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体能训练的通知发在队伍频道里的时候,措辞和他的格斗教学一样简洁。集合时间、地点、预计耗时、携带装备清单,全部信息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字。装备清单里有一项被单独加了括号标注——水壶容量至少一升,不要带咖啡。
温朗看到“不要带咖啡”这几个字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筷子悬在半空中,转头问正在物资区盘点地灯电池的吴姐:“吴姐,陆铮怎么知道我昨天带了咖啡?”
吴姐头也没抬:“你昨天把速溶咖啡粉洒在我的物资清单上了。擦了好久才擦干净。”
方晓从医疗站出来,背着医疗包,腰间多挂了一个便携心率监测仪。她的装备比平时出任务时轻得多——没有采样瓶,没有光谱分析仪,没有便携培养皿,只有纯粹的急救物资和监测设备。她把医疗包放在石台上做最后的检查,绷带、碘伏棉签、止血带、固定夹板,每一样都拿出来确认了一遍有效期。陈知远在旁边做拉伸,动作生涩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一边拉伸一边还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条数据分析——他昨晚把这次训练的路线和过去几个月沙刺虫的活动轨迹做了交叉比对,结论是砾石区到荒原深处的折返路线全程处于岩质地面区域,沙刺虫回避率接近百分之百,遇到沙刺虫的概率低于日常巡逻。温朗说不用算得这么精确也大概能猜到,陈知远说数据不会骗人,然后继续拉他的腿筋。
陆铮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工兵铲。铲刃上多了一圈新缠的防滑胶带——不是发光藤蔓,是协调办配发的标准装备,深灰色的,和铲柄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以前从来不用防滑胶带,觉得影响手感。上次和宋雪对练时工兵铲脱手滑了一下,第二天他就去后勤组领了这卷胶带。他在通知里写得很清楚:这是一次体能拉练,不是探索任务,没有系统奖励,没有探索点,没有渊晶强化碎片,只有纯粹的体能消耗。宋雪的装备是陆铮亲自检查的,他扫了一眼她的背包,说了一句“多带一双袜子”,然后在她往背包里多塞了两条能量棒之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队伍从砾石区出发,沿着荒原北侧的安全通道向深处行进。清晨的荒原是一种干净的灰紫色,铁棘灌木的枝条上挂着露水——不是水,是渊烬大气中特有的低浓度硫化物和水分子的混合冷凝液,在阳光下折射出极淡的虹彩。温朗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始喘了。他以为自己能跟上——在海上航行了那么久,每天拉缆绳、收帆布、在甲板上扛着设备走来走去,他觉得自己体能应该比以前好了不少。但海上航行和陆地负重徒步是两回事,走了不到半小时他就感觉小腿开始发酸。方晓在他后面走,看着心率监测仪上他的数字往上蹿,但没有让他停下,只是说了一句“调整呼吸节奏”,然后继续走。
陆铮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得像一台机器。他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后面的人,也没有加速——只是保持着一个所有人刚好能跟上的节奏。宋雪走在第二位,她的呼吸平稳,步伐和陆铮几乎同步,走了几公里才感觉到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在荒原上徒步时,走了不到一半就停下来歇了两次,一次是因为体力不够,一次是因为害怕沙刺虫。现在她能跟上陆铮的节奏,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不再是她身体里最强的那一个信号。陈知远走在队伍中间,出发时拉腿筋的生涩感已经被一种稳定的机械节奏所取代,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方晓一直在记录数据。她在观察记录本上画了一张简易表格,横向是四个名字——宋雪、温朗、陈知远、她自己——纵向是心率、步频、呼吸频率、体温四项指标,每个指标后面留了一栏空白准备在休息点让每个人自己填主观感受。陆铮的名字不在表格里,因为他同时也是监测者——他的心率数据和步频被她单独记录在表格下方的一行备注里,后面用括号标了“对照基线”。
走到预定折返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这是一片开阔的砾石高地,比周围地形高出大约二十米,可以俯瞰整片荒原。铁棘灌木在这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层和零星分布的渊晶碎片。陆铮宣布休息,然后走到高地边缘去检查岩层结构。温朗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瘫坐下来,仰头灌水,灌完第一口就被呛了一下。方晓从他手里拿过水壶,拧上盖子,说小口喝,不要灌。宋雪走到高地边缘,和陆铮并肩站着看远处的地平线,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陆铮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忽然开口:“你第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
