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目前经营的公益救济机构名为NoNation,主营孤儿院抚育与流浪动物救助。

    锦都商人多但爱做慈善的却少之又少,大多只为表面功夫一次性投个几百万做足表面功夫,后续如何就不会再过问。

    Nonation规模不大,仅辖两所孤儿院、一处小型动物救济所,可每一个孩子、每一只流浪动物的衣食住行、医疗教育,日日皆是一笔沉重的开销。

    为了筹资,沈砚可费了不少力气。

    铃铃蹲在鱼缸前,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牢牢追着缸里穿梭的彩鱼,细碎光斑落在她柔软带着红色发夹的发顶。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转头,眉眼瞬间弯起甜甜的笑意,小跑着扑过来,小手紧紧拽住沈砚的衣角,咿咿呀呀比着手语,想拉他一同看鱼。

    沈砚屈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轻缓:“Louis呢?”

    铃铃乖巧地指了指里屋,又蹦蹦跳跳转回鱼缸边,舍不得挪开目光。

    沈砚抬手拨开垂落的珍珠门帘。

    屋内,混血男人Louis正倚着藤椅看报纸,听见动静抬眸,一双浅瞳微微眯起,带着几分中西混杂的腔调。

    “Olive,你来得很晚。”

    自幼在英国长大,Louis的中文始终带着几分拗口的生疏。他放下报纸,含笑看向来人:“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

    要说老板,Louis才是这个救济会的真正大老板,两人在香潭大学交流会中louis作为指导老师和初入大学的沈砚认识。

    在慈善乃至教育方面二人出乎意料地合得来,恰逢Nonation刚成立缺少一个代理人,Louis便打着试一试的态度将Nonation交由沈砚手上,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极其正确。

    沈砚客气道:“一切都好。”

    “一切安好。”沈砚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摊开的报纸。

    “独家偷拍|杜氏大少酒店私会新人小花小百合,豪阔金主疑云重重,内情有待拆解!”

    加粗加黑的黑体字横在报纸正中间,字体下方是一张偷拍到的照片。

    配图里,小百合亲昵挽着一道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影步入酒店。尽管那个男人侧脸模糊,可身形肩背,赫然和前几日玉满楼宴席上见到的杜明城有七八分相似。

    短短一则八褂吞了近半张报纸,唯恐别人看不出照片上这人是多年回国的杜明城。

    Louis顺着他的视线扫过新闻,随手折起报纸,主动聊起杜明城。

    “Karen向来如此,身边从不缺各色人影。”

    “你和杜先生认识?”

    “法国同系不同班,karen大名没有谁不认识。”Lonis倒了两杯茶请沈砚坐下,“Karen在我们系很出名的,优秀帅气,还会赚dollar,我想他无论到哪都很受欢迎。”

    他顿了顿,接着说:“只不过karen的多情可害惨了许多人。”

    这话不假,杜明城优秀到几乎是个完美的存在,唯一不足就只有“爱玩”这不良习性。照louis的话来说,这个商学院金融系天才在法国期间永远只有两个地方可以见到他。

    要么学校要么酒吧。

    现在回国不过几天就开始忍不住寂寞跟小明星们厮混在一起。

    闲谈过半,Louis才想起问他来意:“今天过来,是有事?”

    沈砚摩挲温热茶杯说:“我准备入职家里的公司,没办法常来救济院。今天过来,是想和你商议,是否需要更换常驻代理人。”

    Louis闻言脸色微变,立刻放下茶杯,仍苦口婆心劝他:“NoNation是你一手撑起来的,你真舍得放手?”

    沈砚察觉他误会,轻声解释:“我不是要退出。如果你不放心外人接手,我可以继续兼任管理,只是后续会分身乏术。”

    听到他不是主动要求离开,louis放下心来,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Nonation的事情你如果忙不过来,以后我来帮你。希望你在公司里步步高升。”

    沈砚心底几分好笑,面上不显微领首,“承你吉言。”

    临走,铃铃抓着他的衣角抱着故事书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不给自己讲故事就要离开。

    沈砚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亮晶晶的锡纸糖果,轻轻放进她掌心,温声哄道:“下次过来,我给你补双倍故事,好不好?”

