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苏月华独自坐在餐桌角落,已然褪去昨日崩溃的哭态,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

    肩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白狐披肩,蓬松毛绒堪堪裹住她单薄的肩头,衬得那张秀丽温婉的脸愈发苍白寡淡。

    佣人有序摆放餐具,她淡色眼珠跟着佣人起落的动作轻轻转动。

    直至视线里撞进沈砚的身影,眼底才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她轻声唤道:“阿砚。”

    沈砚应声落座,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天那场难堪,垂眸点开手机,浏览着锦都今日热搜版面。

    满屏皆是豪门绯闻、明星纠葛、股市涨跌,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华琐事。

    他本无意细看,正要锁屏,页面边角一条不起眼的灰色头条,牢牢攫住了他的目光。

    ——知名投资人郭忠喜昨夜跳楼身亡,生前深度参与晟盛项目投资。

    沈砚眸光微顿。

    桌下,苏月华纤细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沈砚瞬间回神,条件反射摁灭屏幕,抬首望向主位。

    今日沈家众人几乎全员到齐。

    老爷子由沈懈推着轮椅落座,偌大餐桌气氛肃穆沉敛。只有三房沈畊亮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事不关己的模样,歪靠椅背漫不经心晃着腿,被沈懈冷眼扫过,才不情不愿地端正身形。

    老爷子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晚年唯一心愿便是收拢家族人心,维系表面的兄友弟恭、阖家和睦。若无紧急事务,每日清晨全家必须陪老爷子用早餐。

    他垂着眼帘,双手合十,朝着壁龛里的妈祖神像微微躬身拜了两拜,待沈懈将轮椅推至主位,全场人才依次落定。

    菜品尽数上齐,无人敢率先动筷。

    沈宏端起茶盏,恭谨递上前:“爸,三十度龙井,温度刚好。”

    “嗯。”

    老爷子唇瓣轻碰杯沿,未曾下咽,转而将茶水吐进身侧佣人备好的白瓷小碗里。

    他眼皮微抬,浑浊目光扫过满堂众人,缓缓开口:“沈家的孩子,个个都需谨记本分……”

    沈砚神色淡漠,心底毫无波澜,垂眸静静抠着自己的指尖。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十指光洁无垢。

    苏月华微微侧目,正要低声提醒他端正姿,一旁的沈畊亮已然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挑唆与评判:“说起来,阿砚昨日未免太过不懂事竟然顶撞他爸爸。”

    沈砚抠弄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眼,冷冷掠过一脸闲适看戏的沈畊亮,最终落向主位端坐的老爷子。

    昨天风波,老爷子早有耳闻。

    枯木般苍老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笃笃声响落在寂静厅堂,自带威压。

    他横眉看向沈宏,冷声冷哼:“一个女人都管不住,你是要把沈家的脸丢尽?”

    沈宏脸色涨青,急欲开口辩解。

    可对上老爷子沉厉的目光,所有话语瞬间哽在喉间,气焰瞬间消散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垂首。

    苏月华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柔声求情,“爸,您别怪阿砚。都是我的错,是我执意出门、行事不谨,才惹出误会,往后我定然安分守己,闭门不出,绝不再给沈家添麻烦。”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老爷子冷眼厉斥,语气毫无半分温情。

    沈畊亮趁机再度拱火,笑意阴恻:“我早前便说过,不如将阿砚过继给妹妹。一个从夜总会出来的女人怎会教出守礼懂事的孩子?”

