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鲸之歌 > 15. 倒计时
    我声音带了点沙哑。

    “为什么?”

    “玻尔温没有接受城堡。”玛莎说:“他给父亲看了一张女皇的信函。”

    “真不愧是女皇男宠。”我冷笑。

    “我们最好找个帮手。”玛莎抬头,“他必须接受过良好贵族教育,长相英俊,擅讨欢心,最好还会骑马,懂点音乐……如果有必要,他应该在私人生活上也同样富有情趣。”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我在牢房里来回走,双手扣在一起,用大拇指在额头轻敲,低声回答。

    “给我一点时间。”

    雌虎坐在墙角,叼着稻草瞥着我,在目光与我相接后又迅速转到一旁,低哼了句:

    “围着女人转的家伙……”

    我垂下目光。

    玛莎站在地上,她灰色袍子下露出精巧的圆头黑皮鞋,鞋面上镶嵌着珍珠编织的蝴蝶结,中间是颗大的,两侧若干小的,珠与珠间用细细的白线穿着,上大下小排列得十分整齐,可在我看来却是一团乱麻。

    “兰迪斯。”

    我缓缓站起来。

    “什么?”玛莎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玛莎的眼睛。

    “少席骑士,兰迪斯。”

    “兰迪斯……”玛莎低声重复了下,向我伸出手,“给我一个证物。”

    我抓下自己一缕发,从袖子里拽开剑鞘,露出半指宽的剑刃。

    那剑刃的金属在烛光下闪着银芒,一股来自地狱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爬了上来,我嗅到上面腥臭的血气,它充斥着我的鼻腔,那些临死前咯咯咙咙的喉响涌上我的耳旁。

    “你怎么了?”

    “……爱惜发肤。”

    我放下头发,握住剑鞘上的红宝石用力一掰,菱形的宝石从金色底座上脱落而下。

    我覆手将宝石交给玛莎。

    “告诉他——渡鸦很聪明,也很记仇。兰迪斯会帮助你……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玛莎伸手接住宝石藏进后腰,翠绿的眼睛望向我,一缕卷曲金发从她破旧的兜帽里跳出。

    “他必须为你活着。”

    我笑了下。

    “但愿。”

    我目送着玛莎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石廊尽头,她的肩膀很窄,斗篷下的裙摆却很宽阔,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拥有巨大腹部的蚁后,但愿她没有蚁后那样的命运。

    “和你的小母亲聊完了?”

    毛茸茸的东西逗弄在我的鼻尖,我转过头,避开草杆,雌虎那张皮肉紧实的脸在面前放大。

    略微卷翘的鼻子和棱角分明唇,这让她看起来有种坚强的漂亮。

    “再见了。”我说。

    “哈?”她皱鼻子。

    噔噔的脚步声从石走远处传来,杂乱得像是一堆马蹄,这和他们穿的马靴很是相配。

    四个守卫腰上插着铁棍,蜂拥着冲过来,打开栅栏,将我像一片叶子般从中扯出,我的身体犹如煎饼被来回撕扯,两臂下架着坚硬的金属护膊,拖着脚步朝石廊而去。

    “停下!你们要带他去哪?”

    雌虎的声音才身后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栅栏晃动的声响。

    “老实点!你这只母狗!”

    守卫叫喊着,我听见铁棒磕在栅栏上的声音。

    “我没事——”

    我回头对雌虎喊。

    “不!他们要处死你!”

    雌虎双手抓住栅条,那守卫正用铁棍穿过栅笼缝隙捅向她的腹部,尖锐的铁棍上布满刺针,却被雌虎一把狠狠抓住。

    “滚去地狱吧!”

    雌虎抓住铁棍向内一拽,守卫连人带棍撞在铁笼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看到猩红的血从他的帽檐下流了出来,沿着鼻子淌进唇沟。

    “咚。”

    守卫扑倒在了铁笼前。

    “……走!”

    抓我的守卫分出两人去钳制雌虎,只剩一个在我身边,他脸色苍白,不住地咬着嘴唇,湛蓝色的眼睛一时看向我,又看向他离去的队友。

    “你这个疯狗!”