    铃铃格外懂事,立刻点头,攥着糖乖乖跑回里屋找Louis。

    科藤公司在锦都北地带一幢工业楼,九十六层楼高到令人望尘莫及。公司位于三十到六十层,沈砚面不改色将自己那辆同众豪车格格不入的车停到不显眼角落里,站在恢弘的门口给“好堂哥”发信息。

    ——我到了

    ——现在在哪?

    废话,都说到了还能在哪。

    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打。

    ——门口,右边镇门兽旁

    怕沈耿继续问毫无意义的话,他甚至贴心给了具体位置。

    消息发出许久,石沉大海。

    沈砚没来过公司不敢轻易离开怕过会沈耿找他找不到人又麻烦,于是决定先进门,在这儿等不是个办法。

    大厅等待处坐了群西装革履的人,有男有女,看不出是哪个公司的员工。

    他寻了角落无人的位置静静落座,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不远处几人的闲谈声,清晰落入耳中。

    “你们看到前几天杜明城和小何的新闻了吗?”

    听到“杜明城”三字,沈砚抬眼朝那群员工看去。

    女员工说:“亏得我还挺喜欢小百何,没想到攀金主。”

    她身旁另一个男员工调笑说道:“小百合演技也不好啊,长相更不要说了,整个娱乐圈这么大不缺这种长相的明星,合着现在攀上杜明城是待在娱乐圈混不下了想嫁入豪门诶。”

    “可惜了那张脸,偏偏人品不行。不过话说回来,杜明城是真帅,就是太花,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我听杜氏内部的朋友说,杜家本家没人待见他。”

    “为什么?他赚钱能力那么强。”

    “强有什么用?私生子出身、绯闻缠身,天天给家族招负面热度,谁会真心接纳他?”

    众人哄笑一团。

    沈砚静静听着,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认同。

    花心爱玩不假,可他从未听闻杜明城主动害人、刻意构陷谁。

    至于杜家内部不喜——那日玉满楼宴席,杜玉若待他虽冷淡随意,却谈不上厌恶排挤。

    这群人随口编排、以讹传讹的模样,太过浅薄可笑。

    正思忖间,方才还闲谈不止的员工瞬间噤声,慌忙整理衣襟,齐刷刷朝门外躬身。

    顺他们视线,沈砚朝那儿望去。

    透过落地窗,门口停了辆黑商务,招待员快步上前为其拉开车门,当车上人下来那刻,那群散漫说闲话的员工一改容态个个面上带笑迎出门。

    “杜总好。”

    沈砚顿了顿,看着杜明城被簇拥着朝里走,他不知怎的起身上前一步,下一瞬,他骤然回神,硬生生停住动作。

    他在做什么?

    明明刻意躲避、刻意疏远,明明盛英杰告诫自己远离这人,方才的本能反应,连他自己都莫名费解。

    恍惚一瞬,身侧传来温和的喊声:“沈先生。”

    刘助理从电梯快步走出,沈砚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异样,抬步迎上。

    他心说自己大概得了病,要不然刚才莫名其妙的动作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其缘由。

    全然未曾察觉,这一会功夫,杜明城的视线早已精准掠过嘈杂人群,在他身上短暂停顿,淡淡掠过。

    刘助理抹了把额上细汗摁下四十层电梯按扭,“不好意思,总经理在忙事情托我来接您。总经理给你安排的职务在四十楼。

    随电梯上升,刘助理闲下空打量沈砚一番,疑惑问:“如果没猜错,您目前好像在上大学,怎么入职这么早?”

    沈砚客气说:“还有一年毕业。早晚要进公司,不如提前历练,也好替家里分担,不让大伯和大哥费心。”

    一句话,谦和懂事,既放低姿态,又堵住旁人闲话。

    刘助理果然不再多问。

    电梯内安静一瞬,沈砚旁敲侧击道:“我看方才大堂很多人迎接,是杜明城先生过来谈事?”

