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走在星海前 > 27. 对练
    宋雪在周五下午向科长递交了弹性工作制申请表——每周一、三、五在统计局正常上班,周二、四及周末进入渊烬执行协调办直属的深度勘探任务。科长拿着申请表看了片刻,表情和半年前第一次听说“小宋那个外星的事”时差不多,复杂,但已经不再惊讶。他签了字,把申请表递回来,说上次季度报表是你走之前提前交的,这次也是,以后也是?宋雪说以后也是。科长说行,去吧。

    从统计局出来,宋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蓉城北郊的协调办训练基地。林知远上周发来一份《特殊探索任务组成员体能强化方案》,附件里列了长达数页的训练科目清单——从基础心肺功能强化到低重力环境适应性训练,从近身格斗到高空绳索作业。方案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你上次在裂谷崖壁上连续作业的时间在全队排第二,第一是陆铮。建议向他请教。”宋雪看完备注,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陆铮的回复很短,短到只有时间和坐标。

    训练基地在协调办大院的负一层,由一个旧防空洞改造而成,空间足够容纳全套体能训练设备和一个小型近身格斗训练场。墙上挂满了渊烬各区域的地形图,角落里堆着几套淘汰下来的旧防护服。陆铮已经提前到了,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套护具的搭扣。他把护具递给宋雪,说了句“穿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他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是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手臂。前臂上有好几道旧伤疤,最老的那道已经变成了浅白色的细线。

    宋雪接过护具,系好搭扣。陆铮围着她走了一圈,伸手调整了她右肩护具的位置,说这里扣反了。然后他退后两步,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攻过来。随便用什么方式。”

    宋雪学过基础的防身术,在协调办的新手培训课程上,但那种培训更像是广播体操——教练在前面演示,学员在下面比划,练完三招就下课。面对陆铮,这些招式大概撑不过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右脚往前迈出一步,左手虚晃,右手直拳打向陆铮胸口。她的动作已经比几个月前快了不止一筹——在渊烬的低重力环境下持续进行高强度徒步和攀爬,在海上航行时和陆铮在甲板上用缆绳做过简单的格斗训练,她的出拳速度和脚步移动已经不再是新手培训课上的那个水平。但陆铮只是微微侧身,她的拳头擦着他胸前的衣料滑过去,落了空。

    “再来。”

    她调整呼吸,这次没有虚晃,直接用一记扫腿攻他下盘。陆铮没有躲,用小腿外侧硬接了这一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看向宋雪:“比上次快了。但没用。”

    “什么是有用?”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措辞。他放下双臂,垂手站着,身上的汗气和训练场特有的橡胶地垫气味混在一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能看见他肩头那道旧伤疤的边缘被汗水洇得微微泛红。“格斗不是在比谁力气大,是在比谁先摸清对方的破绽。你的速度够,打出来的路线意图太明显。出拳之前肩膀会先动,扫腿之前重心会往另一边偏。只要看你的肩膀和重心,就能提前预判你下一步出什么招。”

    他向前跨出半步,放慢动作演示——右手轻轻推了一下宋雪的左肩,同时左脚已经卡住了她后退的位置。宋雪低头看着他的脚,意识到如果这一下是实招,她已经被绊倒了。“自己暴露破绽,就等于把攻击路线写在了脸上。你的任务不是在训练场打赢我,是在渊烬。”宋雪想了想,摘掉护具的拳套,重新站好。这一次她没有主动进攻,而是站在原地观察陆铮。他站得很放松,肩膀自然下垂,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陆铮是怎么站着的。在渊烬,他永远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你在等我先动。”她说。

    “嗯。”

    “我不动你就不动。”

    “嗯。”

    她把重心微微压低了半寸,右脚往后挪了半步。“你刚才说的那些——重心、肩膀、破绽——不是因为我想格斗。是因为你在教我。”

    陆铮垂下手臂,走到训练场边缘拿起水壶。喝水之前,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然后拧开瓶盖,“但你是我教得最快的一个。”他仰头喝水,喉结动了两下。放下水壶之后,他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默的状态,重新蹲下去整理护具搭扣,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训练过程中的例行点评。

    训练结束,两人坐在训练场边的长凳上。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嗡鸣声,隔壁器械训练区传来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在练引体向上的闷响。陆铮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汗,忽然开口:“在部队的时候,有个老班长教我格斗。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打,是太喜欢自己扛。明明左边有人可以掩护你,你非要自己从右边硬冲。”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后来有一次演习,我右路被包了,左路三个人在等我发信号。我没发。我想自己从右边冲出去。”

    “冲出去了吗?”