    守卫吼叫着,抬起铁棒朝雌虎脑袋砸去。

    雌虎偏头躲开,身后囚犯抬手扔出坨不明物体糊在守卫脸上。

    “啊——”

    守卫的眼鼻口被糊成一团,就像一个没做完的泥巴人,他想要低头擦拭,可嘴巴刚张那些半液固体就顺着他的嘴角滴到了鞋面,将他黑漆漆的马靴铺成了棕黄。

    另一个守卫举着棒子冲上前去,雌虎已经用双手扒开了铁栅条,那些黑铁制成的栅条在她面前犹如棉花糖,缓缓向着两侧弯曲,顷刻间就扩出一个足够容纳成年男性通过的弯洞。

    “快去叫人!”

    另一个守卫见势不妙,扭头朝我身边的护卫喊道,自己则朝反方向大喊着跑去。

    我身边的守卫听见这话就往门口跨腿,可才抬脚却发现手上还抓着我的胳膊,而我双腿绵软半黏在地上,明显阻碍他行进速度。

    “你,你先别动!”

    他说着松开我的胳膊抬腿往门口跑。

    我笑了声,伸脚把他绊倒,膝盖压在他后心,双手抓着自己长发绕前勒住他的脖子。

    他口中嘶嘶着,眼白上翻,双手扯着脖上头发,苍白脸上泛起血丝,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我从他身上下来,雌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还拎个铁棒,几乎是拽着我向前跑去。

    “他们来了!”

    我扭头,囚犯正用守卫身上钥匙打开铁牢放出更多人,又将牢内干草扯到地上,泼了油灯,火焰呼啦一下燃起来,蹿上了廊顶,整个囚狱里转眼都是浓烟。

    “咳咳!”

    我咳嗽着,被身后更多的囚犯推搡着往外跑,他们大叫着,一张张扭曲的脸上能见到各种神情,有恐惧的,有紧张的,有不安的,有急切的,但最多的还是兴奋,兴奋的脏脸上双目雪亮,嘴角高高咧着露出牙齿,就好像要去参加女皇盛宴一样。

    “砰砰!”

    跑在最前方的几个囚犯倒下了,我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间看到了披着猩红斗篷的人,他们手中举着棕色枪管,像是猎人正在瞄准他的猎物。

    “走那边!”

    我拉着雌虎朝右侧廊道跑去,这里关押着更多的囚犯,他们无一不双手扒着铁栅,脸贴在栅条上被压偏了鼻子,瞪着眼睛朝外面瞧。

    “奥哦纱比纱那!”

    雌虎举起右手高喊着,我并不清楚这一句话的具体意思,但那些听到的囚犯却像是点着的鞭炮般一下子沸腾了,他们几乎是怒吼着喊了起来。

    “奥哦纱比纱那!”

    那声音此起彼伏,震天撼地,几乎要将整个牢狱摇碎,我发誓从未在一场合唱上听过如此澎湃震撼的声音,哪怕是女皇盛宴。

    “得儿噜哒!”

    雌虎喊着,松开我的手跑到铁笼前,用老方法掰开栅栏,将一批批的人放了出来。

    我的目光在周围搜寻,很快在地上找到了截满是黄锈的细铁丝。

    将它弯曲成一个钩子,伸进囚笼锁眼里左右拧动,我撬开了一把锁,放出了里面的人。

    那些人冲了出来,有男有女,无一例外不是精壮青年,他们没有像之前的囚犯那样四处狂跑,而是抄起周围能用的东西当作武器,乌泱泱汇聚在雌虎身旁。

    “奥哦纱比纱那!”

    雌虎举起右手喊道,那些人也跟着她喊,吼声简直快把我的耳膜震碎了。

    “啵!”