    “哦,他啊。”刘助理说:“他最近来得勤快,和总经理好像谈项目。”

    和沈耿说项目?

    沈砚不动声色听着刘助理继续抱怨,“总经理让我们好好招待他,请吃饭也不吃,送礼物也不要摆明不想跟沈氏合作,唉,再怎么说杜家三太太的妹妹,这打着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也不愿意帮一把,僵持着何必呢。”

    四十层到,沈砚适时打断他自说自话似的抱怨礼貌道别,径直前往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

    填表时,学历一栏问及院校专业。

    他微微停顿,如实写上。

    “锦都大学,法学?”赵经理抬眸扫他一眼,草草盖章,语气敷衍疏离,“挺好的专业。学业为重,公司这边没事不用常来。”

    一句话,态度摆明。

    岗位一栏清晰印着两个字:文员。

    基层边角岗位,不上不下、无权无势。

    既给了苏月华面子,又彻底将他隔绝在核心权力之外。

    沈耿这点心思,藏都懒得藏。

    赵经理虽这么暗示沈砚但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少。

    美貌的贴身助理带着他将二十楼上下介绍了遍。故而等刘助理找到他时,二人已经开始约定去哪吃饭。

    见刘助理,助理小姐欢快打趣他,“哎呀,看来你已经有场了。”

    沈砚笑着,“下次一定请你。”

    “好,等你。”

    待助理小姐走后,沈砚才转头去看刘助理有何指教。

    刘助理笑得一脸灿烂若菊像是碰到天大好事,“您跟我去楼上,今天上午您就在这儿吃饭。”

    沈砚背后恶寒,刚开口说了句“不好意思”

    刘助理打断他,“今天杜先生在这儿吃饭,指名道姓要您一起,总经理让我来请您,快跟我来。”

    “……好的。”

    既然“请”他,哪有不去的道理.....不是,杜明城有病?还指名道姓请他,这是真害怕沈耿不知道他们认识。

    沈砚于在刘助理半拉半推下不情不愿进了包宿。

    包内坐满了人,相比于这些人的西装革履,沈砚位于其中就有些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server在角落放上椅子,凝视的视线不停朝他身上打量,他视若无睹地同server道过谢兀自坐在角落里。

    主位上的沈耿淡淡瞥了眼便继续刚才未谈论完的话题。

    “这个项目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话音未落,杜明城轻抬右手,掌心向外,无声拒绝这一话题。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沈耿无师自通奉上雪茄,“试试这个吧,大卫威廉。”

    大卫威廉的雪茄在商人界算得上奢侈品,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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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招待极为重要的客人才会拿出来。

    原以为,纵使杜明城不愿合作,也会顾及场面、稍作应酬。

    谁知他眼皮未抬,淡淡摇头,径直从自己烟盒抽出一支细烟。从始至终,眼神未曾给予那支昂贵的雪茄。

    沈耿讪讪收回雪茄亲自为杜明城点火。

    这次杜明城没拒绝。他微侧头,脖子上的青筋随之而突起,骨节分明、修长的二指将那支香烟夹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艳丽,沈砚脑海中不合时宜冒出这个词来。

    要了命,吸烟而已给自己搞那么多戏。

    席间安静一瞬。

    下一秒,一道低沉戏谑的嗓音,穿透满堂嘈杂,精准落向角落。

    “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微怔,抬眼:“什么?”

    杜明城抬眸,目光淡淡锁住他,漫不经心却又理直气壮道:“我忘了,你叫什么。”

    沈砚心底微哽。

    谁刚才指名道姓喊他来包房吃饭,现在在这儿装失忆。

    可杜明城一脸理所应当,他总不能拆台。

    “阿砚,问你你就说。”沈耿亦干脆装失忆不耐烦让他回答。

    沈砚笑着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回答,“沈砚。”怕杜明城又装不明白,他刻意加重语气,“沈砚。”

    “啊。”杜明城恍然颔首,下一句惊天动地一句“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直接把沈砚砸在原地回不来神。

    沈砚:“……?”