    这话如利刃,直刺人心。

    沈砚骤然起身,眉心紧蹙,盯着他。

    这个狗东西,他怎么敢……

    他十指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这怎么让他忍……他怎么敢……

    “阿砚。”

    苏月华怯弱轻柔的声音穿透他翻涌的怒火,带着哀求与慌乱。

    沈砚垂眸,撞进她氤氲水雾、满是恳求的眼眸。那一刻,滔天怒火骤然空落。

    他失神看着苏月华。

    趁他失神的间隙,苏月华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用力将他按回座椅,声音带着细碎哽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教好阿砚,是我行事莽撞惹出是非。阿宏,求求你们,要罚就罚我,不要牵扯阿砚。”

    她看似在向沈宏认错,实则句句哀求,求的是主位上执掌全家生杀荣辱的老爷子。

    “我以后安分守己,绝不再惹任何是非。”

    “够了!”沈宏气得面色铁青,指着苏月华厉声怒斥,“丢人现眼!从今往后,不准踏出沈宅半步,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苏月华垂眸低首,温顺应声:“是。”

    话音落,她立刻轻轻推搡沈砚,低声催促:“阿砚,快给你爸爸道歉。”

    “……”

    沈砚紧抿薄唇,一言不发。

    他缓缓抬眼,扫过满堂冷眼旁观、漠然漠视,至亲家人。

    最后,目光落向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老爷子。

    老爷子斜睨他一眼,随即缓缓阖目,懒得再多看一眼这场闹剧。

    “阿砚,听话,快道歉。”苏月华心急如焚,指尖微微挠着他的手背,满眼焦灼。

    “……”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就在沈砚唇瓣微动,即将低头的瞬间,门外传来老管家恭敬谦和的通报声,骤然打破凝滞的氛围。

    “杜先生,您这边请。”

    下一瞬,一道挺拔身影阔步踏入厅堂。

    杜明城步履从容,快步走到老爷子轮椅前,微微俯身,恭敬握手:“沈祖父,许久未见,您身体一向安好?我家中阿爷时常挂念您。”

    老爷子紧绷冷厉的面色稍稍回暖,牢牢握住他的手,连连点头:“好,都好。你阿爷近来身体如何?早前听闻病重,我还连夜赶去医院探望。”

    “劳您挂心,阿爷已经大安。本欲亲自登门拜访,奈何近日受风,只得遣我前来代为问好,还望沈祖父莫怪。”杜明城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都是一家人,怎么这般生分。”老爷子眉眼舒展几分。

    杜明城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他先瞥见角落默默垂泪、神色怯懦的苏月华,随即视线一转,精准落在身侧身形紧绷的沈砚身上。

    目光停留不过半秒,便自然移开,看似毫无异样。

    随即故作讶异,笑着打趣,语气轻松道:“怎么气氛这般沉重?我来得不巧,这年头是在开批斗大会?”

    老爷子无奈长叹一声,摆摆手:“家门丑事,不提也罢。”

    苏月华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悄悄扯了扯沈砚的衣袖。

    “……”

    无人应答。

    她疑惑抬眼,才发现沈砚不知何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副位的杜明城,眸光怔然,带着无人察觉的凝滞。

    “沈砚。”

    杜明城忽然清晰唤出他的名字。

    沈砚身形微颤,猛地回神,抬眼望去,近乎带着几分瞪地看着他示意他有何贵干。

    杜明城微微眯眼,绽开一抹温柔笑意,意味深长道:“这次,我可牢牢记住你的名字了。”

    他转头再度看向老爷子,话锋一转,坦荡真诚:“沈祖父,您这位孙子,上次宴席,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老爷子闻言,下意识看向一旁神色局促的沈耿,以为是沈耿出手相助。

    沈耿心头慌乱,面上勉强挤出笑意,脑中飞速回想,却全然记不起自己何时帮过杜明城,只能硬着头皮附和:“都是分内之事,杜先生客气了。”

    “不是你。”杜明城淡淡打断他的自吹自擂,从容道:“是英杰那场局,沈砚守到最后、周全妥当。回去后,玉若还在我面夸他心思细腻。”

    言罢,他再度看向沈砚,漆黑眼眸盛满坦荡笑意与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砚微微扯了扯唇角,盯住他的眼睛,笑道:“多谢杜先生夸奖。”

