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将盛英杰送回去,沈砚独自折返沈老宅时,时针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老宅门外,老管家早早守在车灯照亮的阴影里,见车子缓缓停下,连忙快步上前。

    “跟盛少爷玩得开心吗?”

    沈砚下车将钥匙交给他,笑笑,“还不错,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休息?”

    老管家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抬眼望向主楼几扇灯火彻夜通明的落地窗。沈砚瞬间心领神会,清楚客厅里那群人的麻将局还没有散场。

    念于老管家年岁已高,沈砚便劝他回去,“您回去歇着吧,这边有我。”

    老管家说了声“好”佝偻着腰回屋去了.

    直到不见了老管家身影,沈砚才悄声走进门,刚进门的瞬间,尼古丁混杂刺鼻香水扑面而来,客厅圆桌上四个打扮靓丽的中年女人正围坐一起笑做一团。

    麻将“啪啪啪”撞击声回荡于空荡、昏黄客厅内,她们毫未注意到沈砚的到来只是一昧喊下注。

    “阿砚回来了。”

    最后他的母亲苏月华终于注意到他回来,她弹掉烟灰把烟放回嘴里含糊不清说:“吃饭了吗?”

    沈砚抿起唇盯着她殷红唇上那支女式香烟,没一会儿向她们问好,“唔好。”

    “阿砚现在还在救济会嘛?”大伯母赵樱慧问。

    苏月华随手从牌堆里摸起一张六筒,随口嗤“呸”道:“可不是嘛,谁知道那一堆穷孩子的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整日泡在外头,难得回家一趟。”

    赵樱慧笑呵呵,“这可不行,明年都要毕业了吧,要不然现在就先让他大伯父在公司里给他找个位置,阿耿就比阿砚大三岁都已经做到经理了。”

    说起自己儿子来语气里满满得意,沈耿是整个沈家最年长的孩子,因能力出众深得老爷子宠爱,再看沈砚……

    能力不出众还不受说话在家跟个透明人似的,若非二房就这一个孩子,任何人都难以注意到他,虽说一张脸出众,学习优秀,可这两样东西在管理公司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苏月华脸上那点不适一闪而过,觉得赵樱红当面变相打她脸,她忍了又最终笑道:“救济院那边离不开他,说起来,大哥的私生子安排了吗?”

    你不让我好过。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话者刚落,喧闹的麻将桌静了一瞬,众人默契地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洗牌开局。一来一回,两人都憋着心思,谁也不肯让对方痛快。

    这场夹枪带棒的对话,沈砚从始至终末眨一下眼,他默不作声上了楼。

    老爷子一辈子娶过两任太太,原配生了两个男孩也就是沈懈、沈宏,续弦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便是最小的沈畊亮。而女儿,因老爷子重男轻女,早早嫁到杜家当太太后就和沈家鲜少往来。

    沈砚的父亲一生懦弱无能,既没沈懈的能力与手段也没沈畊亮显赫的姐夫。

    不争不抢只谈风月,不知是否受其影响,沈砚也只会得过且过,不喜争斗。

    他回房洗过一身烟酒味,再出来时时钟悄然指向“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拆过封的烟,门自外敲响。

    “二少爷,太太请你去吃夜宵。”

    苏月华请他吃夜宵……

    沈砚将烟丢回抽屉裹上外套开门。

    来找他的刘妈是看沈家一众小辈长大,见沈砚一脸无所谓,忍不住提醒,“二太太心情不太好,一会儿说话您叫着就好。”

    她对沈砚倒还放心,虽说沈砚一家在沈家没多少话语权,但禁不住沈砚懂事会看人脸色,下边的人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苏月华嘴里吸着烟翘腿坐在阳台上,沈宏不知道去哪鬼混到现在也没回来,她面色恹恹,“阿砚啊,”沈砚刚坐到她身,苏月华就忍不住抱怨,“刚才你在下面也看到了,赵樱红存心恶心咱们。”

    无非是想让他争气去公司和沈懈父子好好争一争,早日将属于他的东西拿回来,沈砚志不在此,她说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见他没听进去,苏州华忽然一颓,叹息,“小囡,为什么不能争一争呢?”

    苏月华是江南人,说起话来不免带上江南小女孩语调与习惯。

    沈砚手指缩了缩,看到桌上摆了盘栗子糕,随手拿一块咬了一小口,鲜香软糯的板栗甜得腻人,他只吃了一块就没再动过。

    他不答反问:“那你呢?为什么不离开沈家?为什么不和沈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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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父母感情破裂的事,他从小就知道,苏月华不说去遮掩,他也知道,这个家从未和睦过。

    苏月华脸色一白,她头痛揉了揉太阳穴,冷哼一声,“我死也不会和他离婚,离婚了,你什么也得不到明不明白?”

    她压根不在乎沈宏爱不爱她,沈宏若能给她想要的,他愿意爱谁就爱谁,跟她无关。

    沈砚抿抿唇,说:“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苏月华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望着他,“阿砚,你不会明白的,没有这些怎么在京都生活?做普通人?我做不到。”

    她从未受过苦,没钱没势时长得漂亮,男人乐意捧她待她好。可她现在已不再年轻,既然靠不住男人,只能靠儿子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沈砚看着面前仍旧漂亮的母亲感到陌生,小时候苏月华照顾他的时候也总会用这双杏眼看他,温和、安宁。

    在她怀里,沈砚好像什么都不用害怕,她会帮他挡住所有寒风、保护他。

    苏月华语气不免放低,再度开口带上请求,“小囡,为了妈妈,争一争好不好,你知道妈妈最爱你了。”

    妈妈最爱你了。

    沈砚彻底失神。

    他想起那年他发高烧被沈宏,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让进。就算让进,旁人也不会进来,佣人同他非亲非故压根不管他死活,所谓的家人不约而同装不知进此事,巴不得二房的孩子出意外,这样二房的股份他们就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是苏月华,当沈家这么多人的面像个疯子一样跟沈宏拼命才把他救出来拥到自己怀里唤他“阿砚。”

    他肯定,妈妈一定爱他,如果不爱,她又何必救他出来。事已至此,他无话可说。

    “那就照您说的办吧。”

    无可奈何又怎样,母亲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苏月华重新扬起微笑,絮絮叨叨说起自己打算,“回头你去公司工作一段时间妈妈给你再找找关系,最好做到总经理,对了,还有你阿爷,你多去看看他……”

    沈砚安静聆听着,淡棕色的眼眸映着母亲神采飞扬的模样,一层淡淡的悲凉,缓缓漫上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