏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转头正要邀约沈砚一同离开,沈砚却先开口:“你们先走吧,我打算去出租屋看看,确认还需要添置什么物件。”
“行。”温雨疏随口应下,“那你待会儿打车返程,注意安全。”说罢转身出门,协助赫洋把物资搬上车。
物资刚放进后备箱,赫洋猛地抬手扶正滑落鼻尖的眼镜,汗水流入眼眶,刺得他慌忙闭眼摸索。
“雨疏,纸巾,快给我纸巾!”
温雨疏没好气将纸巾塞进他掌心:“真是个呆子。”
赫洋胡乱擦拭脸上汗珠,语气带着憧憬:“疏儿,如果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就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话音未落,赫洋陡然感到一道锐利刺骨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后背,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他下意识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阴郁晦暗、裹挟恶意的眼睛。
心底莫名发毛,赫洋狐疑地打量对方两眼,不敢多留,连忙弯腰钻进车内。
温雨疏紧随其后,正要抬脚上车,连续几条陌生短信弹出,拦下了她的动作。
——你为什么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
——是不是只有把你困住,你才会安分守己留在我身边。
——远离那些男人,别逼我。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跟踪者。温雨疏心头火气,暗自咬牙。
千万别被她揪到此人,否则绝不会轻易罢休。
出租车司机等得不耐,不停催促。
温雨疏正要跨步上车,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
“雨疏。”
她侧过头,钟子杰站在人行道上静静望着她,再次出声呼唤:“雨疏。”
“走不走?”司机不耐烦追问。
温雨疏摇了摇头,退下车门。
“你打算去哪儿?”车内赫洋探头询问。
“见男朋友,你们先走。”
温雨疏挥挥手,出租车车门合上。她快步走到钟子杰面前,眉眼轻快:“你怎么会在这里?”
瞥见他手中公文包,她瞬间了然,应当是刚下班途经,碰巧相遇。
钟子杰上前半步,轻声提议:“散散步?”
人行道两旁的枯叶簌簌飘落,环卫工人不知去往何处偷懒,满地残叶无人清扫。可这番略显萧条的街景,意外生出几分不落尘俗的诗意。
良辰晚景,身侧之人眉目俊朗,温雨疏心情舒展,顺势挽住钟子杰的手臂,踩着枯叶细碎的声响,低声哼着小曲向前慢行。
钟子杰眼底漾开笑意:“今天这么开心,忙了些什么?”
温雨疏细细细数:“喝了下午茶,和沈哥一起采购物品,准备帮忙布置孤儿院院长的婚礼。”
“婚礼?”钟子杰挑眉。
“是啊,院长要结婚了。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已经到结婚的时候。”温雨疏感慨一声。
钟子杰神色坦然,状似无意开口:“那等到我们举办婚礼,你会不会也愿意让旁人帮忙布置?”
温雨疏的絮叨骤然停滞,她转头,满眼难以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不等钟子杰继续往下说,她直接打断:“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钟子杰沉默许久,缓缓应声:“好。”
他没有追问缘由,心知就算开口,温雨疏也不愿坦诚心底的顾虑。
短暂沉寂后,他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你不打算结婚,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温雨疏抬眼望他。
“让你身边那些男人离你远一些。”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温雨疏怔愣一瞬,积压的火气骤然升腾:“钟子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来往的男性,除却沈砚与赫洋再无他人。沈砚是处处帮她的可靠朋友,赫洋也是,两个人都是干干净净的朋友。他这番话,分明毫无依据,暗自揣测、恶意曲解她与挚友之间的关系。
“沈哥、赫洋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正常相处。”温雨疏皱紧眉头,语“你怎么能用这种心思揣测我?”
钟子杰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半分退让,一字一句重复:“我不想看见你频繁和别的男人来往。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要我断绝所有异性朋友?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温雨疏情绪往上涌,“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臂,眼眶泛红厉声质问:“你是不是从心底就不信任我?照你这样,我们干脆分手!”
听到“分手”二字,钟子杰眸光骤然沉暗,眼底那层温和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温雨疏怒气冲冲转身想要离开,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他掌心微凉,力道大得箍得她骨头生疼,冰凉的触感攀上皮肤,像阴冷的蛇紧紧缠绕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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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起她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恐惧混着愤怒一同涌上来,她不假思索,用力扭动手臂挣脱,反手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滚!别碰我!”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街道回荡。
雷声轰隆响彻天际,细密雨丝骤然倾泻而下,绵密却带着凛冽寒意。
锦都近日天气反复无常。沈砚出门仓促,并未携带雨具,雨水一时半刻没有停歇的迹象。店铺老板好意劝说,让他暂且避雨,不必冒雨赶路。
他思忖片刻,欣然道谢,寻了靠窗的位置独自坐下,拿出耳机点开雅思课程,接续上次没有学完的内容。
雨水静静冲刷整座城市,将锦都纸醉金迷的繁华笼罩在水雾之中,如同落下一层隔绝尘世的屏障,将城市永不停歇的快节奏暂时按下暂停键。
临近黄昏,雨势终于渐渐减弱。店主推开店门通风,沈砚退出网课界面,点开音乐软件。
他缓步走到商铺檐下站定,从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却没有点燃。低垂瑞凤眸,牙齿轻轻反复碾过卷烟的滤纸。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脊背微微前倾。
古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刻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喵——”
一声软糯猫叫自下方响起。沈砚余光一瞥,一只狸花猫蜷在商铺外的长椅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沈砚缓步走到长椅旁,狸花猫丝毫不怕生人,主动朝他靠近。他折返店内,片刻后拿着一包密封火腿肠走出来。拆开包装,掰成小段摆在猫面前,狸花猫凑近嗅了嗅,埋头狼吞虎咽。
沈砚收回空包装袋揣进口袋,思绪慢慢飘远。
下午,他将课程论文提交给孙教授。交谈之间,教授再次旧事重提,隐晦询问他毕业后是否愿意留校任教。
在外人眼中,这是求之不得的出路。留校工作薪资稳定,不必四处奔波,更不用周旋复杂的职场人际,单单避开无休止的人情世故,就足以让沈砚心动。
可他心底清楚,只要沈家依旧存在,他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兜兜转转,始终逃不出沈家编织的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暮色流转,厚重云层散开,落日余晖穿透雾霭洒落人间,恰好铺满长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狸花猫皮毛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就连瘦削凸起的脊椎,也被暖意包裹。
沈砚微微阖眼,姿态松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生所爱》。
他沉浸在旋律之中,不曾留意一辆黑色商务车何时悄然停在路边。
“嘀——”
短促的鸣笛声响起。
狸花猫受惊,浑身一颤,倏地窜进路边草丛。沈砚茫然抬头,望向眼前这辆商务轿车,下意识向前踏出两步,试图透过防窥车窗看清车内人影。
下一秒,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到让他心绪翻涌的面孔映入眼帘。
男人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沉沉目光牢牢锁住他。
耳机里的歌曲恰好推进高潮: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一瞬间,沈砚大脑彻底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