    沈耿立即拍手叫好,“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先前我还纳闷这个“砚”字,如今一听还是您在理。”

    沈砚:“……”好孩子。

    他差点失笑。

    硬扯诗句、强行夸赞,两人一唱一和,堪称离谱。

    到底从哪看出来他的名字和这句诗有关系?夸人也不带这样夸呢,到底在理哪里???

    杜明城心情大好,趁热打铁沈耿忙对沈砚道:“杜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阿砚快来敬一杯杜先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砚端坐不动,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烧鹅心里默默吐槽又是粤菜。

    两次同席碰面,次次都是粤菜宴席。

    他实在费解,这群人的应酬逻辑,仿佛宴请杜明城,除了粤菜便再无选择。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耿脸色霎时暗变,催促道:“快来啊,现在害羞做什么。”

    沈砚依旧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吃烧鹅肉。

    直到盘子里最后一块烧鹅肉被消灭,沈砚终于放下餐具,从容起身,接递来的酒杯,缓步上前。

    他微微俯身,几不可闻叹息,杯沿轻轻一碰对方杯壁,正要仰头喝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空截来,稳稳抽走他手中酒杯。

    沈砚抬眸,错愕抬头。

    鼻尖那股烟草味还未散去,他微皱眉不明所以看向壮明城不明白他这是搞哪一出。

    杜明城左手撑椅,右手握着那只酒杯,眉眼轻挑,笑意带着嘲弄,“还是个小孩不想喝就不喝,不能勉强,是吧,沈经理。”

    他隔空向沈耿示意,一口气喝干净,“我替他喝。”

    沈耿完全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替沈砚撑腰,嘴角笑容僵了一瞬,硬着头皮圆场,“对,您说的在理,哈哈……”

    沈砚眉心一跳,不慌不忙向杜明城道谢,做完这一番,悄然退回角落。

    “杜先生,”沈耿噎了又噎硬把话题往项目上引,“姑姑在杜家还好吗?”

    杜明城忽然一笑,没接话。

    他明城慢条斯理看这群各怀心思的人,用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净,淡淡说道:“阿耿呐。”

    “您说。”沈耿微微凑近他。

    杜明城说:“吃饭的时候就老实吃饭,多做额外的事,扰人胃口。”

    沈耿还没反应过来,他将手巾丢到桌上,起身告别,“我还有事,不聊了。”

    尽管沈耿不明白自己说错哪句话但既然话被说死再留人反而是他的不是,只好自认倒霉苦哈哈亲自送他下楼。

    那辆商务车等在门口,沈耿千叮万嘱暗示项目的事另加向杜三太太问好。

    得杜明城一一应答,沈耿才放心让他离开。

    “老板,这沈经理也太不知好歹,您能赏脸留这儿吃饭就已经够给他面子,他竟想连吃带拿。”

    高祁对此颇有怨言,光在门外听到这些足够令他气恼,可想而知,自家老板在里面究竟受了多大委屈。

    杜明城将手肘撑到真皮扶手上撑着脑袋,无所谓道:“再怎么说也是三婶家人,该给的面子总要给,”

    片刻,他抬眼,问:“我让你查的,查完了?”

    “您说沈砚?没有问题,三年前盛少爷玩赛车出车祸是他将盛少爷救出来的。”

    这样一来,古怪的一切就解释通了,看来这人的确没有值得探究内幕。

    杜明城说:“我知道了。”他停了几秒,补上一句,“我今天在这儿吃饭不是给沈耿面子。”

    “啊?”

    杜明城不再解释,打开笔记本电脑,思绪不禁神游。

    回国前,他曾高烧不止,三天内反反复复做僵梦,关于那些梦也仅有几星记忆,若非佣人发现他昏迷了过去及时送到医院,恐怕老爷子也不会得知这消息从而责令他立即回国。

    电脑上弹出消息,他回过神,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这鬼地方,他一秒钟都不想待。

    ——老板,今晚您还来吗?

    杜明城随手打字发送,敷衍至极。

    ——不了,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