    “冲出去了。然后被老班长罚负重跑了好几个五公里。他站在终点等我,手里拿着水壶,看到我跑完第一句话不是‘累不累’。他说——下次记得发信号。”

    宋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对练微微泛红,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护具搭扣留下的。她想起在海上航行的时候,那个深夜方晓坐在甲板上对温朗说,她见过各种比沙刺虫咬伤严重得多的创伤,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血,是家属问“还有希望吗”时她只能说“已经尽力了”。她想起温朗说的那个打进午夜热线只想听一首歌的女孩。她想起陈知远花了很久才搞明白沙刺虫是滤食者,不是掠食者。这些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他们是她的左路。

    “下次,”她说,“我发信号。”

    陆铮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走到训练场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的语气说了句:“你上次在裂谷崖壁上连续作业的时长是全队第二。第一是我。”

    门关上了。日光灯的嗡鸣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轻轻回响。

    宋雪坐在长凳上,打开了自己的个人面板。训练前她没有刻意查看数据,现在训练结束了,她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状态变化。光屏展开,基础属性栏里,体质、力量、敏捷的数值和上次查看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动,但在体能评级那一栏,之前的“D级高阶”后面多了一行更新后的备注——“核心发力传导链初步建立。爆发力训练进入下一阶段。建议增加抗阻力训练以巩固核心肌群的协同记忆。”而体能评级的标签已经从“D级高阶”变成了“C级初阶”。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C级初阶。几个月前她独自在荒原上徒步,走不到一半就要歇好几次。现在她的体能评级是C。她把面板关掉,在训练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收到。明天开始抗阻力训练。”

    同一天晚上,方晓在渊烬医疗站给新人做急救培训。

    这批新人有好几个,全是最近几周才觉醒的年轻玩家,围着方晓站成一个半圆。中间的石台上摊着一套标准急救包——绷带、碘伏棉签、止血带、固定夹板。方晓拿起一卷绷带,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今天教包扎。不是给你们看标准教材,教材在论坛上自己下载。今天教的是教材上没写的东西——在野外,没有担架,没有护士,没有呼叫铃。只有你和伤员,伤员在流血,你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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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不起来教材第三页写了什么。这时候你怎么做?”

    新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温朗从岩棚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本来是来给方晓送水的,看到这个阵势就安静地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方晓瞟了他一眼,说:“正好,你来当演示模特。伤口设定——右前臂外侧划伤,长度五厘米,深度不到皮下,边缘不规则,有异物残留。伤员情绪稳定,但晕血。开始。”

    温朗把水杯放在安全距离外,卷起右臂袖子,在方晓面前站好。他的手臂比刚来渊烬时结实了不少——几个月在荒原上徒步,在裂谷里攀爬,在海上拉缆绳,已经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方晓从急救包里抽出绷带,站到温朗右侧,左手托住他的前臂,右手开始缠绕。她的动作很流畅,一边缠一边放慢速度做分解讲解。“第一圈固定,第二圈覆盖伤口边缘,第三圈开始加压。不要太紧——留一个指尖能伸进去的缝隙,太紧会阻断血液循环,手指会发麻变紫。不要太松——太松止不住血,等于白包扎。”

    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按在绷带末端,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撕下一截医用胶带固定好收口,抬起头对着新人说:“看到了吗?就这么简单。”

    一个新人怯怯地问:“方姐,你刚才停顿那一下在想什么?”

    方晓低头看着自己固定在绷带上的手指,又看了看温朗手臂上那道被缠得整整齐齐的假伤口。“在想——教材上最后一页有句话:‘包扎完毕后检查伤肢末梢血运,确认指端温暖、感觉正常、毛细血管充盈时间不超过两秒。’”

    “那不是都背熟了吗?”

    “不是在想这句。”她把剩余的绷带卷好放回急救包,“是在想,写这句话的人以前一定也因为缠得太紧被伤员说过手麻。”

    新人们笑了,有人举手说要试试给同伴包扎,有人已经拿起绷带开始在同伴胳膊上比划。

    培训结束后,温朗帮方晓收拾散落在石台上的绷带卷和碘伏棉签。他把一卷绷带放进急救包,忽然说:“你今天讲得比以前任何一次培训都细。细到指尖能伸进去几毫米都说了。是被什么刺激了?”

    方晓把急救包拉链拉上,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拉链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上周返航前整理航行医疗日志,翻到第一版急救指南。当时写得很粗糙,只有‘清创、止血、包扎、固定’八个字。后来每更新一版,就多几行字。到这一版,已经写了很长时间。”她把急救包放在石台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因为知识变多了,是因为每次回头看我都会发现上次漏了什么。漏掉的都是犯错才学会的东西。我在想以前那些被我包扎过的人,是不是也忍了很久才告诉我——方医生,你缠太紧了,我手麻。”

    温朗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卷绷带放进急救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纸,低头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放在急救包上面。方晓拿起那张折好的纸展开。

    “你没有漏掉什么。你只是在每一次回头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在意。写教材的人把这句话放在最后一页,不是因为它是技术要点——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亲手缠过绷带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你注意到了。你把一个技术要点,变成了一句话。而这句话会让以后所有学包扎的人,记得在缠完之后问一句:紧不紧?手麻不麻?”

    他顿了一下,把笔夹在笔记本里。“我替以后那些人,谢谢你。”

    方晓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在医疗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恢复了她一贯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语气说:“明天记得补电解质。你心率比平时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