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走在星海前 > 29. 日常巡逻
    巡逻队的编组在早饭时公布。吴姐把最后一批新到的压缩饼干按口味分好,芝麻味归芝麻味,原味归原味,葱油味单独放一个箱子——那是陈知远上个月在渊坛上跟人用数据分析心得换来的,一共就三包,他舍不得吃,锁在物资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温朗说这叫葱油味本位制,陈知远说这叫资源稀缺条件下的理性分配,方晓说你们两个再吵就把葱油味充公医疗站当战备物资。陆铮坐在防风墙边,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铲刃上那道新缠的深灰色防滑胶带还没有沾过沙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名单,确认自己的名字排在巡逻队长那一栏,然后低头继续检查铲柄上缠的缆绳芯是否松脱。

    荒原的清晨是一种干净的灰紫色。铁棘灌木的枝条上挂着露水——不是水,是渊烬大气中低浓度硫化物与水分子的混合冷凝液,在阳光下折射出极淡的虹彩。宋雪每次看到这种露水都会想起陈知远上次在营地里花了很长时间跟温朗解释它的化学成分,温朗听到一半说你等等我录一下,然后举着录音笔追着陈知远问为什么虹彩只有紫色和蓝色没有红色。陈知远说因为红色波长被渊烬大气层的散射效应吸收了,温朗说你能不能翻译成人类能听懂的语言,陈知远说天是紫的花是紫的露水也得是紫的这是配色统一,温朗说谢谢现在完全懂了。此刻走在她前面的温朗好像把那天的事又想起来了一点,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的意思大概是——我其实还是没搞懂,但我已经放弃追问了。

    巡逻是砾石小队每周三次的固定勤务。路线分三段——第一段从营地出发,沿荒原北侧安全通道到达裂谷入口,检查沿途路标完整性和沙刺虫活动迹象;第二段沿裂谷崖壁中段岩台通道向西推进,监测崖壁结构稳定性和荧光苔藓覆盖面积变化;第三段折返,绕行孢子沼泽边缘,确认安全通道标记完好后回营。全程约二十公里,耗时四到五个小时。第一段由陆铮和宋雪在前面控制速度,第二段由方晓接手在队伍中段用便携环境检测仪做定点采样,第三段由温朗负责根据当天的巡逻记录更新安全通道的状态标识。陈知远今天没有来——他在营地跟吴姐一起观察裂谷蓝花的生长数据,说要在下周前完成第三轮对照实验的数据录入。温朗出发前看了一眼他趴在便携键盘上对着数据表自言自语的背影,说他看起来像个期末赶论文的大学生。方晓说大学生赶论文会吃泡面,陈知远吃的是压缩饼干,所以不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陆铮忽然蹲下来,手指按住地面。他保持这个姿势片刻,然后站起来,用工兵铲的铲柄指了指右侧前方的一片沙地。沙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宽度比沙刺虫窄,拖曳方向不规律,边缘没有甲壳摩擦的沟槽。不是沙刺虫。方晓蹲在拖痕旁边,用便携放大镜检查了片刻,又用采样刀刮了一点拖痕边缘的沙粒放进试管,滴了半管检测液摇匀,在记录本上飞速写道:“小型非甲壳类爬行动物,体重推测在小型啮齿类以下,前爪四趾,后爪五趾,拖尾无鳞片压痕,体表可能覆盖软毛。步态呈对角线模式——左前右后同步,右前左后同步,典型的四足对称步态。与孢子跳虫的弹跳式移动模式完全不同,这种步态更接近蓝星猫科动物的慢速行走模式,但趾数更多。是新物种。”温朗举着录音笔蹲在她旁边,用一种压低了但仍然压不住兴奋的声音说渊烬第一只猫科动物,不是猫,但是用四只脚走路的,拖尾巴,毛茸茸。方晓纠正他——推断有软毛不代表毛茸茸,温朗说暂且毛茸茸,等抓到了再改。陆铮说抓不到,已经走了很久了,爪印被风吹了至少几个小时以上。

    宋雪站在他们身后,感知态半开着,顺着拖痕延伸的方向扫过去。不是要追踪那只小型动物的具体位置,只是想感受它的移动路径。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信号,不是动物信号,是某种更微弱的、几乎被荒原背景噪音淹没的规律震动——低频、稳定、间隔均匀。她让陆铮把震动传感器贴在沙地上,屏幕上跳出的波形规律性极强,和她在潟湖底部记录的渊晶阵列脉冲是同一个类型。但这里是荒原,不是环礁,附近没有地下洞穴,没有稳定器,没有任何已知的渊晶大型结构。波形稳定地跳跃了片刻后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规律性仍然保持。陈知远不在巡逻队,宋雪把波形数据截图发回营地,附了一行字:“荒原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地下可能有不明的渊晶结构。波形规律与潟湖稳定器同源,但信号强度弱很多。你跑一下对比分析。”