宋雪想了一下。“系统上线前。我一个人。来回走了将近一整天,回到岩洞里腿都在发抖。那时候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荒原北侧安全通道,已探明,可通行’。写完觉得‘已探明’这三个字太好听了,其实只是我一个人来回走了一趟,没有数据验证,没有对照实验,没有陈知远算概率。”
“一个人走和一群人走,有什么区别。”
宋雪把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身后。温朗已经缓过来了,正从背包里掏出一条能量棒问方晓要不要分一半,方晓说不要,他又把能量棒收回去,想了想掰了半块放在方晓膝盖上。陈知远坐在石头上对着便携键盘敲东西,大概率又在跑什么数据模型。吴姐不在——她在营地里守着她的蓝花幼苗,今天的训练她不参加,但出发前她往每个人的背包里多塞了一包芝麻味压缩饼干,说消耗大,别饿着。
“区别就是,”宋雪转回头,看着远处的荒原,“以前走到一半腿发抖的时候,只能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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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坚持一会儿。现在腿抖的时候,后面有人在喘,前面有人在开路,旁边有人在记心率。你没法停下来——不是因为没有退路,是因为有人把半块能量棒放在你队友膝盖上。”
陆铮把水壶拧好放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休息的人群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的语气说了句:“以前你一个人走到这里,腿发抖。现在你走到这里,还有力气说话。”他顿了顿,“下次走更远。”
返程的后半段,温朗的体力明显到了极限。他的步频开始不稳定,偶尔会被脚底的小碎石绊一下,心率居高不下。但他没有说要停下,只是在每次被绊到之后低声说一句“没事”然后继续走。方晓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把医疗包往肩上紧了紧,加快几步走到他旁边。“我教你一个方法。不是医学,是我自己琢磨的。”她没有放慢脚步,“我在急诊科值夜班的时候,经常连续走好几个小时——抢救、送检、取药、处理突发状况。腿像灌了铅一样,但不能停。后来我发现,如果一直想着‘还有好久才能休息’,每一步都会很累。如果只想‘下一步踩在哪块砖上’,就没那么累。不要想营地还有多远,只想下一步踩在哪块石头上。下一步,再下一步。走到你数不动的时候,就到了。”
温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方晓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语气和她交代病人按时吃药时一模一样。但她的脚步放慢了,和他保持在同一排,两人的脚步声在砾石地面上交错重叠,一步快一步慢。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地面,开始在心里默数——下一步,再下一步。方晓没有纠正他的步频,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伸手扶住他的距离。
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偏西。吴姐在岩棚门口等着,脚边放着一桶刚打上来的地下河凉水,旁边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四杯地衣干泡的电解质水,杯沿上插着用渊晶碎片磨成的搅拌棒——是她自己做的,把废弃的碎渊晶边缘打磨光滑,用来搅拌蜂蜜和电解质粉末。她说等他们回来等了很久,再不回来水都快晾温了,然后开始挨个检查每个人的水壶余量,发现温朗的水壶空了,把自己的那杯电解质水塞进他手里,说你喝完再去倒,壶里的底子都快结垢了。温朗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那根简陋的渊晶搅拌棒,仰头灌了大半杯,擦了擦嘴说比能量棒好喝。吴姐说这是地衣干泡的,不是能量棒。他说他知道,然后继续喝完剩下那半杯。
宋雪坐在岩棚边,把陆铮刚才那句“下次走更远”记在心里。她在笔记本上写道:温朗被绊到很多次,都没有停。方晓的膝盖上有半块能量棒,她没有吃,温朗也没有拿回去。陆铮说下次走更远。下次——会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