    早餐落幕,老爷子先行离去。

    杜明城被沈耿请到书房依旧是商谈城北地块项目事宜。

    书房内沈耿亲自为他斟满热茶,面露难色,恳切至极:“杜先生,您看城北这块地……科藤如今局势艰难,还望您高抬贵手,莫要与我们相争。”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不过一块地皮,于家底深厚的杜家无关痛痒,却是科藤当下救命的关键。

    杜明城抿了一口,品鉴道:“大红袍?不错啊,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喝龙井。”

    “哎呀,您可别打趣我了,这龙井现在上哪弄去。”沈耿苦笑不迭。

    杜明城笑而不语,待沈耿欲言又止,他才勉为其难道:“你也说了,不过一块地皮....算了,我就不和你争,相对于我,你在家的处境才用难啊。”

    沈耿瞬间面露喜色心说还是你懂我,心头大石落地同时只觉对方通透体恤,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好感。

    “只是。”杜明城话锋微转,眸色清淡,“这块地,你们确定能稳住时局?”

    沈耿一愣:“您的意思是?”

    “官方迟迟不发开发文件,你从未察觉异常?”杜明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业内皆知,这片地块当下开发风险极大、极易亏损。我原本打算拍下建儿童游乐园,既然你们急需,我便舍爱相让。”

    沈耿听得一愣一愣,这类核心政策讯息,他竟全然不知。他的事务平常全由刘助理决定,但关于这件事他从未从刘助理听说过,这么大的事他有胆量不来通知他?

    不对....敞敬若姓刘的是三房派来的呢?

    虽说三房对权势没多大兴趣,但任何事凡有个例外,谁知道私下里三房是什么心思?

    沈耿心头寒意滋生,迟疑开口:“若无官方文件,项目便无法开工,这……”

    话音未落,杜明城目光被桌角的全家福吸引,随手拿起相框,细细端详。

    沈耿只得暂且压下疑虑,凑身介绍:“这是三房的女儿,沈青泥,在法国留学。”

    听他说在法国留学,杜明城不由多看了两眼,沈耿以为他对沈青泥存上心思,于是装模作样说:“您有所不知,青泥这丫丫、早早没了妈,可怜我那三婶都没陪伴她长大就早早去了。”

    说着,恰到好处叹气,“不过这丫丫聪明,靠自已考去法国,前天call她爸说什么准备双学位。”

    这句话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杜明城一眼扫过合照上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随即定住眼神,转而勾勾嘴角。

    找到了。

    照片角落里站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眉眼青涩干净,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软肉,平人难以驾驭的瑞凤眼,于他眉眼更增添几分淡清雅之美。

    他状似随意,漫不经心开口:“沈砚的妈妈不是锦都本地人?”

    猝不及防问起二房私事,沈耿微微一怔,随即随口敷衍:“的确不是,听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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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江南那边过来的。”

    “江南?”杜明城道:“离这儿那么远,她怎么过来的?”

    沈耿随口道:“二叔没说,不过我猜测应该是偷渡来的,不过这事谁又能说的准……您别看二房这两人长得勾人的,心黑得很,尤其是沈砚。”

    杜明城淡淡扯了下唇角,将相框轻轻放回原位,不置一词。

    沈耿还想追问地块后续事宜,杜明城已然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客气疏离:“抱歉,公司尚有急事,先行一步。”

    不等挽留,人已迈步推门而出。

    楼下楼梯口。

    沈砚抱着一箱整理好的旧书,陪着苏月华准备出门捐书。

    刚下楼梯,便与走出书房的杜明城迎面撞上。

    “要去哪?”杜明城驻足,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纸箱上。

    “回学校,捐书。”

    杜明城自然上前,随手抽出纸箱最上方几本绘本,“我送你,正好顺路。”

    沈砚几不可闻轻蹙眉,刚想拒绝,一旁的苏月华率先替他做了决定,“谢谢您愿意稍带阿砚一程。”

    既然苏月华这么说了,沈砚不好拂面,“麻烦了,杜先生。”

    杜明城今天开了辆堪堪几十万的车足以看出他今天究竟有多闲以至于能顺路送他回学校。

    他帮沈砚将纸箱放进后背箱,拿着那几本刚才在沈宅里拿出的书问:“这几本,我能买下来吗?”

