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永远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高墙围锁,庭院寂静,连风掠过花圃的声音都透着压抑,终年不见半点鲜活生气。
沈砚站在外面踌躇半晌,走入其中。
老管家拎着洒水壶,弯腰打理花圃绿植。
看见门口归来的沈砚,习惯性停下动作,温和迎上前:“少爷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沈砚淡淡应声,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空荡的花圃,轻声问,“今天我妈没来帮您打理花草?”
老管家神色微滞,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二太太今日心情不好,一整天都没出房门。”
闻言,沈砚心口莫名松了一瞬,脸上重新覆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我知道了,辛苦您。”
他抬步走进客厅,一眼便见反常端坐的沈畊亮。
往日里这个点,沈畊亮从来混迹酒吧饭局,夜夜不归,今日却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一条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指尖捏着一张娱乐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脚步声,他从报纸后抬出脑袋,满脸戏谑的褶子,笑得轻浮又刻薄:“小百合转头重回李公子怀抱?啧啧,杜家大少这回可真够狼狈,回国没几天,被个小明星耍得团团转,头顶绿得发亮,真是天大的笑话。”
浓重的劣质香水混着烟酒浊气扑面而来,刺鼻闷人。沈砚眼底掠过厌烦,不欲与他纠缠,侧身便想径直上楼。
可脚步刚抬,心底猛然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往日苏月华闲居在家,最是心软,见老管家年迈操劳,每日必定会来花圃搭把手,今日却闭门不出、心绪极差。
还有那通傍晚突然挂断的来电……
无数细碎的疑点堆叠,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沈砚猛地驻足,回头,声音已然带了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妈呢?”
沈畊亮闻言,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哼,阴阳怪气,不答不语。
这声轻笑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沈砚心底。
眼底温和尽数一瞬褪去,他周身温度骤冷,再开口时,语调已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问你,我妈在哪。”
沈畊亮慢悠悠折起报纸,抬眼睨他,漫不经心又带着看好戏的残忍:“急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不对,出事了……
他不再与沈畊亮废话,猛地转身,快步冲向二楼。
二楼尽头的主卧,门板紧闭。
里面传来剧烈的拍门声、破碎的呜咽尖叫,穿透厚重木门,在死寂的老宅里格外凄厉。
沈砚心头一紧,抬手用力拧动门把,纹丝不动。
他咬紧后槽牙,抬眼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老旧木门剧烈震颤,却依旧锁死。
就在他蓄力准备再踹一脚时,房门骤然从内部拉开。
沈宏布满血丝、冰冷暴戾的眼眸,死死锁住他。
沈砚一把狠狠推开他,二话不说冲进屋内。
全屋窗帘紧闭,密不透光,昏暗压抑到窒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压抑与惊惧交织的刺鼻气味。
地面散落一地撕碎的衣物、凌乱的被褥,狼藉不堪。
苏月华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死死抱着自己,浑身止不住发抖。
“别碰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阿宏,求求你,放过我……”
她神志恍惚,一遍遍卑微哀求,声音破碎嘶哑。
沈砚心口一抽,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快步蹲下身,握住她冰凉枯瘦、堪比芦柴棒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克制的沙哑:“妈,别怕,是我,是阿砚。没人敢再碰你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她狼狈颤抖的身上,俯身,轻轻将她打横抱起。
苏月华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颈,脸颊紧紧埋在他颈窝,不停瑟缩呢喃:“阿砚……救我……救救妈妈……”
“我在。”沈砚大步带她出房间,声音沉稳坚定,安抚着近乎崩溃的母亲,“别怕,有我在,再也没人欺负你了。”
他将苏月华安稳放回卧室,替她盖好被子,转身拉开床头柜最深处的抽屉,取出一盒拆封已久的安定安眠药。
倒出两粒温水送服,他轻声哄道:“吃药,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苏月华看着他,不放手,他拍拍母亲瘦得突出的脊背趁机把安眠药喂进苏月华的嘴里。
药效很快蔓延开来。
莫须片刻,苏月华紧绷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只是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被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眉眼间依旧凝着散不去的惊惧。
沈砚静静伫立在床前,看着她良久,轻轻带上门,缓步下楼。
楼下客厅一片死寂。
沈宏面色阴鸷,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周身戾气未散。
沈畊亮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见他下楼,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与施压:“怎么?护母心切,想你爸置气呢?阿砚,做人要懂事,你爸教训妻子天经地义。说到底,还是你妈行自找的。”
“自找的?”沈砚盯着他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然呢?”沈畊亮嗤笑一声,吊儿郎当道,“人都半老徐娘了,还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在外招摇,被人扶一把就不清不楚,也难怪你爸多疑动气。换谁看着都觉得不守本分。”
“我妈本分与否,轮不到三叔置喙。”沈砚声音很轻,冷得刺骨,“她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你凭什么凭一段误会,随口污蔑她的清白?”