    片刻后陈知远回了消息:“收到。正在跑。”又隔了一小会儿他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波形匹配度很高。不是同一个装置,但是同一个设计逻辑。不是稳定器——强度太弱,覆盖范围太小,不像是在平衡什么大规模能量。更像是某种无人维护的小型终端,已经运转了数千万年,还在发信号。”紧接着又跟了一条:“它可能一直在那里,只是尘季结束后地表沙层被季风剥掉一层,信号才露出来。你们上次走过这片区域没有扫描到,不是因为不存在,是因为沙层太厚,信号被沙土吸收了。尘季过后,它被风吹出来了。”

    宋雪把这几条消息逐条读完,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沙地。那颗小型终端就在这片沙地下方某处,在尘季期间被厚厚一层渊晶微尘覆盖,信号被沙土吸收,她以前数次经过这片区域都扫描不到。现在季风把上层沙土吹掉了,它才第一次被捕捉到。数千万年它一直在这里,埋在沙层下面,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它不是在等待被发现,它只是在做它一直在做的事情——按照创造者设定的程序,每隔一段时间发送一次脉冲,确认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仍然稳定。她把振动传感器的数据转发给温朗,温朗举着录音笔看着屏幕上那条规律跳动的波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录音笔说:“今天,荒原北侧,坐标随后补充。发现未知渊晶小型终端,推测已持续运转数千万年。它不是被我们发现的——是风把沙子吹走了,它自己露出来的。”

    方晓把拖痕样本放进医疗包外侧的恒温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她说了一句在巡逻队里只有她能说的话:“一只猫和一盏灯。都是今天发现的。一盏灯亮了几千万年没人看,一只猫走了几公里没人追。它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她顿了顿,把医疗包的搭扣扣好。“我们也该做我们该做的事。继续巡逻。”

    巡逻队继续往前。后半段走得比前半段安静一些,不是那种被震惊过后的沉默,是一种更安稳的、各自在心里消化那份发现的默契。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陆铮走在最前面定期敲岩壁测地质,宋雪在后半段负责扫描沙层信号,方晓在每个固定采样点停下来用便携检测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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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环境数据,温朗把沿途所有路标都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重描的重描。没有人说赶紧回去挖那颗终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颗终端在沙层下埋了很久,再多埋几天也不会消失。而巡逻任务还没有完成。

    回到营地已接近傍晚。岩棚里,陈知远趴在便携键盘上,屏幕上的波形对比图已经跑完了,旁边还开着另一个窗口——是裂谷蓝花生长数据的曲线图。吴姐蹲在种植角,面前是一排裂谷蓝花的幼苗。那两株特别茁壮的已经比旁边几株高出一截,她正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株从饼干箱花盆里移栽到一个更大的陶瓷盆里。陶瓷盆是她用废弃渊晶样本储存罐改装的,罐底用岩钉凿了几个排水孔,土壤是荒原砂质土混合了菌丝岛腐殖质,比例按照陈知远上次实验的数据精准配比。她把蓝花苗放进新盆里,用指尖轻轻压实根部周围的土壤,然后把标签拔出来,在新的陶瓷盆边缘重新插好。标签上原来的“蓝花三号(茁壮+)”后面又多了一个手画的括弧,括弧里只有一个字——“花”。

    花。蓝花三号长出了一个花苞。不是之前在裂谷水潭边看到的那种已经绽放的蓝花,是更稚嫩的、更安静的、刚刚从茎秆顶端冒出来的一小团花苞。花瓣还没有打开,紧紧地裹在一起,只在顶端露出一点极淡的蓝色。吴姐蹲在陶瓷盆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物资区拿了那本陈知远送她的实验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今日,蓝花三号现蕾。”

    温朗站在她身后,没有举录音笔,只是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幕画了下来——速写很潦草,但蓝花花苞和吴姐的背影都画得很仔细。方晓从医疗站出来,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吴姐,一杯自己捧着,在种植角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很适合你。”吴姐接过水杯没有抬头,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小点。几秒钟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写她的观察记录。

    宋雪坐在岩棚角落,把今天巡逻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发给林知远。关于那只小型动物的拖痕,关于那颗被风吹出来的渊晶终端,关于方晓在采样点记录的环境数据变化趋势。她在报告末尾写道:“终端信号在开放环境中传输时的衰减规律与地下环境存在差异,建议下一次派遣专业地质勘探组携带深层扫描设备对荒原北侧进行系统性排查。同时,近期小型动物活动痕迹增加,可能预示着尘季结束后生态系统正在经历新一轮调整,巡逻路线和频率需要相应调整。”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岩棚外面。吴姐的蓝花在暮色中静静立着,花苞在太阳能地灯的暖黄色光芒下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边。陆铮坐在防风墙边,正把新缠好的工兵铲插回装备扣里,动作轻而稳。方晓在医疗站门口整理今天的采样记录,温朗趴在石头上写巡逻日志,偶尔抬头看一眼那盆蓝花,低头继续写。

    宋雪站起来,走到物资区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信息板上更新了一条简短的公告:今日荒原北侧安全通道所有路标完好,巡逻完成。另:蓝花三号现蕾。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营地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这条公告是谁写的。温朗从石头上抬起头,看着信息板上那行字,在巡逻日志里补了一句——今天的最后一项记录,不是来自系统,不是来自协调办,来自吴姐的标签。蓝花三号,现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