    沈砚轻飘飘瞥了眼,发现是童话书,封面上还带着杂乱、五颜六色彩笔画的图鸦,这是他还尚是baby时期画上去的。

    他莞尔,“送您,不用给钱。”

    杜明城低低笑出声,嗓音低沉磁性,像缓缓流淌的温热电流,漫不经心拂过耳畔。

    沈砚耳尖莫名微热,沉默低头坐进副驾。

    车内整洁安静,杜明城从车载显示器上拨到电台,沈视轻扯安全系上端正地坐着。

    杜明城感觉好笑,于是逗他,“坐这么整齐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的teacher.”

    “我妈妈说过,无论到哪去都要讲规矩。”沈砚顿了顿,“我怎么坐,不关您的事。”

    还是个小狼崽子,呲牙咧嘴,真可爱。

    说到苏月华,杜明城想起今早沈家饭桌那场闹剧,不由问他,“沈家经常这么对你和你妈妈?”

    上次在科藤吃饭也是这样,所以杜明城很是疑惑。

    沈砚静了一瞬,淡淡道:“这不关您的事。”

    行,不关我的事。

    杜明城识趣不再过问,顺手打开电台。

    电台悠扬的伴奏缓缓流淌开来,甜美女声的报幕声轻轻响起:

    “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如风》。”

    熟悉的前奏落下。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温柔缱绻的老歌漫满狭小车厢。

    沈砚的手下意识一缩,垂下眼像陷入某种回忆。

    “离又如风,来又如风,或是事事通通不过是场梦,人在途中……”

    温柔的歌声回荡于这片狭小空间,沈砚的身子不觉松懈下来。

    杜明城从后视镜扫他一眼,主动找话题,“你脖子上的是?”

    沈砚蓦然回过神,茫然一瞬。他把搭在锁骨上那一截银链用食指勾出来,澄净无垢的银素圈被握在手里,轻声回答道:“是我妈的戒指。”

    “……”

    杜明城没回他,沈砚疑惑望去,见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问:“怎么了?”

    “哗——”后面的车摁响喇叭。

    杜明城收回眼神,转动方向盘。

    “没什么,这枚戒指对于你一定特别吧。”

    “那倒没有。”沈砚把素圈塞回衬衣里。含糊一句不过是一个小玩意,便不欲多谈。

    车厢再度安静下来。

    不多时,锦都大学标志性的高耸塔楼映入眼帘。

    车子稳稳停在校门口。

    杜明城帮他把纸箱搬出来。沈砚要接,反常的,杜明城向后一躲。

    ???

    沈砚皱起眉不明白他还是搞那一出,杜明城轻挑眉,说:“我把你送来还帮你拿东西,你就这么绝情啊。”

    听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沈砚这儿受了委屈。

    不是你说顺路吗?

    沈砚蹙眉,满心不解。

    杜明城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无赖:“送你、还帮你搬东西,就这么绝情一句多谢都没有?”

    他仰头一笑,饱含深情的桃花眼更添几分风流,“不逗你了,这样吧,你亲我一口,算车费了怎么样?”

    ……脸呢?

    尽管沈砚算不上多直,但对杜明城起心思,他可没兴趣。

    他伸手利落抢过纸箱,语气冷淡怼回去:“可以,麻烦杜先生下辈子再预约。届时我或许可以酌情考虑。”

    转身欲走,手腕却被轻轻拦住。

    他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耐着最后好脾气回头:“您还有什么指教?”

    杜明城右手插兜,随手摸出几叠百元现钞,像抛玩小球一般,稳稳丢进纸箱角落。

    “一点心意,算作我的公益捐款。”怕他多想,他又刻意补充,“不是买书的钱,别误会。”

    沈砚看着纸箱里散落的钞票抬头望着那辆缓缓驶离的轿车背影,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