沈畊亮被他突如其来的顶撞噎得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去,敛了笑意:“哟,读了几年大学,胆子倒是大了,敢跟长辈顶嘴了?沈砚,我好心提醒你,管好你妈,别让她给二房、给整个沈家丢人。今天这事,换做是老爷子在,只会罚得更重。”
沈砚眸光凛冽,寸步不让,“我妈在商场不慎摔倒,路人伸手帮扶,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善意?”
他抬眼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面色阴沉的沈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爸,你可以风流快活,我妈被人善意搀扶一次,都成了不守妇道?”
全程沉默的沈宏终于抬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戾气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轮得到你教训我?家事轮不到小辈指指点点。她若安分,我怎么会动怒?”
“你还要我妈怎么安分?”沈砚不退半步,声音冷静却带着极致的隐忍,“你漠视她的存在,她隐忍数年从无怨言。今日不过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你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施暴,有把她当人看吗?”
“沈家规矩,不是让你颠倒黑白的。”沈宏脸色铁青,被自己儿子当众顶撞,颜面尽失,怒极反笑:“翅膀硬了?入了几天公司,读了几本法学书,就敢反过来审判我?”
“我只讲道理。”沈砚眼底无半分温度,“做错的人,不是我妈。”
一旁沈畊亮见状,连忙打圆场,继续拱火:“行了阿砚,你爸也是气上头了,男人最忌戴绿帽,情有可原。说到底,还是你妈太惹眼,太招人闲话。”
“闲话是人传的,恶意是人想的。”沈砚冷冷扫过他,“三叔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好好约束自己的言行,不必拿着无端揣测,肆意践踏别人尊严。”
“引人误会,不是施暴的理由。”
“你倒是护得紧。”沈宏抬眼,声音冰冷,“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她的心软拖累。”
“我护我母亲,理所当然。”沈砚淡淡回视,字字清晰,“她是我母亲,不是你宣泄情绪、肆意折辱的物件。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法律更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宏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怒气难压,却偏偏无从辩驳。
沈畊亮见状,连忙打圆场,却依旧夹枪带棒:“好了好了,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阿砚年轻不懂事,爸你也别气了。再说了,有杜三太太那层关系在,咱们沈家在外本就体面,别因为一点家事闹得难看。”
听到“杜三太太”三字,沈砚眸底微动。
沈畊亮在沈家肆无忌惮、无人敢管。
背靠杜家姻亲,有杜三太太撑腰,从小到大肆意妄为,就算他有再多不满也要忍着。
忍……
沈砚冷冷收回目光,转身再度上楼。
这座沈家大宅,从来不是家。
他回到自己房间,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打开靠墙的旧书柜。
里面满满几大捆书本,都是他从小到大的教科书、辅导资料,还有几本幼时苏月华特意为他买的儿童绘本。
自从考入大学,这些满载年少回忆的旧物便被打包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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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在柜底无人问津,如今拿来捐赠,也算物尽其用,替孩子们多添一点温暖。
六大捆书籍厚重陈旧,落满薄灰。