    她搂住我肩膀,转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这太突然,甚至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一下变化起来,我不明白那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我瞪大眼睛,想抬起手却僵在原地。

    “不不,我,我已经有爱……”

    我生平第一次说话结巴。

    “知道,”雌虎眨眼笑了,“朋友间的。”

    我们一路往外跑,对方的增援越来越多,火枪在满是浓雾的通道里容易误伤,双方很快采取了原始的冷兵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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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相抡起板凳和铁棒,时不时有惨叫传出。

    “泼薄纱薄利?”雌虎笑着问。

    她在牢外找到一匹白马,扯断马绳翻身上去,一把拉住我的手拽了上来。

    我坐在她背后,身下马鞍让我不安。

    在学院里我只修习过一点点马术课。

    但事实上第一次上课时,我就从奔跑的马身上栽了下来,当时马速高达七十公里,在外人看来就如风般飞驰而过,我几乎是像皮球一样从马背上掉下来弹了一路,整个人完全散架,甚至没办法抬头检查自己的伤势。

    医生告诉我,如果不是提前穿戴好了护具,再加上落下的地方铺有大量缓冲垫,我一定会摔断自己的脖子。

    我认真记下了,从那以后再没有去过。

    “喝!”

    雌虎拽住马绳一扯,身下的马儿就狂奔起来,我的心脏瞬间跳动了嗓子眼,地上景物飞驰让我看花了眼,而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抓牢自身的把手。

    放松,放松。

    我想从外表看,我此刻一定紧抿嘴唇,眉头双锁,看起来冷静而又严肃。

    但那和我的内心相距甚远。

    “抱着我。”

    雌虎右手抓着缰绳,左手拉过我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

    我的手像装饰品般轻轻盖在她腰上。

    “用力!你想掉下去吗?”

    她一抽马鞭,响亮的鞭子打在马臀上,身下的马疯狂地跑了起来,我立刻抱紧了她的腰部——用两只手。

    “这才对嘛,哈哈!”

    她大笑着,身后追来的守卫也骑着马,哒哒哒地朝我们奔来,其中跑在前面的举起枪。

    “砰!”

    枪声响起同时,她抱着我跳下了马。

    “嘶——”

    子弹擦着马背而过,惊扰了那匹马儿,它几乎是扬着蹄子奔走了。

    我们冲入了最近的一栋城堡,那是栋年久失修的堡垒,石头大门如洞般开着,没有任何的栅栏或者木门。

    “砰砰砰!”

    子弹击在城外石壁上,我们冲上楼梯,一路向上跑着。

    “我们去哪?”我问。

    “不知道。”她大笑,推了我一把,“快上去,我让他们吃点苦头!”

    我继续向上跑去,跌跌撞撞地,脑门几乎快磕到台阶,一直跑到城堡最上方。

    我停住了脚步,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平台,站在这里能望到脚下雪白的大地。

    “哈哈,往哪跑!”

    七手八脚的声音涌了上来,我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我的身后站满了人。

    “跑啊?继续啊!”

    他们身上披着猩红的斗篷,风一吹就呼呼作响,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朝我走来。

    “听说是玻尔温大人看上的,很不得了……”

    我听得懂他们的窃窃私语,也更看得明白他们打在我脸上的眼神。

    “来啊,陪我们玩玩!”

    他们笑着朝我招手,我缓缓向后退,直到脚跟悬空,边缘处的一点土渣掉了下去,砸出沙沙声响。

    我停在那里,看了眼脚下雪白的大地,那看起来很高,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我深呼吸,纵身跳了下去。

    “……砰!”

    我砸在了雪地上。

    浑身每处都痛,但最痛的是腿。

    袖里的剑鞘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那把短剑掉在地上,锋利的刃倒冲天空,刚好刺进了我的大腿。

    血液如同喷泉般朝外涌着,喷洒着落在寒冬雪地,滋滋地冒着白气,巨大的黑暗笼罩了我的双眼。

    耳鸣嗡嗡,口中腥甜,视线变得朦胧。

    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远远从雪地走来。

    他靴后飘着斗篷,腰上挎着长剑,向我走得近了,却又轻飘飘地离去,只剩一个渐渐淡远的背影,和那头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

    喉咙沙响,鼻里满是血腥。

    我拼命伸手,抓向那片金色。

    “不……别走……”