就在他搬完最后一摞、低头整理散落闲书时,衣柜最深处,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骤然映入眼帘。
铁盒巴掌大小,形似老式披萨包装盒,通体素色无纹,表层覆满厚重灰尘,铁锁锈蚀僵硬,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铁锈。
沈砚抬手,用针织袖口细细擦去灰尘,盯着这个陌生又隐约熟悉的铁盒,思索半晌毫无印象,干脆取来抽屉的老虎钳,用力撬开锈蚀的铁锁。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开启。
内里整齐码放着一沓捆扎完好的旧信封,最底下,压着一枚质感厚重、打磨精致的私人印章。
他席地而坐,将一沓旧信逐一抽出,拆开细读。
最开始的几封,字迹稚嫩青涩,内容琐碎无聊。
寥寥一句“你还好吗?”,通篇都是年少时无意义的碎碎念,语无伦次,杂乱随意。
沈砚看了几眼就没兴趣再继续往下看,甚至有些同情当年给他通信的人是怎么耐下心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回信。
他随手翻读,渐渐兴致寥寥,直到拆开最后几封,目光骤然定格,整个人彻底怔住。
K先生:
展信佳。
您寄来的英吉利海峡风景照我已收到。昨晚我翻看地图,才发现法国离我这么远。
您从前说让我以后去找您,可隔着这么远的海,我该怎么去找?
算了,我原谅您随口的许诺。
英吉利海峡的海浪,真的能竖起十英尺高吗?书上说的海峡海盗,真的那般骇人听闻?
昨夜妈妈给我放了一首歌,我想分享给您。
一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是事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您送我的印章我很喜欢,谢谢您。
您忠实的好友
Olive
Olive,沈砚指尖轻轻拂过信纸稚嫩的字迹,心头五味杂陈。
olive是他高中时一直用的英文名,至于这个k……则是那个人独有的代号。
他拿起盒底那枚沉淀多年的印章仔细端详。样式简约规整,和市面普通私章别无二致,唯独印泥底部,刻着一个专属定制的大写字母——K。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复苏。
高一那年,学校举办过一场跨国书信交流活动,名为“Hurt”
彼时的沈砚性子冷淡、孤僻寡言,对所谓笔友、书信之交毫无兴趣,随机抽取,刚好匹配到了那位远在法国的留学生——K先生。
初次通信,他态度敷衍冷淡,回信吝啬字句。可那位K先生全然包容了他所有的别扭与冷漠,源源不断寄来异国日常,分享阴雨天气、法式餐食的难吃、海边小镇的风光。
日复一日的书信往来,哪怕心性坚硬克制的沈砚,也慢慢对这个隔着整片大海的陌生人产生了深度依赖。对方吐槽巴黎连绵阴雨,他就跟着说锦都连日阴天;对方吃不惯西餐,他便吐槽高中食堂饭菜粗糙难吃。一来一回,竟令沈砚慢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生出了全然的信赖与隐秘依赖。
他会陪着对方吐槽阴雨连绵的天气,会附和他难吃的西餐,会分享自己枯燥的高中生活。
那是年少孤独的他,除母亲外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这份笔友羁绊,终究没能长久。
一年之后,对方毫无预兆,将他所有的信件、物件,尽数打包退回锦都。
沈砚素来聪慧通透,瞬间读懂对方的意思,他体面回应,将对方的信件、风景照逐一打包退回,唯独私心留下了这枚K字印章。
那时年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落空,像潮水般裹挟心头。
明明只是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可断联那一刻,他却真切觉得,失去了唯一懂自己的人。
遗憾吗?确实遗憾。
可从不后悔。
本就是萍水相逢,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窗外晚风穿堂,卷起满地细碎光影。
拂过,吹乱摊在地面的最后一封旧信。
信纸翻飞,静静落在窗下。
沈砚垂眸望去,清晰看见纸页空白处早已干涸的斑驳泪迹。
纸上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k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